
編者按:
杉浦康平,作為亞洲圖像研究學者第一人,是國際設計界公認的信息設計的建筑大師,呂敬人作為他的學生,不僅是我國知名的書籍設計師,而且也曾被評為亞洲十大設計師之一,毋庸置疑,師徒二人都是設計界的一方巨擘。借由今年《旋——杉浦康平的設計世界》在北京巡展之際,本報記者有幸在敬人紙語空間采訪了呂敬人先生,請他談談眼中的老師杉浦康平先生。
呂敬人年過花甲,標志性的絡腮花白胡子,言談間總是帶著慈祥的笑容,“沒有一個外國人能這么長時間待在杉浦老師身邊,也沒有一個外國人在二十多年的時間里一直和杉浦老師聯系”,說道從入杉浦康平門下學習至今一直與老師有往來,呂敬人不禁感慨:“我覺得這是有生之年非常幸運的事情。”
杉浦康平在亞洲設計領域的革新影響了不計其數的人,在他看來,萬事萬物都有主語,森羅萬象如過江之鯽,是一個喧鬧的世界;一個事物與另一個事物彼此重疊層累,盤根錯節,互為扭結,連成一個網,它們每一個都有主語,經過輪回轉生,達到與其他事物的和諧共生,及共通的精神內涵。呂敬人因此說,學習杉浦康平的設計理念,除了手法,更重要的則是關注事物的動態變化,求取觀察自然、人類、社會的方法,汲取多主語的宇宙世界之經驗,釋放自身智慧的思維方法和圓滿自我的途徑。
訪談:(藝術生活快報簡稱:藝 呂敬人簡稱:呂)
藝:拜杉浦康平為師,是您去日本留學的主要原因嗎?
呂:不是的。文革結束后,社會相對打開了一扇窗,這時有的人出去學習,有的人把國外的東西引進來,當時我三十歲,渴望了解外部的世界,那時也正巧有一個機會,由于我工作的出版社與日本講談社有個研究生的合作交流項目,我覺得這個機會非常好,于是就從頭學習日語,參加考試想過去進修。
在此之前我其實對日本設計不是太了解,但是對日本的信息還算比較關注,從圖書進出口公司那里看了很多,那時感覺日本是近鄰,這個民族開放地吸納了西方的東西,又很好地保留了自己的文化,他們怎么能把東西融合得這么好,我覺得既新鮮又奇怪,因為我們往往是很極端化的,要么是打倒一切,要么全盤吸收蘇聯老大哥的東西,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覺著日本是個很有吸引力的地方。
走之前我對日本具體的設計者也不是很了解,我就去咨詢寧成春誰是日本最優秀的設計師,他推薦杉浦康平,說這個人是個奇才,在日本是獨一無二的,但這個人很孤高,他不加入任何組織,不加入任何協會,也不參加任何活動,也不舉辦任何展覽,他就做自己的事情,我在聽到這個信息之后就開始關注杉浦老師,從畫冊、書籍各種資料了解,最后在講談社方面的介紹下我終于到了杉浦老師那里學習。
藝:跟隨杉浦康平學習對您有怎樣的影響呢?
呂:日本戰敗后,美國介入到日本各方面生活,那時候日本的藝術家們以美國為標準,各種設計都是西方的高度概括主義,國際思維方式完成了他們現代設計進程中的第一個臺階,所以在這個前提下我看到日本大量的設計,基本上都和西方語言接近,杉浦老師和其他人的設計不一樣,他是以漢字為中心,以“雜音”為手法的,以全面閱讀內涵的視覺閱讀設計讓我感覺眼前一亮。
在日本的研修的時候,老師對我非常照顧,我幾乎天天在他身邊,就這樣兩年時間的朝夕相處,通過他的授課,閑暇之余的交流,以及他所給我的課程,要讀什么書,要看什么電影、戲劇、聽什么音樂、要去參觀哪些民俗文化等等所有的這些,在一個全天候的環境下受到他的熏陶,所以我覺得這是有生之年非常幸運的事,因為沒有一個外國人能這么長時間待在杉浦老師身邊,也沒有一個外國人在二十多年的時間里一直和杉浦老師聯系,我93年回來,一直到現在我們都在聯系。他不斷在激勵中國的年輕設計師要有自信心,要提出一個和歐洲抗衡的東方思想和東方精神,我就是在杉浦老師那里樹立了對中國文化的愛。
杉浦老師把幾十年來積累的上萬冊書都捐給了武藏野大學,他希望自己所有的一切能做出奉獻,這次的展覽是我的收藏,把我的東西拿去展出,他有個要求,有一本書叫《全宇宙志》一定要讓讀者翻閱,如果書少他再從舊書店里買來讓大家來翻,東方哲學以人為本,是一種善意的體現,杉浦老師在任何時候,都考慮到對方,這就是我自己所獲的最大收獲,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他人,所以我覺得杉浦老師在精神上達到“無為”,不要去做所謂的作為,正因為他的“無為”成就了他的“為”。
藝:在您看來,杉浦康平的設計精髓是什么?
呂:杉浦老師原先是學建筑的,數理化好,邏輯思維能力強,很理性,早期的設計語言就是西方式的,非常現代,他在六七十年代以后開始轉向東方思維和意
識,他在德國烏爾姆大學當教授時看到了自己亞洲的基因,他意識到自己的思考方式不是二進位的,不是“yes”和“no”的關系,是混沌的,“yes和no”之間是有很多可能性選擇的,就好比我們說太極八卦,陰陽兩級,但不是對立的,而是在循環之中互相包容,陽中有陰,陰中有陽,互相影響產生新的力量。
七十年代杉浦老師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去印度考察,被印度的佛教藝術震撼了,其中的宇宙循環觀對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那種不是追求個體的極端目的,而是全社會、全自然、全宇宙的一種心靈滿足感,與當時日本社會政客之間的爭斗,各個公司間的明爭暗斗,為了發展經濟的營私舞弊、爾虞我詐是完全不同的,這個對他沖擊特別的大。在七十年代他真正進入到亞洲文化、亞洲圖形的研究中去,首先他從世界各國的文字開始,其次是集所有亞洲文化、亞洲精神、追求集大成的藝術形態——曼陀羅,第三是亞洲民俗,他從這些感受到東方人震撼的力量,絕對不比美國人差,是可以和西方強勢的文化對抗的,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增強了東方人的自信心,榮譽感,一直堅持做了幾十年。
從七十年代到現在,杉浦老師經歷了半個世紀的努力,形成了獨到的東方思想,這思想又融合在西方的邏輯思維里,還加上日本清靜、雅致的文化,當然還有亞洲人的熱鬧,森羅萬象的表達,你看他的設計會感覺充滿生氣、活力,甚至充滿聲音的,可以感知的,或者不感知的一種生命力。
藝:您認為視力因素對杉浦康平的設計風格形成是否有關?
呂:這也算個趣事吧,但不是決定他設計思維和方法論的關鍵,因為他的眼睛極度散光,看東西會看出好幾個影子,所以他在設計中會用這種混沌的方式表達,比如紅黃藍三色,不是溫和的重疊,而是互相錯位的重疊,這種重疊產生了一種虛幻、模糊、混沌的視覺美麗,這是他的一種設計方法。
重影其實就是所謂多重的世界,這后面是有豐厚知識的鋪墊,從杉浦老師設計的背后我們能看到好多東西,這是一種知識的積淀,并且相互積累、層疊,互相影響,這是他所看到的真正重影,從表象到背后的廣度和深度,就是宏觀到微觀,宏觀看就是一個簡單的圖形,微觀看每一個細節都要了解。他的工作室叫復眼工作室,蜜蜂、蒼蠅的上萬顆復眼對外界感應,看的不是一件事物,杉浦老師通過這種像昆蟲的復眼看到世界的所有,分析其中重要的東西。
藝:杉浦康平的設計對我們最重要的啟示是什么?
呂:中國的書籍設計有很悠久的歷史,新中國建立以后政府是很重視書籍裝幀設計的,所以全中國最優秀的美院畢業生分到出版社工作,五六十年代我們有很多優秀藝術家,像黃永玉、黃胄等等這些人都在為書做插圖,當時有很多的經典到現在也是精品,但是由于對書籍認識的局限性,我們一直以來只把書籍的裝幀看成封面設計,現在很多出版人也只關注封面裝飾,不尊重文本,杉浦老師做設計不僅僅是包裝,他非常注重內在的編輯設計,這是他的核心東西,作為一個書籍設計師和美編,首先應該是個很好的編輯,應該很好地把握文本的內在東西,同時用視覺的語言去彌補文字表達的不足,也就是我們能將視覺信息觸類旁通,輻射到文本之中,讓書籍能夠更好地被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