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藝術品交易是一個拿時間換空間的概念。今天人們過多地關注了回報率,但其實藝術品最大的價值是精神的享受,給人以身心愉悅
匡時成立八年,公司董事長董國強似乎越來越忙。某家媒體把他4月間的一條微博找出來調侃,印證如今征集藏品有多么困難。
董國強坦言,“我們這行就是一年有10個月都在外面”,而且今年更難。市場在做系統性調整,匡時還要在秋天把戰場擴大到香港。他說,今天不論是拍賣行、藏家甚至是關注者,都應該調整心態,中國的藝術品價格如果在全球受到追捧,齊白石的價格如果超過畢加索,應該舉國歡慶,而不是宣揚泡沫論、價格虛高這些負面信息。
今年拍品征集的情況是否如外界所說的那么難?古代作品中有哪些精品?
確實有征集困難的問題。
十年前,只有嘉德和瀚海有能力做古代專場,海外是佳士得,一共三家。如果十年前的拍賣圖錄拿到今天看,那時一場拍賣中至少有十幾幅甚至更多可以當重點拍品宣傳甚至作為圖錄封面。這十年間的差別說明了古代作品的稀缺和藏家的選擇:收藏古代(書畫作品)的人一般不會出售。在藝術品收藏市場里,古代書畫是對藏家要求最高的,對其修養、藝術欣賞能力、鑒定能力的要求也是最高的,這樣的藏家往往也是參與時間比較長的——收藏的邏輯通常都是現代、近代一步步提高到古代——這樣的買家忠誠度高、不輕易離場。與古代作品逐步沉淀到高端藏家手中矛盾的是,藏家的規模越來越大,古代作品就更顯稀缺了。
供需關系決定價格。十年前也許不起眼的作品,今天可能價值幾百萬,十年后會更貴,因為參與收藏和投資的人越來越多。
古代方面,匡時今年沒有特別高價的作品,1,000萬元級別的有幾件。
精品的價格會越來越高,這個邏輯同樣適用于近現代作品嗎?畢竟對于很多藏家而言,古代作品已經可遇不可求了。
一樣的。重要的作品已經呈現這種態勢了。我的一位朋友,當年徐悲鴻的《巴人汲水圖》他買時花了120萬元,2004年拍了1,650萬元,2010年又拍了1.71億元。齊白石的《芭蕉樹屋》,他200多萬元買的,9,000多萬元賣的。這就是十年間的變化。
現在的作品與十年前相比,數量上要少得多,但成交量和成交額卻在上漲。還是因為供需關系。我曾經說過,民國的收藏家如果藏十幾件清代官窯,都不好意思自稱收藏家,但到了今天這是多么不得了的收藏啊,再過十年,那時的藏家就會覺得今天的這些拍品同樣可貴。所以,拍賣行、藏家都要調整心態。清代的藏家認為,只有宋元才是可以收藏的作品,今天的藏家一年也未必能看到一件宋元的作品。這是現實。
1995年,剛開始有拍賣的時候,四尺三開的王雪濤、李苦禪(的作品)賣3,000元?5,000元,今天至少30萬元。我相信這種趨勢是會延續的。
中國的藝術品市場和日本不同,泡沫論不適用,所以我不贊成拿日本來做參照。不同有兩點:第一,中國的藏家目標都在中國藝術品上,對西方藝術品感興趣的只是很小范圍的人,這和當年日本買家在國際市場推高梵高、畢加索作品的價格不同;第二,藝術品的金融化一直沒有發展起來,現在資本想參與國內的藝術品市場卻始終無法跨越真偽的門檻,90%以上的人還是拿自己的現金參與投資,而日本金融危機時用的大多是銀行的金融杠桿。
與全球最貴的藝術品相比,中國藝術品的價格還很低。再考慮到參與人群的增長潛力——只要有中國人參與的市場,價格的上漲都是驚人的——巨大的市場支持藝術品市場走強。
從上拍的數量和質量看,近現代的作品主要集中在幾個人身上,這是由于拍賣公司的偏好嗎?
現在市場上說齊白石(的作品)多、張大千(的作品)多,是因為存在誤區:有人認為一年有300件齊白石的作品參與拍賣,那十年就有3,000件——其實,這3,000件里面可能有2,000件是重復拍賣的。新的作品只占到每次拍賣的10%?20%。藝術品資源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大,至少我們每次拿到各拍賣行的圖冊后,看到的基本都是近年來出現過的作品。
拍賣公司現在遇到了一個尷尬的局面:市場行情向上,可是沒有足夠的交易。從拍賣公司的角度說,我們不希望出現“天價”,希望的是有交易。如果成交價離市場價太遠,拍賣公司就有了收款的風險;另一方面,買賣雙方都是客人,成交價脫離市場行情還意味著將來可能難以出手。我們總還是希望參與者能夠得到回報。
現在的問題是:沒有東西。
2000以后,市場經歷過兩次爆發。1995年到“非典”之前,價格沒有太大變化,“非典”之后,千萬元級的作品出現了;2009年之后的三年,全球金融危機,國內的藝術品市場爆發。2011年匡時的成交額超過了40億元。這種爆發吸引了很多藏家把作品拿出來交易,因為市場好是買東西的機會,也因為金融危機讓西方很多大藏家把手中的珍藏拿出來交易,這是事先無法預料的。但行業里的人都知道,這種級別的藏品只要拿出來就一定是高價。
不是市場不景氣了,而是好的拍品少了?或者說,是2009年?2011年的繁榮已經讓很多“不面世”的精品交易過了?
市場是由很多元素構成的,不能以單一元素變化判斷漲跌。比如有些人覺得現在市場不好,理由是:去年傅抱石的作品6,000萬元,今年拍了2,000萬元——其實,作品之間的差異很大,去年6,000萬元的那幅作品今年拿出來再拍,一定不會低于5,000萬元。還有人說,現在政策趨緊了,很多畫家的作品不讓出境了,可這種情況是一直有的,每幾年就會補充一遍,只是不被關注而已。
即使是經過前兩年的調整,今天的藝術品價格仍然比2009年時高。其實,市場一直是這樣:有精品出現,就會有“高價”出現。
種種認識誤區,一般都源于外界對藝術品市場缺乏了解。
那今天的藝術品市場存在泡沫嗎?
泡沫肯定有。任何市場都有泡沫。從短期市場來看,泡沫越大、風險越大;但長期看,泡沫并不可怕。
我怎么理解泡沫?一件藝術品,去年上拍500萬元成交,今年上拍賣了800萬元,交易過于頻繁、流通過剩就存在泡沫。但是如果是十年之后再成交呢?這300萬元的價差可能就不那么明顯了。
藝術品交易是一個拿時間換空間的概念。今天人們過多地關注了回報率,但其實藝術品最大的價值是精神的享受,給人以身心愉悅。假設一件藝術品陪伴你20年,即使不是國寶、即使沒有增值,但陪伴你這20年的愉悅是確實存在的。所以,首先要喜歡。博物館里有那么多作品,每個人都想據為己有,是因為它們能賺錢嗎?
市場調整時,人們應該正視、反思這個問題。藝術品是用來賺錢的還是用來欣賞的?過去幾年里,外界過度放大了藝術品的投資性,但其實投資風險很大。
作為市場構成的一部分,藏家和拍賣行一樣,同樣對市場和行業的發展起到推動作用。您怎么看待現在的收藏家?
我想說說臺灣的藏家。我在臺灣時聽過一句話:在臺灣有錢人不買藝術品是很丟人的。可以這么說,臺灣的大企業家不搞收藏的寥寥無幾,似乎除了王永慶、郭臺銘之外沒有第三人了。而我們的藏家還是改革開放后的第一代企業家,還不成熟。
臺灣的大藏家組織了一個叫清玩雅集的收藏團體,其中有一位大家曹興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很尊敬的藏家。他的收藏和博物館不相上下,對青銅器的研究也是全世界出類拔萃的。對他而言,藏品帶來的樂趣絕不僅是增值保值,而是成就感。他的意見對研究者和專業人士而言,都是值得重視的。很多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并不能隨時看到頂級藏品,但是曹興誠的優勢在于不但感興趣,還可以隨時觀看、隨時觸摸,他的研究一定是精專的。
新生代企業家是否參與了藝術品收藏?
在國內,參與藝術品收藏最多的是做實業出身的企業家,比如做金融投資的、從事制造業的。而文化素質比較高的一批企業家的參與度最小,比如高科技產業出身的。很多人說藝術品投資領域“水太深”,這可能會讓 IT產業的年輕企業家望而卻步。而在劉益謙看來,這種所謂的“水深”是“好人學做壞事”,以他的識人能力、經驗和膽量而言,這都是一個比較容易理解的行業。當然,他也是個天才,不論是金融領域還是藝術品領域都能取得成功。
對我們來說,要進一步完善行業的規范、規則,以吸引更多高知型企業家。另一方面是,國內的年輕企業家大多數處在上升期,更多精力和金錢投入到了再生產中,還沒有沉淀到欣賞古玩、書畫上。而當代作品和油畫的購買群體就更年輕一點。
匡時會做哪些調整?畢竟行業競爭越來越激烈,國際巨頭也在進入內地市場。
我們這個行業目前有幾點欠缺:拍品資源越來越缺,真正的人才稀缺,社會信任感缺失。
事實上,我們的產品服務的不是大眾,往往個體的作用很重要,歸根到底是拍品說話。在這個小市場,信息是很對稱的,一件5,000萬元的拍品,成交三天后,大家一定知道是誰拍的了。所以,品牌對我們固然重要,但人才、人脈的積累才是關鍵。外資巨頭進來并不可怕,任何企業都要面臨一樣的問題。
去年,匡時合并了上海恒利,改變了業內的慣例——在那之前,業內的風格是一家公司做得久了就會拆成兩家公司——這種選擇正是為了提高競爭力和人才儲備,以應對未來更激烈的競爭。
中國在快速發展的路上會面臨很多問題,很多事情就像孩子——身體長得飛快,但衣服、心態等還是小孩子的,很多企業就像10歲的孩子還穿著3歲的衣服。要改變和進步的方面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