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盛開的木碗

【私享記】

蔻蔻梁，旅行作家，已出版《辭職！去旅行》和《如果你在就好了》，足跡遍布全球50余國。邊寫字，邊旅行。

他用軟布擦去浮塵，拿出一塊樹脂，融開，給它上了薄薄一層蠟。

在城市里的最后一天，我扭頭走向城市的西面。

中午時分，路邊一棟講究的兩層小木樓向我招手。一進門，刷一聲涼下來。外面是白花花的太陽，銅質的吊扇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垂著，緩緩地吹。花地磚，百葉窗，“風吹發絲思情郎”那樣的曲調里獨有的南洋風情。

店主人站在一個玻璃柜后，柜里有四把刀、三條項鏈和兩個戒指。主人有淺灰色的眼珠，東方人的臉龐。“喝口茶，不著急，慢慢看。”他進里間拿出一個茶盤，兩個茶杯。

好香的茶！我驚住了：“是什么茶？”

男人坐在我對面：“知道豐沙里這個地方嗎？”

“知道，老撾的石缸平原。”

“是的，就是那里的茶，以前，老撾皇帝讓人采來進貢給你們皇帝。”

“我們皇帝？”我笑，“你知道我是哪里人？”

“中國人。”男人微笑，很肯定的語氣。然后自我介紹：“我祖父是法國人，所以我多少看起來跟老撾人不太一樣。”

“你是個作家對不對？”他問。

我正在翻看絲綢圍巾，扭頭用眼睛表示驚詫。

“你看起來就是個寫作的女人。”他指著一條淡藕荷色的圍巾說，“戴一下，安靜下來，陽光下看看顏色，陰影里看看顏色，等你真正地安靜下來，就知道它美在哪里。”

柜子上的圍巾都按顏色排列。都是些低調沉靜的顏色，米色、褐色、粉色……每種顏色都若有若無，有珍珠的光澤，在陽光和陰影下有著些微差別。然而沒有一條是一樣的，哪怕一排過去20條米色，竟也是各有濃淡深淺，各有粗礪細致。

“這就是手工的魅力。”男人抿了口茶。

“真好，進一批回深圳賣才好，能賣貴這里四倍價格。”我嘖嘖說，腦子里都是發財夢。

“寫你的書，別做生意。世界上不缺生意人。”他說。

我目光四下搜索，見他內間角落里放了一個木碗，杏黃色的木頭上，天然的黑色木紋如一朵盛大的牡丹，又如蝴蝶的翅膀。碗已經蒙塵，里面放著一些植物和種子。

急急跑過去，捧出來：“這個賣我。”

“不賣。”男人說，“我本來有一對，賣了其中一個，已經后悔，這個賣了，我就沒了。”

“不管，賣我。”

“不賣。”

我又花了近一小時跟他說色即是空的道理，與其守殘，不如放棄。老天爺作證，我已經把畢生所懂的那一點佛和禪、老子和莊子從大腦溝回里搜刮一空，他就兩個字：“不賣。”

我頹然坐在銅吊扇底下，后背有點濡濕。他看了我很久，笑笑說：“如果你今天傍晚還回來要它，我就考慮要不要賣你。”

那天下午到晚上的那兩三個小時我是在哪里度過的，干過些什么，都不記得了。單記得看到太陽已經很紅很紅地落在香通寺背后的時候，傍晚就來臨了，我從城市的這頭一路飛奔到那頭，出現在他的店門口，指著重新被放回角落里的碗說：“你想好沒有，要不要賣給我！”

這是我認識他那么多小時以來第一次看到他失去了平靜。他稍微楞了一下，一秒鐘的樣子，一個大大的笑容就綻開了：“我沒想過你會真的回來。”

“那你到底，要，不，要，賣，給，我？”

他笑意越發深了，把碗拿到柜臺上，細細地用軟布擦去它內外的浮塵。拿出一塊樹脂，融開，給它上了薄薄一層蠟。

坐下，喝茶，看樹葉在地上的影子，看狗從門口嘀嘀嗒嗒走過去，等碗上的蠟干。

再后來，我的背囊里塞著一只大大的木碗，登上了飛機。再見，瑯勃拉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