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
我瞥見幽深的黎明
我看到古老的昨天
我看到我不能領悟的一切
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動
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間
——阿尼多斯(敘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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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你若去我的村莊,處處亮晶晶,該有的莊稼把式都得有,各種山坡斜地五谷雜糧,雞鴨鵝狗牛馬豬羊,素樸的男人女人,都是村莊的眼睛,夜里也亮堂堂的。我的赤腳醫生父親還跑得歡實,誰家一嗨喲一皺眉。就有父親背著紅十字藥箱聽診號脈針灸,夜半也允許折騰,柴門一搖喊聲二先生,父親就急行在大月亮下了。
現在你去我的村莊,谷子高粱大豆黍子蕎麥紅薯,那么多的眼睛都閉上了,只剩下一色的玉米。豬在豬場過集體生活,氣昂昂的牛陣不見蹤影,牛郎進城尋找織女再沒回來,灶王爺收回了各種粗糧細作秘方,主婦愁得不知吃啥好:各種夕陽西下的孩子撤歡都沒了,只有一種機械運動:麻將,看麻將;我原來的村莊是發黃的舊符,一年一年被撕掉。換了新桃。
父親是最黃的舊符。早些時日來能聽到他講山里的童話,“后半夜,狗也不叫了,一群山耗子排著隊唱著歌跳著芭蕾舞下山了,直搗玉米府上,搓食棒粒,塞飽嗉囊,扔一地棒核,晃晃悠悠回山寨了。”父親行醫日久,宅心仁慈,在他眼里,那些地拍子,山大王不能算不勞而獲,一趟打食也不容易,養育著吧,就像谷子在地里灌漿,盡管稻草人虛張聲勢,膽大的鳥們還是幸福地生育。
可鄰居們沒有這份客氣,撒下紫色的誘惑,鼠們歌聲嗚咽,死于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