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煉形
又是夢嗎?
倒映在等待插秧的稻田中,山影微黛,自己正趟碎水面的圖畫,走向默立在壟頭的耕牛,可是這一次牛兒卻沒有迎過來,晃晃悠悠地載起自己。
它慢慢蜷起腿俯身趴下,回頭投來意味深長的眼神,突然開口道:“我快要死了。”
夢不該是這樣的!在最無理的現實中,夢境應該是最平凡的——鶇詠一直這樣堅信。
他驚恐地后退幾步,卻見牛兒黝黑的輪廓緩慢地拉伸,變纖細,變輕盈,直至幻化成披散著火紅長發的男子,他有著世上最清冷卓絕的容顏。
鶇詠從沒見過這么美的人,他比玉局,甚至比盛裝的小七都不遜色。
火焰長發的男子手持一雙牛角,似乎在反復訴說什么。鶇詠側耳分辨,終于聽出他是在說:“嚴君平……去問嚴君平……”
“你要找嚴君平?你是誰?”
“你又是誰?”
這句話問住了鶇詠——我是誰?是流浪的尋寶人鶇詠。
可“鶇詠”又是誰?
只是這一瞬間的恍惚,火焰長發男子的影像崩散在眼前。鶇詠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置身于一葉扁舟之上,這船兒竟是方才那人所持的牛角拼合構成,只是此刻它們變得碩大無朋。而就在自己身邊,竟依偎著宮妝高髻,低眉淺笑的小七。因為夜色籠罩,若有若無的淡紫薄霧縈繞周身,顯得氣質和神情都迥異以往,他一時都沒認出是她來。
“這……是哪里?”鶇詠轉頭四顧,只見牛角船飄蕩在寬廣無邊的寧靜長河之中,緩流之上懸浮著一層白紗似的蒸汽,朝與水相反的方向無聲地奔涌,透過清澄見底的碧水,河床上斑斕陸離的卵石熠熠璀璨,歷歷可數。
從未感受過的逍遙與滿足包圍了鶇詠。就這么飄蕩下去吧,什么也不用去想……
然而毫無征兆地,小七驀地轉過頭,投來疏離而飽含責備的眼光:“為什么要拋下我?”
這突兀的質問令鶇詠一時愣住。
小七的追問更加凄涼:“明明把心都給你了,為什么要拋下我?”
這一刻,刺鼻的腥氣滿溢出來,鶇詠難以置信地看著小七慢慢將手舉到他面前,指縫早已被鮮血浸透,在她掌心,捧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鶇詠的驚呼擊破了噩夢之殼,他幾乎是反射性地坐起。
全身還在隱隱作痛。他深吸一口氣,嘗試著起立行走,周圍的斷石殘垣映入眼中,讓不久前的過往浮現在他腦海——暴烈的狂鳥,無助的小七,背叛的嚴君平……還有,無能為力的自己……
想到這里,他返身走進巖洞內。鐫著“河鼓堂”徽號的貨篋還在,僅僅外殼稍有破損。鶇詠一把背起這隨他走遍五湖四海出生入死的家當,剛舉步卻又停住:“去哪里呢……”
去救小七嗎?狂鳥的破壞力自己曾親眼看見親身經歷,如果仙人煉形成功,天人小七必能化成強大的兵器,剿滅怪物消弭災變,還方丈山以和平與希望。
代價是小七的生命,小七的存在。作為讓更多人生存下去的代價,她將從此不復存在……
一個人,和一群人。
一個無辜的生命,和無數亟待拯救的生命。
怎么做才符合道義?
“不……我做不到……”鶇詠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緊了緊背后的貨篋,終于邁出腳步。
再度回到絳闕時,鶇詠不禁懷疑是不是找錯了地方——短短時間內,這里竟已空無一人,到處殘磚斷瓦,連參天玉瑤樹也被斬去大半。難道玉局所化的羽鐮蟲有這么大威力?!
就在這時,鶇詠忽然感到異樣的振動輕輕從背后傳來,他連忙查看,只見溫潤的金蜜暈光透過篋板縫隙滲透出來——那是玉局留給自己的牽牛花冠,此刻它像一盞燈燭,熒熒明滅不定。
鶇詠索性用它照明,牽牛花頓時有節奏的閃爍起來,朝向某個方向便越晃越急,轉向別處就會和緩,分明是某種警報。
循著訊息而去,鶇詠前方赫然出現一叢枯木,滿枝塵網,可那牽牛花燈卻好像在焦急催促一般。他站定下來,緩緩閉上眼瞼,驀地再度睜開,火齊之瞳瞬間蒙上一層薄光。
在他眼中,枝椏剎那間變形,呈現出身著白鵠紋淡青色縐衣的人形,一層光膜正緩緩暗淡褪去,絳闕巖洞內部也隨即顯現出本來面貌。
“幻象果然瞞不了你!”化作亂樹的人的指尖輕抹,一柄光刃憑空形成,猛劈過來。
鶇詠躲閃不得,忙舉起貨篋格擋,光刃一下卡在極輕極堅的沙棠木板中,不能脫開,而他也看清了對方的面貌:“嚴君平!”
“你這笨蛋為什么還要回來?害死玉局還不夠嗎?”嚴君平咬牙切齒地怒斥,狠狠丟開手,嵌在沙棠板內的光刃瞬間熄滅。
聽到仙人少女的名字,鶇詠低下了頭,但怒火燃燒在他眼里:“你這個騙子有什么資格說我。是我害死了玉局,那我就更不能不管小七!”
“對付你這樣的死心眼,說實話是沒用的!”嚴君平咄咄逼人,始終擋住去路,“你也見過狂鳥了,現在能對付它的只有小七,我們方仙道不是劊子手,可是有更好的方法嗎?你這個君子倒是說說看啊?”
“那就拿我煉形好了!”
“人類頂什么用,能拿人類煉形我們早就這么做了!”
鶇詠剛要開口反駁,突然左眼涌起一脈微溫,瞬間越來越燙——煉形一定開始了!
他猛撞開嚴君平奪路向前:“但遇到危難的是我們,會被狂鳥殺死的是我們,需要趕走狂鳥才能得救的是我們,這一切都和小七沒有任何關系!”
只覺得左眼仿佛被熾炭貫穿,極痛卻極興奮,因為鶇詠已看見前方巖壁上有座不起眼的小門,卻書寫滿防止強大能量失控的符印——煉形的場所一定就在它背后!
就在這一瞬間,沉悶的爆響仿佛從地底傳來,翻卷的氣流如狂潮般,裹挾著金屬的碎片和斷枝礫石,砰然沖開門扇,洶涌噴射而出,而鶇詠恰恰首當其沖……
閃耀著熾光的障壁猛然張起——嚴君平在千鈞一發之際擋住撲面而來的危險。
這個出爾反爾的家伙到底是敵是友,鶇詠已經來不及追究了,他急忙尋出夔牛之皮披在身上,這異寶堅不可摧,勝過最牢固的鎧甲。
“別去!”嚴君平一把抓住他,“看樣子情況不對,一旦煉形失控,夔牛皮根本撐不了多久!”
這一刻,鶇詠站定下來,回頭靜靜凝視著這捉摸不定的家伙。緩緩地,他深吸一口氣:“有人要問你一句話。可是對不起,我想不起來了……”
雖然此刻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但鶇詠必須讓對方知道,因為也許再沒有機會講給他聽了。
“我知道。”嚴君平似乎一點也不意外,但他卻不自覺地松開五指,“我……知道……”
輕輕點了點頭,鶇詠將夔牛皮拉過頭頂遮住面孔,轉身頂著狂暴的能量颶風,一步步朝前走去。他聽不到淹沒在風聲里的,嚴君平的低語:“這次煉形本來就不會成功,因為小七沒有存在的理由。她的身邊沒有人能給她存在的理由,除了你……”
窄扇背后,充作煉形場的絳闕宮室已面目全非,狹長的石壁巖縫上,玉瑤枝結成的窗欞蕩然無存,整個空間內部被不自然的明亮充滿著,而光還在不斷聚集高漲,仿佛在等待那個爆裂的臨界點。小七就飄蕩在它中央,淺緋長發攏作珠冠高髻,珊瑚色的寬袍壓著深淺數重絳綃單衣,被鼓蕩得獵獵飛舞。
和最初的月下盛裝相比,此刻的服飾似乎更適合她,可惜雖然明麗雍容,卻毫無生氣。
蟄伏在掩蔽物后進退不得的仙人們,驚訝地發現竟有人冒死闖入這險境。安期第一個認出那是鶇詠,他不顧一切地高喊起來:“不要去送死,那是怪物,她不是天人雛也不是天人,是怪物!”
怪物?明明片刻之前,那還是天真無邪的少女。是這群人親手把她變成了怪物!
悲慟遠比能量颶風更加猛烈地向鶇詠襲來。隨著距離接近,不斷加強的壓力令傳說中的防御至寶夔牛皮都崩出微小的裂口,能量如一根根尖針穿過縫隙直刺鶇詠的身體,但左眼的火齊珠灼熱無比,它帶來的痛楚壓倒一切。
小七被強迫汲取龍髓加速成長,從自由自在的天人雛變成了能量失控的怪物,她一定更痛吧……
鶇詠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發出不成腔調的喑啞吶喊:“小七!不要怕,我在這里,小七!”
毫無反應,天人雛少女依舊隨著能量波,茫然地載沉載浮。
哪怕自己披著夔牛皮也會被壓成齏粉灰飛煙滅,鶇詠依然無法不向前。他分辨不出是自己發出的喊聲,還是在心底的強烈共鳴:“我來帶你回去了,小七,不要怕,我現在就來帶你回去!”
也許是感覺到有東西在靠近,天人雛凌空緩緩地轉動身體,不耐煩地一抬手,撲面而來的猛烈沖擊差點讓鶇詠遠飛出去,好在他一把抱住洪爐腿殘柱:“小七,是我,鶇詠啊!你連我都不認識了嗎?”
呼應著他的語聲,霸道的壓迫力突然消失,能量強風毫無征兆地停了,鶇詠一陣欣喜,正要松開爐腿奔向過去,卻聽見嚴君平的驚呼響在背后:“快站住!”
圍繞著小七的炫目強光瞬間一暗,鶇詠只覺得一整幅深黯的幕布從天而降,細看卻是小七周圍旋轉起一圈玄光漩渦,觸及它的任何事物,都在剎那間憑空崩解消失。
與此同時,巖洞內回蕩起安期絕望的聲音:“逆解……天人逆解!”
并非小七回應鶇詠的呼喚,而是事態已發展到最壞的程度——天人是純粹的自然能量化身,當身心都到達崩潰極限的時候,他們就有可能發生極其危險的蛻變,化作與自身屬性完全相反的存在——光明化為黑暗,火熱化為冰冷……
當年高階天人水主共工在決戰中敗于火主祝融手下,重傷與絕望導致他突然逆解,不僅令逃亡道路上的天柱不周山毀于一旦,更從他毀壞的身體里散溢出破滅性的能量——“黑劫”,造成天塌西北地陷東南的災禍。
“不,逆解還沒有完全形成,但只是遲早的問題……”勉強維持鎮定的嚴君平的語聲,突然急轉直下,“別過去,鶇詠!你會被她消解,連碎片都不會留下!”
原來那大膽的尋寶人竟站起身來,一步步挪向環繞小七的暗光漩渦。他緩慢而艱難地伸出手,隨著這動作揚起的夔牛皮邊角觸到光漩的邊緣,驀地消彌于無形。沒有攻擊、沒有破壞,是“自我”在消解“自我”,任它多么堅固強韌都于事無補。
但鶇詠視若無睹:“很暗吧,小七,如果不醒過來,就會一直這樣暗下去,所以醒過來,小七!”
發出惱恨的咋舌聲,嚴君平憑空畫出守護陣,強行朝兩人的方向沖過來。
而鶇詠的指尖已越來越逼近那團玄光:“快醒過來,小七,不然真的不要你了啊!”
雖然這樣說著,但尋寶人卻不顧一切地要將那虛空的身體抱進懷里,阻隔在二人之間的暗之漩渦猛地爆裂開來,而火齊之瞳的緋炎也突然暴漲,鶇詠眼前腦際霎時一片空白……
是剎那間,還是許久呢,無法判斷時間的長度,直至聽到眾人紛亂的驚叫,以及非常清晰地呼喚自己名字的少女的聲音……
鶇詠猛地睜開眼,火齊之瞳的灼熱還沒有退去,卻見那暴虐的玄光球早已盡數化作滿天花雨,小七就在身邊,再也不是半透明的朦朧形狀,猛一看已完全是人類的樣子,她正焦急地不住呼喊著:“鶇詠,鶇詠!”
“太好了……”鶇詠伸出手,觸摸著那不存在的面孔輪廓。
看到對方蘇醒,天人雛少女徹底從緊張感中解放了出來,她想要露出狂喜的表情,可是整張臉卻不受控制一樣扭曲起來,呈現出近乎滑稽歪斜的笑臉。
可鶇詠卻覺得再沒有比這更美的笑了,他曾經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為什么愿為這萍水相逢的天人雛踏上艱險的旅程,甚至經歷生死的考驗,現在終于明白了,就是為了此刻的笑容……
“還好趕上了……”嚴君平松了口氣的聲音,被滿頭鮮血的洪崖的低沉怒吼掩蓋了:“為什么煉形會失敗,為什么會死掉我們這么多兄弟?!”
叔卿也從兩塊巨石形成的夾縫里鉆出來,抖掉滿身的灰土:“整個步驟沒有任何差錯,怎么會失敗?!”
“天人雛可以煉形,因為還沒成型也沒有‘心’,她這么快成型,難道是因為有‘心’了?”安期審視了已經具有清晰形態的小七一眼,聲音有些猶豫,“不可能啊,就算成熟的天人也未必有‘心’……”
“必定是妖怪!”叔卿焦急起來,“趁現在殺了她以絕后患!“
洪崖和其他仙人紛紛贊同:“對!殺了她!不然再變得像狂鳥那樣可怎么辦?!”
看情形不對鶇詠急忙翻身坐起,卻頓時變了臉色。他與眾人朝向相反,抬頭看去正對著殘破的長窗,越過交錯的肩膀,微熹初露的天空中,顯現出恍如恐怖實體化一樣的漆黑剪影——風帆般的雙翼,黃金的鉤喙與利爪。
“狂鳥!”鶇詠的呼喊還沒有出口,那怪物已撞開窗口連同整面巖墻,猛撲入室內,直取小七而來!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已被巨翮遠遠掀開,卻聽一聲暴烈的尖唳,黃金喙就這么硬生生地停在鶇詠眼前——狂鳥這次攻擊的目標居然是這不起眼的凡人,并且又被意外的阻礙打斷。
一根發光的銀絲如套索般勒住那怪物的頸項,那是實體化的禁咒,連一般仙人都難以掌握,而它的另一頭,正牢牢控制在嚴君平手中!
狂鳥反轉翅翼撲打過去,他閃身避過,卻落入早已等在他退路上的鉤爪中。
得意地長鳴著,狂鳥以為已掃除了障礙,卻見被牢牢捉摁住的嚴君平,奮力地極速書點指尖,無數銀絲驀地從他掌心噴射而出,像春蠶之絲那樣層層纏裹,瞬間結成巨繭將他和狂鳥一道包卷了進去。
眾人都還沒反應得過來,那銀繭已越縮越緊,越縮越小,終于消失得微不可見,進而無影無蹤,只有嚴君平的聲音還在回蕩在鶇詠耳邊:“不要管我,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七、鏡宮
駕著重明羽,乘著熏風,鶇詠和小七在第一線晨光之中,抵達了方丈山中央至高峰巔。天人舊跡金玉琉璃之宮,這曾經氣象威嚴的宮宇如今死寂一片。
飛過寬廣漫長的龍尾神道,飛上高高的云母臺階,二人降落在宮門前。這座寶殿如巨型晶石,沒有門戶窗牖,毫無雕琢痕跡,渾然天成表里瑩澈,叢云雖遮蔽了朝暉,它卻孤光自照,皎兮燎兮。
踏入正門的瞬間鶇詠有些恍惚,因為突然間和無數“自己”面面相覷——金玉琉璃之宮內四壁都湛如明鏡,交相輝映出數不清的鶇詠的一舉一動,但卻完全照不見沒有實體的小七。
看著身邊“唯一”的小七,鶇詠一瞬間甚至懷疑,她會不會并不存在呢,仿佛呼應著這個念頭,本來貌似已和人類并無二致的小七,身影突然搖曳著一黯,有些恍惚透明,好在只是一瞬間。
“鏡宮……”小七并不介意,只顧著仰頭四下張望著,無意識地喃喃喚出金玉琉璃之宮在天人之間的舊名,接著,她指向空無一物的大廳中央,“若木……”
這話音如同召喚,光滑平靜的地面春風吹水般微微皺起,猛然間晶簇破土而出,不斷堆疊層層上長,剎那間便形成如四通八達岔路一樣的水晶樹,周身籠罩著明瑩的虹光,枝梢頂端隱沒入一片旖旎的五色霓暈之中。
這就是天梯吧……
眺望著虹光中的小七,鶇詠覺得她從沒這么美過。淡紅云發披拂在素繚單衣上,就像初春薄雪間早開的沉丁花,她翩翩然飛向晶樹,仿佛隨時都會融入那片離合的神光。
天人雛少女此刻就要通過天梯回到自己的故鄉了吧。鶇詠意識到,自己曾和小七并肩經歷過不算漫長,但卻無比辛苦的旅程,而如今,這段路也許已接近終點……
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只是為了此刻把她送走;于三千世界中與這縷風相遇,只是為了此刻的分離……
不想就此分離,不想就此結束,不想放開吹拂過指尖的,那縷熏風……
對于把小七帶來這里的決定,以及為了貫徹這決定而付出的種種努力,鶇詠忽然不可抗拒地后悔了。在一起不是更好嗎?哪怕刀山火海,只要看到她的微笑,就足以讓一切辛苦化為幸福。
被不舍和依戀眩惑的他,身不由己地走向那寶樹,可隨著他的腳步,若木卻不斷后退,他的努力簡直像妄圖走入海市蜃樓一般徒勞——有軀體的人類是無法接近天人之通路的。
然而小七卻發出婉轉鳥鳴那樣的歡叫,圍繞著若木飛翔來去,她倏忽飄向晶樹,又倏忽回到鶇詠身邊,仿佛在疑惑他為什么不與自己同行。
這一刻,鶇詠前所未有的意識到自己和小七之間的差別。
為了小七,自己可以跨越艱難,危險,以及生死的考驗……卻無法跨越差別。
如今在看到這無法逾越的鴻溝之后,自己還能留下她,為她戰勝千難萬險,甚至不惜生命嗎?
人與天人之間的差別之巨大,遠超過生死界限,沒有旅程能達到那個永遠在一起的終點……
所以,這里便是旅程的盡頭。
“現在沒事了。”這一刻,鶇詠虛按著飛近身邊的小七的肩膀,深吸一口氣,作勢將她推向若木,“回去吧,小七。”
小七抬起頭,投來不解的眼神。
“從若木天梯回天界去,回天人的領域去,這樣就你就安全了。” 鶇詠自暴自棄地想著,這樣的時候自己竟還有耐心向她解釋,真是不簡單啊。
好像沒聽見這番話,小七直直地瞪著鶇詠,突然用力搖頭,輕軟的花瓣從她發間飄散:“不要……不要……”
“不可以任性!”
無論鶇詠怎么說,小七都只會含糊但卻激烈地抗議:“不要不要!”
“不要也不行,在這里沒人能一直保護你!”
迷離亂飛的花瓣幾乎遮了鶇詠的眼睛,小七那么急切,那么真摯地撲向他,伏在胸口哀求著:“不要不要……我……不要……”
“慢慢說,什么我都會幫你去辦的,但是你得先回去!”鶇詠敷衍著,只想早點結束。
天人不會哭泣,小七也是如此,即使滿眼水光也不會真有淚珠落下,所以她只能以鵑啼般語無倫次地傾訴著:“不要不要我!我會變厲害,打敗狂鳥,不弄壞東西,不要不要我!”
鶇詠心如刀絞,他反射性地輕觸小七的長發想安慰她,卻只見鏡宮倒影中,無數的自己抬起手,撫摸著一片空虛,那動作徒勞可笑。
這一刻,無力感像看不見的暗潮向他襲卷而來,鶇詠竭力朝小七露出滿不在乎的微笑:“我不需要你了,去吧,天人應該在天人的地方。”
一瞬間,小七本已很清晰的身姿再度搖曳不明起來,若木的光暈驀地暴漲,漸漸侵蝕了她的輪廓邊緣。幻影的少女越來越淡,融入了那片交錯輝映的虹霧中,她發出孤鶴那樣的悲鳴,終于化作一片漫卷的落花風,就這樣消失在眼前。
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手,鶇詠接住吹來的花瓣,停在掌心的那片嫣紅又瞬間溶成光屑散盡,自此小七存在過的痕跡徹底消失。連若木也漸漸收縮回地面,繚亂的光線黯淡下去,就好像什么都不曾發生。
如果能永不分離該有多好,一起踏上沒有盡頭的旅程。
想看著她微笑,把她永遠留在自己身邊,可是自己沒有永遠守護這微笑的能力,自己只能擁抱小小一片空間,而自由的南風,在這片空間之外……
“現在應該怎么辦呢……去救嚴君平吧……”惟有去做些什么,才能讓鶇詠感到自己還有存在下去的意義。他深吸一口氣,只等眼睛適應四周的幽暗。
原以為是若木炫光熄滅的影響,但是漸漸的鶇詠發現不對,半晌過去周圍不但沒有變亮,反而越來越漆黑。但在一片幽邃之中,自己無數的倒影卻那么清晰,仿佛能夠脫離鏡面自由行動一般……
這不對勁!
鶇詠連忙取出牽牛花燈,可此刻連它也黯淡無光。鶇詠想把它弄亮,卻在湊過去的瞬間,看見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一雙素手憑空出現,無比珍惜地捧住那小小的花盞。
鶇詠一個激靈松開掌心,牽牛花卻沒有落向地面,反而隨著纖纖十指移向遠處,這雙手的主人身影也隨之漸漸清晰。
看見對方面孔的瞬間,鶇詠分不清溢滿心頭的復雜情緒,究竟是驚訝、恐懼,還是意外——
那是玉局!
拿走牽牛花燈的,居然是早已化為妖獸,被眾人合力剿殺的御劍仙人玉局公主!
“把它送給我好嗎?”這一刻,冰山美人的聲音竟如飛絮般和軟。
這牽牛花燈是別人贈給玉局的?
不等迷惑的鶇詠發問,黑暗中傳來了回應的聲音,聽起來說不出的古怪:“你知道的,玉局公主——我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跟我扯上關系,就像在沙上筑城。”
“我有的是力氣,城堡坍塌多少次,我就重修多少次。”玉局露出爽朗的微笑,自顧自地將牽牛花冠簪上螺髻,彎曲的藤蔓順著發綹垂到鬢邊,“不要叫我公主,人間的封號根本沒有意義。”
“如果你喜歡的話……”花冠的原主人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慢慢地走出了黑暗。
凝視著那個男子越來越明晰的身影,玉局的回答無比堅定:“我喜歡你,鶇詠。”
這一刻,鶇詠終于明白了方才那種莫名的怪異感究竟從何而來——他看見了自己!
同玉局對話的人是自己,自己的一重倒影經掙脫了鏡面的禁錮,走進了現實!
嚴君平曾說過是鶇詠害死了玉局——這才是其中的真正緣故嗎?
——難道……自己與玉局早已相識?而她曾經傾心于自己?可是自己不久前剛到方丈山啊?
最令鶇詠迷惑的卻不是這些疑問,而是曾經爽朗直率的玉局,說著要無數次重建砂城的玉局,究竟是什么奪走了她全部的歡樂與氣量?
——是……自己嗎?
——這個“自己”……究竟是誰?
鶇詠猛然搶上前一步,幻象卻隨著錚然一聲清響,碎裂作千萬片水晶星屑。
“嚴君平!”似曾相識的清音陡然響在身后。他反射性地回頭,卻看見那曾經在亂夢中碰到過的,火焰長發的美麗男子。
鶇詠剛想回答自己并不是嚴君平,卻陡然意識到,對方和玉局一樣,都只是鏡中幻象。
“我不是嚴君平,我也不認識他。”與焰發男子處于同一片琉璃鏡中的“鶇詠”倒影突然開口,代替本體做出回答。
只見他乘著巨大牛角拼合成的一葉扁舟,也脫離了鏡面的禁錮。雖然容顏一樣,但鏡影的神情卻略帶稚氣,左眼也并沒有被火齊之瞳寄生。
鶇詠沉默地審視著:這影像應該是和嚴君平相遇之前的自己吧。
“原來如此……”火焰長發的男子瞇起眼睛,視線游移著停在了光瑩的牛角船上,語調有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失望,“既然如此……這就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走吧,離開這里。”
“可是讓我乘船出海的人說,船停我也停,無論別人說什么都不要離開!” 倒影中的鶇詠強硬地說道。
“可他卻沒有算計到我的存在。”男子嘆了口氣,“有人會讓你偏離航道,把你引入歧途,連都他沒料到,更不要說你。”
“那……這又是哪里?”鏡中鶇詠有些沉不住氣了,悄悄地轉頭四顧。
“要知道全部答案,就去問嚴君平吧。”火發男子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去問他……”
這句話如同一個魔咒,就在它被脫口說出的剎那,火焰長發的男子身影陡然間化作無數碎片四下飛散,這崩裂的趨勢瞬間擴散到千千萬萬鶇詠的倒影——突如其來的,一團沉重的東西被火焰包裹著,自屋頂重重砸下,大片晶石碎裂,小半個金玉琉璃之宮也就此毀于一旦。
幸虧鶇詠及時躲避才不至受傷,待沖擊過去他鉆出掩體查看,卻聽見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翻滾在不遠處,巨大的黑羽映入了眼簾。
是狂鳥!
這怪物墜回金玉琉璃之宮里來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暴雨般的火球從天而降,鶇詠抬頭望去,視野已恢復一片洞明,天空中鱗角燦然,吟嘯如雷——原來是群龍再次聚集,遒勁地舒張屈伸著,如同云霞般盤踞滿天宇。它們改變戰術不再靠近,只是從高空中吐出火團,朝墜落在地的狂鳥不停猛攻,眼看金玉琉璃之宮就要被火海淹沒。
卻見狂鳥奮力撲展翅膀,艱難地支撐起身體,猛然仰頭長鳴,半圓形的玄光障蔽陡然張開,霎時迎向鋪天蓋地的火雨。但這屏障的保護力顯然已衰弱很多,無法抵御群龍孤注一擲的襲擊,這里那里都被燒穿,伴著痛切的慘嘶,狂鳥的背上騰起叢叢火光青煙,它敏捷的身體頓時跌跌撞撞萎頓下來。
好機會!
鶇詠連忙拽過貨篋,翻出一截纏著赤瑪瑙紋脈的鐵色短枝,它看似不起眼,卻來自稍一遙指便可令星辰隕落的“指星木”,是他一直秘藏不露的終極武器。但只有這個顯然不足以消滅那強悍的怪物,他繼續翻找著貨篋,而狂鳥在身后撲騰著,隨時都有覺察可能。
緊張感像套索,被越來越急迫的時間慢慢收攏,鶇詠只覺得呼吸困難,連指尖都在顫抖——斷腸草,不夠;美人虹之淚,不對;雄虺之牙,不稱手……見則天下大兵的白猴朱厭之血,就是它!
將指星木枝浸上這劇毒,鶇詠不顧一切地從背后奔向狂鳥,避過橫掃的鋒銳黑羽,瞅準空隙滑入它左翼之下,隨即用盡全身力氣揚手猛刺!
“住手!”不知從何處,竟傳來急迫的阻止聲,但已經來不及了,伴著悠長凄厲的嗥叫,淬毒的指星木枝已刺入狂鳥的腰肋……
瞬間,黑光障蔽撕裂般破碎消逝,火球劈頭蓋臉地朝金玉琉璃之宮傾瀉而下,鶇詠被狂鳥反射性掙扎的動作遠遠甩開,撞在水晶壁上。幾乎失去意識的他,手中還緊握著半截折斷的指星木。
這一刻,狂鳥緩緩回頭俯視著襲擊者,整個天空燃燒在它背后,逆光中鶇詠第一次看清了它的雙眼——那是冬日黎明晴空那樣的薄青眸子,溫瑩淺淡的色澤卻閃射著殘酷無比的殺意,狹長的立瞳仿佛蘊蓄著最深的秘密,不等猜測那究竟是什么,它播撒死亡的羽翼已橫掃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一條繩帶猛地纏住鶇詠的手腕,趁勢一拉,反而搶在羽翼之前將他拽入其下死角,躲過了撲擊和火雨。
“嚴君平你沒事吧?”鶇詠還有些昏沉。
嚴君平并不答話,抽回鶇詠腕上白鵠縹衣的袍帶,他的臉上從未流露過如此嚴峻的表情,聲音更如凍結般冰冷:“看你做的好事!”
如夜幕漸退,四周一點點亮起來,鶇詠發覺那是覆蓋在頭頂的狂鳥黑翼緩緩撤去,只見群龍一擊不中,已高飛遠揚積蓄實力準備再度發難,它們在蒼穹最高處盤旋,如同五色瑞云橫亙天野,而零星的殘火還在宮殿殘骸上燃燒,可是此刻,哪里都找不到狂鳥恐怖的巨影。
揉著隱隱作痛的腦袋,鶇詠起身環顧,卻見不遠處地面上,重疊的水晶壁形成的陰影竟在蠕蠕而動。他踉蹌上前察看,左眼卻像被滾燙的鐵箸打中般疼痛難忍。
驀地捂住眼睛停下腳步,無法重疊的視野里映出窈窕的輪廓,那是一位少女,她無力地癱倒在晶壁下,漆黑的衫袍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少女掙扎著想從地面支撐起身體,感覺到有人靠近,她警惕地轉過面孔……
一瞬間,還想上前扶她起來的鶇詠呆住了。火齊之瞳劇烈灼痛,幾乎彌漫他整個腦際……
因為他看見了小七!
不,她不是小七——雖然容顏相同,但黑衣少女有種魅人的高貴傲慢,與純真嬌憨的小七截然不同。
是因為眼睛!這一刻,鶇詠看清了她的眼睛——和狂鳥一樣的薄青眼眸狹長立瞳透著殘酷!
“你……是狂鳥!”眼睛瞬時被憤怒燒紅,喉間發出嘶啞的咆哮,可鶇詠卻被束縛般無法移動腳步上前,只能怒吼著,“小七呢,你把她怎么了?!”
黑衣少女毫不在意地仰頭凝視著鶇詠,目光中混合著輕蔑、冷酷還有挑釁……
只覺得火齊之瞳和怒火的灼熱纏繞交織,徹底燒毀了意志的防線,鶇詠舉起手中的指星木殘枝,朝竊取小七面孔的怪物刺去……
在他出手的同時,黑衣少女的身軀也迅速變形膨脹,瞬間恢復狂鳥的姿態,玄光漩渦在她喙間凝聚……
千鈞一發之際,鶇詠眼前一花,嚴君平的身影出乎意料地擋在前方,揮開了他的攻擊。
仿佛是慢動作一般,鶇詠只見在這位難以捉摸的友人背后,黑釉色的光漩旋轉集結,對方神情因為失焦而模糊不清,唯有他朝自己面孔探過來的五指,那么近那么清晰……
不等鶇詠反應過來,他的左眼已被最深沉的黯黑籠罩……
灼燒和疼痛的感覺瞬間在腦海炸裂,身體在突然爆發的反作用力下朝后仰倒,鶇詠覺得這過程無比漫長,他甚至可以看到嚴君平的手還保持著前伸的姿勢,指間握著一枚緋炎鮮灼的寶石。
火齊之瞳!自己的左眼被他挖出來了!
而狂鳥的玄光珠也完成凝聚激射而出,在嚴君平背后形成環狀沖擊波,奔涌過來一下子裹住那頎長的身軀,卻見混茫中一點猩紅微光依然熠熠不滅——鶇詠知道那是寶石火齊珠在閃耀,他第一次從旁觀者的角度,審視這不知從何時開始寄生在自己左眼中的異寶。
一同被審視的,還有腦際的迷霧消散后,那歷歷在目的過往。
八、前塵
鶇詠忽然可以“看見”了——青山綠水,稻田農舍;家徒四壁,生計艱辛。
坐落在遠離人煙的山坳里的祖屋,占地廣闊卻年久失修。
年幼的自己居喪打扮,勉強棲身于偏廳陋室,偌大一座宅院只有這房里點著懨懨欲滅的油燈,照出滿屋竹簡文箱。自己在燈下一籌莫展,面前的舊案上攤了張地契,這是全部的家產,也是唯一的出路。
然而只有鶇詠知道自己如此選擇的真正原因——生于斯長于斯的孩子早已學會領受群山的饋贈,生存根本不是問題。可是自父母離世后,鶇詠已太久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了。他甚至發現自己除了“活下去”本身,再也沒有其他“活下去”的理由。
——人是人的鏡子,人類必須在同伴的身上才能看見自己的存在。
所以鶇詠決定賣掉祖產走出這片與世隔絕的山谷,哪怕鬻身為奴,也好過在這無人澗戶中自開自落。
突然間,長夜被異光照亮,隕星劃過天空,小鶇詠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召喚著疾奔出門,隨星的軌跡跑進群山深處,雖然伸手不見五指,但他一點也不害怕,因為這片山野的每條道路如同掌紋般熟悉。
可此行卻一無所獲,小鶇詠沮喪地踱回家去,山巔已露出一線冰色的晨曦。這線光明照出路邊蜷伏的獸影,最初的驚恐過后,他判斷出那是一頭受傷的青牛。
從此鶇詠有了“同伴”,他照顧牛兒,采藥替它治療,割草供它取食。青牛雖已過了壯年,但痊愈后卻備加勤勞,并且格外通人性。勞作完畢,小鶇詠常常躺在它寬闊的背上讀書。
光陰荏苒,轉眼鶇詠已是少年,而青牛也漸漸老態龍鐘舉步維艱。就像照顧自家親人一樣,鶇詠盡心服侍著它。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聽見微弱的呼喚聲,叫的是:“董永……”
“董永”。是的,這是自己“名字”,在被稱呼為“鶇詠”之前,得自于父母的名字。
已經被遺忘、被舍棄、被封印的名字。
是誰在呼喚呢,除了已經不在世的父母親族以外,誰還會呼喚起這個名字?
少年鶇詠低下頭,看見牛兒翕動著嘴唇,徐徐說道:“我快要死了。”
驚駭只在最初的一瞬間,少年鶇詠迅速接受了牛兒能言這個事實。
“我就要死了。”牛兒用老者的聲音嘆息著,“我死后,吃掉我,從此你就再不需要吃人間的食物,也不會衰老不會死亡。然后將我的角鋸下拼成起來,它會變成一艘船……”
“船……”
“乘著牛角船,它停下來,你也停下來,就在它停下來的地方生活下去……”
眼前的景象時什么時候變換的呢?
鶇詠看見自己已乘上小船,泛舟瀛海之上。船兒兩角尖尖,通體泛著金蜜色的柔光,表面隱隱透映出焦茶色,果然是一對巨型牛角掏空拼合而成。
“貫月槎”——此刻這景象鮮明地喚醒了鶇詠有關這艘船名字的記憶。
日日夜夜,船兒不停前行,周遭一片空茫,在鶇詠再度懷疑自身的存在之前,滄波漸清漸淺,一望無際的大海收攏成浩蕩遼闊的河流,兩岸漸漸有了村莊市鎮,宮闕亭臺。
當鶇詠終于看見人影的時候,驚喜已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那人站在巍峨宮闕前面,金赤長發火焰般獵獵飛舞,容顏卻如山巔冰雪。
貫月槎自動朝他駛去,隨即緩緩停下。
接下來的,就是曾使鶇詠不解的一切,金玉琉璃之宮的水晶鏡壁照出的一切。
但在此之前,他已瞥見火焰長發男子背后宮殿的門闕之上,以美玉鐫刻,以星屑磣鋪的 “牽牛之宮”四個字。
這個火焰長發的男子是“牽牛之宮”的主人,難道他是高階天人牽牛星?他要鶇詠找到嚴君平,將一句話帶給嚴君平……
“去問嚴君平吧。”牽牛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去問他……”
這句話如同一個魔咒,隱沒了最關鍵的線索,又將鶇詠和貫月槎一起遠遠吹開。
貫月槎在清淺的河水中失控飛逝,兩邊的景物都融成光色的洪流。鶇詠驚慌失措地攀緊舷邊,暈眩感幾乎讓他失去意識。突然間,劇烈的沖擊令船行陡然停止,差一點把他整個人都甩出去。原以為是撞上了什么,可待鶇詠察看時,卻只見幾縷五彩絲線絆住船身。
看似脆弱纖柔,卻舉重若輕地攔停高速疾駛的貫月槎,一幅窄窄的綃紈隨即在水面浮漾開來,燦若綺霞,更襯得浣紗之手白得近乎透明……
五色煙嵐從那指尖無盡升騰,那雙手就好像是一張不可思議的織機,源源不斷地生出一天云靄錦緞。
是隨著自己的視線一點點清晰起來的嗎,那浣紗人的姿影——青綃衣外披著金鱗紋白錦袍,淡紫長發束成高髻。小七最初月下盛裝時便是這個樣子,那色調猶如清晨微云鋪展的晴空,鶇詠終于明白嚴君平那時所謂的“看錯了”是什么意思。
原來鶇詠一直未曾察覺,自己在小七身上,追尋復現著這位天女的影子。
事到如今鶇詠已不想再去追尋因果,但有一點他卻再清楚不過——如果可以選擇,他寧愿不遇見這浣紗天女。
“你是誰?”少女凜然地站起身詢問道。
“我……我是董永。”
“鶇詠是什么?鶇鳥的鳴聲嗎?”
“不,我是人……”
“我剛剛出生的時候,恰好聽見鶇鳥在唱歌,那是塵世最美好的東西。不過現在,應該是第二美好的東西。”少女根本無視對方的回答,一言一行專斷而不容反駁,但在鶇詠眼中是如此新鮮可愛。
他不由得追問道:“那現在最美好的是什么呢?”
“是鶇詠。”
“鶇詠”。這是她呼喚他的特殊方式,從此以后也取代“董永”,成為了他的名字。
“尊貴的天孫,你是織女星,最高階的天人,天界的王女,我只是個凡人,真的可以和你在一起嗎?”他問。
“你喜歡我嗎?”她說。
“你是紡織云霞的天人首領,整天陪著我,真的不要緊嗎?”他問。
“你喜歡我嗎?”她說。
“都說天人和人類相戀是禁忌,難道不會遭遇懲罰嗎?”他問。
“你喜歡我嗎?”她說。
“當然喜歡了……”他再也無法回避這個問題。
“帶我走。”她說。
接下來的日子,是鶇詠連夢中都不敢奢想的歡樂時光。在天界、在凡土,彼此互相依偎著任貫月槎四處漂流。
鶇詠祈望并堅信這段旅程將永遠沒有終點,因為他們彼此就是對方存在的確證,是對方的鏡子,誰能將本體和鏡影分開?
可微弱的不確信就好像火山灰下的種子,埋在鶇詠心里的某個角落。年復一年,它沉眠著,死一般沉眠著,但卻從未真正死去——
為什么她會選擇我呢?
為什么是我,而不是別人,得到她的愛呢?
為什么我會這么幸運呢?
想不起這樣的懷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存在的,當他意識到時,已發酵成無言的拷問。
他不明白這份幸運為何恰恰降臨在自己這個凡人身上。不符合人間法則的海外奇談,要么它本身是幻象,要么經歷它的自己是幻象。
誰能證明自己不是個幻象,而是真實存在的?
她嗎?只有她了。鶇詠的世界里只有天孫織女,這是他映照自我的鏡子,存在的根基。
可是他碰不到她。天人沒有實體,鶇詠根本無法觸碰這個存在的根基。
越是拼命尋找,越找不到她存在的證據:鏡子里,水面上,別人的眼中,哪里都沒有她的倒影。
天孫的世界里只有鶇詠。她只屬于鶇詠,那無雙的美好,高貴的身世,絕頂的技藝,都只屬于鶇詠。可自己又能拿什么來證明她真的存在呢?也許……連她都根本不曾存在過。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鶇詠發現自己變了——夜夜糾結在啃噬骨肉的夢境中,甚至早晨醒來時,嘴里還充滿了殘留的腥氣。直到有一天,他從血液浸染的夢里醒來,發現自己就在泊舟的岸邊,咬嚙著一具白鹿的尸體……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鶇詠發現她也變了——曾經絢爛繽紛的衣衫,逐漸變作了黯淡的紫,直至漆黑如夜,令人不安。那雙曾讓鶇詠別無選擇地臣服的薄青眸子,雙瞳漸變細長,閃爍起妖異的輝光,而她的雙手間也不再有云氣升騰,十指依然纖白如玉,觸及之處卻只會余焦枯。
鶇詠曾祈望堅信這旅程永遠沒有終點,然而現在,他甚至看不到前方……
于是他逃了。丟下貫月槎和她逃了。
可是他發現無論狂奔還是躲藏,都無法擺脫她,天孫永遠會乘著貫月槎出現在他的身邊,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鶇詠終于明白——她不是他的天女,而是他的心魔!
意識到這點時,他下定決心,悄悄折斷貫月槎的尖角,要用這神異之物刺穿她的心臟,終結這一切。
這旅程必須終止,在它駛入絕望之前。
可就在角尖刺進那虛無胸口的瞬間,鶇詠看見晨曦般的眼瞳中那哀艷的神情,她搖了搖頭,人類的身體便如枯葉一樣遠遠飛開,令他絕望地意識到自己和天人的差距。
“是你讓我存在,是你把心給了我。”毫發無傷的胸膛,卻被天孫自己的指尖慢慢刺穿,印下一片僵硬的青紫,黑衣的少女神色淡然地取出還在跳動的心臟,“再見。如果繼續下去,我們兩個都會淪為妖魔的。所以,再見了。”
就在旅程的終點,鶇詠看見那心臟化為緋紅的火齊珠,飛入自己左眼之中,化為野火,在腦內燃燒肆虐,熔盡了有關她的記憶。
“忘記我,至少化成妖魔的不會是你。”伴著羽翼之聲,漆黑的鳥兒高揚遠飛。
鶇詠想起來了——狂鳥就是最懦弱的自己親手制造出的最強悍怪物。
原來自己,才是一切災禍的根源。
九、舊夢
“你的心,還給你!”此刻的現實中,鏡宮的殘跡里震響起嚴君平的呼喊,雖被玄光漩渦吞噬,這來路不明的家伙竟連衣衫都沒有破損,他披著滿身煙塵輝霧,猛然轉身向狂鳥拋出火齊珠——那枚曾經是她的心的緋紅寶石。
只有當這枚寶石靠近它真正主人的時候,才有可能被人從鶇詠眼中取出。
然而赤珠擊打在狂鳥胸口的羽毛之上,像絕望的眼眸閃了一閃,便頹然落地,甚至沒有引起它任何的反應。曾經的高貴天女縱聲長嘯,忽然決地而起,飛入高空。
仿佛被身體的一部分召喚著,鶇詠猛撲上前,從一堆碎晶中準確地尋出火齊寶石,卻發它的光芒已徹底暗淡。
嚴君平低下頭隱藏起表情,卻無法掩飾語聲中的沉痛:“太晚了,她的心已經死了……”
緊握火齊珠,鶇詠想用體溫再次將它點燃,這徒勞行動帶來的絕望感讓他真切地意識到,原來自己和天孫的旅程,還遠遠沒有走到終點。
“都是因為我的關系!我恨不能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被熾熱的悔恨與眷戀燒灼著胸口,他幾乎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不曾熄滅就被遺忘封印的情緒,跨越了漫長的時空,排山倒海地向鶇詠席卷而來,就像蟄伏了整個冬天的野草,在接觸第一縷春陽的時候,開始不可遏抑的蔓延瘋長,帶著奮不顧身的恣意決絕。
“太晚了……”重復著這意味不明的句子,嚴君平語調中有種難以言喻的復雜。他深吸一口氣仰起頭,追蹤湛藍晴空上那一點微不可見的漆黑。鶇詠也隨之望去,失去了火齊之瞳,他原本不可能準確捕捉到狂鳥的軌跡,但是高天之上盤旋的群龍驀地轟然散開紛紛躲避,仿佛斑斕祥云間驟然顯現出一個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似的,清晰地放大了她的行蹤。
群龍雖然忌憚妖化的天人,但從未有這種唯恐避不及的態度!
“只怕是最壞的結果……”嚴君平皺起了眉頭,而事實間不容發地證明了他的揣測。如同彗星般,狂鳥背后慢慢曳出一道濁黑的長尾,仿佛在光潔的蒼穹表面犁開深深的傷痕,凝結下來,侵蝕向寬廣無瑕的湛藍,所到之處太虛盡被染成腐敗的顏色。
更不可收拾的是,這漫污的彗尾竟融散開一團團柏油似的粘液,擴張向天空,滴落向地面,經過之處將觸及的一切都吞食下去——云層出現邊緣整齊的孔洞,飛鳥不及逃避形銷骨毀,就連不小心沾染到的飛龍都霎時化成黑鱗赤瞳的怪物,噴吐出慘綠火焰,張牙舞爪地撲向同類,群龍中強悍者還能一搏,弱小者竟也像被傳染一樣,華麗的身軀漸漸被黑意浸染……
“天人……逆解!”鶇詠脫口喊出了自己最不愿觸及的結論。對他來說這絕非僅僅是空洞的字面,就在小七煉形失敗的時候,他已親眼見識過它的威力。而那次好在挽救及時不曾真正失控,可現在逆解已經形成——從天人體內散逸出來的濃黑毒液,便是足以毀滅一切的負面能量“黑劫”。
“她會來方丈山襲擊群龍,就是為了奪取力量避免逆解吧……好不容易才撐到今天,可是你倒好,居然從背后推她一把……”嚴君平緩緩地瞇起眼睛,投來憤怒的目光。
鶇詠覺得這簡直是個諷刺——化為狂鳥的天孫雖然丟棄了心化為妖物,但還保有著天人的最后一線本能,可自己的淬毒指星木卻給了她致命的一擊。明明愛的記憶正因為剛剛復蘇而格外鮮烈,自己卻一次又一次親手扼殺著它的源頭……
天空中已亂象紛呈,地面上也不能幸免:整座方丈山突然振顫起來,金玉琉璃之宮的斷瓦殘垣被震得紛紛倒塌,碎石殘晶簌簌地落下斷崖,鶇詠和嚴君平好不容易才保持住平衡。
卻見遠方的天際線看起來說不出的怪異,似乎升高了不少,一瞬間,二人絕望地意識到——那是方丈山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下墜,不出多久便會落進大海!
龐大山體激起的巨浪會被無垠波濤層疊放大,當其抵達岸邊時,將壁立如山,加劇成席卷大地的海嘯!
而危機還不止這些,某種怪異的喧囂隱隱充溢滿周遭,只見重重蓮瓣形的峰巒之間,影影綽綽全都是不計其數的異形怪物,它們狂暴地互相搏殺撕咬,整座方丈山已變成血肉橫飛的沙場,腥霧在海外仙島上擴散彌漫。
竟然有這么多妖獸?為什么不見仙人們抵抗?
就在這時,幾團黑影從近處峰頂不顧一切地飛越向中央至高峰,有的半途便已跌落下去,成功飛渡的重重砸落在金玉琉璃之宮前——那是幾個浴血的仙人,正躺在地上痛苦掙扎。
嚴君平一下子認出了其中的娃娃臉小個子,連忙奔跑過去扶住他:“安期真人!這是怎么回事?”
安期滿身鮮血,眼看已重傷不治:“狂鳥居然是天人所化……因為逆解的影響,仙人一下子都退化成妖獸,死去的也憑借黑劫復活,只有我和少翁他們幾個還能保持心智逃到這里,也不知能支撐多久……”
這樣說著,憑空出現的黃繩突然將幸存的仙人真人牢牢束縛住,卻見安期露出小孩惡作劇般的狡黠笑容,他顫抖著指了指腦袋:“我希望他們被捆住他們就會被捆住——如果他們也退化成妖獸,不要心軟……不過是你的話,也許根本不需要我幫忙……這么多年來,我,多少也知道你真正……”
“安期真人!”嚴君平急促打斷對方,突然間,他的手被沾滿鮮血的蹼爪牢牢握住,安期最后的語聲哽咽著響起:“救救方丈山……只有你們,能救方丈山……”
雖然四周一片嘈雜喧囂,但安期最后的托付還是飄入鶇詠耳中。他緩緩走過去,返身拉起貨篋,一把抽出重明羽迎風展開。雖然這滑翔翼能不能將人送至高空完全是個未知數,但自從躡空草丟失以后,這已是他僅剩的飛行寶物了。
此時此刻,他實在沒有自信能為別人去做點什么,惟有遵循著自己內心的聲音,去完成自己渴望完成的事情……
——我要到她身邊去。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這是鶇詠此刻心中沸騰的,最真實的聲音。
重明羽像灌滿的風帆,正要高揚遠舉,就在這時,一只手突然攀住篋帶,借勢向后急拖。鶇詠一個踉蹌,不由自主地松開手。反射性地抬頭看去,卻見嚴君平竟像飛鳥一樣,踩著重明羽懸停在半空,他頎長的身軀立在羽毛上,看起來縈盈舒展,輕若無物。
“還給我!”鶇詠撲上前去,一把抓住白鵠縹衣的袂角,那領長袍竟如蟬蛻般,被他毫不費力地扯下,可領衿衣帶卻都結得好好的,好像對方的軀體憑空消失在其中一樣。
抬頭卻見嚴君平穩踞重明羽動也不動,此刻的他披著一襲近乎透明的輕綃,與小七離去前的裝扮有些相似,而身體則像被照徹那樣,籠罩著一圈恍惚的光暈,不,是光線真的穿透了他的身體——
難道……嚴君平他沒有實體!
“你看見的、感覺到的,都是我的偽裝,因為我比一般天人更懂得人間的生存法則。” 嚴君平淡然陳述著,恰在此時,一團濃稠的黑劫朝他背后急速飛來,不等鶇詠驚呼,從綃衣之下煥發出寂光便吞沒了那黯惡,飛羽上的人影緩緩低下頭,“因為我是‘牽牛’。”
“你說什么?”鶇詠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見過牽牛星官,他要我給你傳言……”
“那不是牽牛,甚至連天人都不是。他是方丈山的主人,方仙道的統領——赤松子。他之所以要你傳言給我,正是因為我才是真正的‘牽牛’。”
——“牽牛”那時還并不叫“嚴君平”,和“織女”天孫一樣,他們是強大到能以自己的光芒照耀天地的最高階天人,但同時也是困于星位的最孤獨天人。漫長的千年萬年,他們默默燃燒,直到能量耗盡的那一刻。萬物都仰望他們,但是沒有一個認識他們,萬物都需要他們,但沒有一個在意他們。
不過星位天人們并不寂寞,因為連體察寂寞為何物的“心”都沒有,又何來寂寞呢?
至少千萬年來,嚴君平就是這么存在著的。直到光輝被更奪目的光輝照亮——方仙道統領赤松子早已入于不死不生,他云游于天地間,偶然來到了牽牛的宮闕。
牽牛從未見過這么純粹美好的存在,可是赤松子卻朝著不知所措的天人,那么自然的微笑著:“明明美好的,是你啊……”
從那一刻起,牽牛有了“心”,這是赤松子給他的存在明證。在牽牛的世界里,赤松子是無可取代的唯一。
可牽牛卻并不是赤松子的唯一。
早已超越一切束縛的赤松子如同思想般,朝行五湖四海,暮游天外仙山,甚至輕易便能抵達星星都看不見的至高天外,只有當記起來的時候,他才會停留在牽牛之宮門前。
對牽牛而言,赤松子就如同一個偶爾造訪的美夢;他所能做的,就是等待這個自由自在的美夢不期而至,也許是片刻之間,也許是千萬年后……
可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不想再被禁錮了,我也想自由來去……
——不想再等待了,我也想讓那個人永遠在視線之內。
——無論我去到何處,那個人永遠在那里,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
牽牛的心慢慢被這樣的念頭充斥了……
“為什么人類和天人交往是禁忌?”嚴君平的聲音如悠遠的霧笛,“因為人類讓天人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人類強烈的希望就是天人存在的理由,可誰都知道,人的心是會變的……”
人類不會僅有唯一一個希望,并一成不變地抱持這個希望;可天人永恒不變,始終呼應著人最初的心意。于是分歧產生了,差距產生了,陌生產生了,毀滅也產生了——天人漸漸失去存在的理由,退化為殘酷的妖魔,這異變也將反噬人類,讓他們墮落為無知的禽獸。
“除非能夠不變,除非人類的心能夠永遠不變,不懷疑,不迷惑,不遷改……可這怎么可能呢。”俯視著鶇詠,嚴君平露出同病相憐者的自嘲笑容,“沒有天條沒有鐵律——對人類和天人而言,彼此就是對方的禁忌!”
終于某次赤松子來拜訪的時候,牽牛設計將靈暉充蘊的他禁錮在星位,代替自己發光發熱,而他則去往人間。最初的光陰自由快樂到不真實的程度,可隨著時間流逝,他發現自己在不可逆轉地退化成怪物的形狀。
被凡塵的野獸襲擊排斥,被驚恐的人類驅逐追殺,這就是為自由付出的代價吧——牽牛發現自己在人類的世界其實根本沒有容身之所。直到那一夜,他遇見有著一雙溫柔眼睛的孩童“董永”,也就是如今的尋寶人“鶇詠”。
那孩子有著與赤松子相似的純粹美好,但卻是完全未經琢磨的璞玉。在他眼中,牽牛并不是面目猙獰的怪獸,而是一頭溫厚的耕牛。與世隔絕的山野間,相依為命的時光里,牽牛也漸漸隨著那人類孩子的意志,徹底變成了牛形,日復一日放心地沉浸在安穩寧靜之中,直至仁慈的死亡讓他擺脫獸的肉身——就這樣陰差陽錯的,他成為唯一一個躲過妖化劫難的天人。
離別的那一刻,牽牛留下了自己的“心”——那曾經令他珍惜不已也痛苦不已的存在明證。他將它化作一雙牛角贈給那孩子作為報答,牛角結成的貫月槎將帶著那孩子去蓬萊仙島,從此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
然后,牽牛真正自由了。他舍棄了過去的種族和身份,記憶和名字,心與存在……無盡的流浪里,他用過很多名字,比如“嚴君平”;但他始終只扮演一種角色,那就是方仙道……
可是某一天,“嚴君平”看見天空中呈現異相——客星犯牽牛。
有誰去了牽牛之宮,會發現和泄漏自己偷梁換柱的秘密嗎?
他追蹤客星軌跡趕到海外仙島方丈山,卻看見一位黑衣尋寶人在磨刻牽牛花冠,用半截殘存的牛角尖。他認出這正是自己的丟棄的“心”的殘骸,也認出這少年正是當年收留自己的童子董永。
為什么這孩子會去牽牛之宮,為什么他不在蓬萊卻在方丈,為什么他如今已經叫做“鶇詠”,為什么他左眼竟被火齊之瞳寄生,而這赤紅寶石分明是另一位天人的“心”在閃爍。當嚴君平走過去想要問個明白,花冠突然間像燈那樣亮起,照出鶇詠和火焰長發的赤松子相見的幻影。
因為外形改變,“鶇詠”已認不出眼前這個“人”了,卻在聽見對方自報家門的時候,脫口而出:“嚴君平?有人要我找到你,問你……”
這是赤松子的言靈,危險的陷阱!
選中曾經與“牽牛”甚有淵源的童子,改變對他命運的安排,將這童子引到星宮又送到方丈山,然后誘惑“牽牛”來這里,隱秘地設下言靈的陷阱,好迫使他回歸星位。精密的詭計環環相扣——被迫散發光熱消耗了這么多年,赤松子的能力竟一點都沒有衰退!
嚴君平等待著如疾風般不可逆轉的言靈效驗,不料話音竟意外地停止——出人意表的,鶇詠居然忘記了傳言的內容,不僅如此,他似乎還遺忘了很多事情……
從那時起,嚴君平刻意和鶇詠保持距離,并多方打聽他的來歷。眾仙人說那是個奇怪的尋寶人,數百年前某天被狂風卷到方丈山上。仙人當然不知道天孫以火齊之瞳封印記憶的前塵,只道是這尋寶人吃了方仙道靈藥龍髓,才變得記憶混亂顛三倒四。嚴君平正中下懷,他接近鶇詠,想盡辦法讓他忘得更徹底。
至少可以多一點,自由的時間,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即使狂鳥突然飛來,即使籠罩方丈山的紫云令他覺得似曾相識,即使隱隱猜測出與鶇詠愛恨糾纏的天人的不尋常身份,直至最后這一刻,知道她便是當年的天孫織女,嚴君平都期望著能以最穩妥的方式解決這一切,無論是捕捉天人對抗妖獸,還是取出火齊珠想喚醒狂鳥心智,他都想憑借自己的力量化解危機,而不妨礙到已漸漸習慣、漸漸成癮的自由。
可是,逃避只會令事態越來越不可挽回。
“所以我說,一起去做點什么吧。”踏著重明羽的嚴君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鶇詠,“雖然你一直遵循著道義行動,好像總是走在正確的路上,可是真正需要你做的事情,非你不可的事情,你一件都沒有做過。”
鶇詠眼見嚴君平決然飛向正逐漸被黑劫吞噬的天空,追逐著高喊道:“等一等,赤松子他說……”
嚴君平激烈地喝止:“不要說,我現在不能被赤松子的言靈束縛牽引回星位!”
“可他根本就沒有要你回去!”山頂的崖壁盡頭,無路可走的鶇詠終于呼喊出一直沉睡在心底的傳言,“他要我對你說‘我已經油盡燈枯,再也不能相見了——可是你難道沒有發現嗎,在我心里從來都不曾改變——’”
傳言的后半句,已由他的語聲變成赤松子的嗓音:“你是多么美好啊……”
據說星星的光芒需要經歷千百年才能抵達人間,此時此刻仰起頭來,看見的是千百年前它的樣子,而此刻,以為永遠會在那里的星星,也許早已經不存在了。
什么也不能磨滅屬于嚴君平和赤松子的美好純粹。有時候,有些人,他們的心,是永遠不會變的。
十、尋星
傳言終于抵達耳中,嚴君平臉上始終沒有任何表情,看不見悲傷也看不見后悔……
剎那間,曾經的“牽牛”駕著重明羽沖天而起,身軀輪廓漸漸融散,凝成一道炫光,像利箭穿透漸如夜幕四合的黑劫。隨著一陣直抵腦際的沉悶嗡響,天搖地動,連人的靈魂都被搖晃得震顫不已,鶇詠站立不穩跌倒在地,貨篋蓋板被撞開,滿箱奇珍異寶滾散一地。
那是光明與黑暗正面沖撞,彼此侵蝕彼此消解。雖然緩慢,但從接觸之處開始,只見一圈燎灼閃爍的鑲邊擴張開來,極富耐心地蠶食著漫天黑劫,就像暗火蠶食著漆黑的絲綢幕布。
眼前再也不見那落拓貴公子的身影,嚴君平燃燒生命所化的光箭,截住馳騁于天野間的狂鳥,一下子將她裹住——
霎時間,黑衣少女的姿態顯現出來,隨即消失在暴漲的強光內;與此同時,鶇詠面前繚繞起縷縷金絲,轉眼便凝結成天孫織女的形象,她昏迷不醒,就像天邊最后一縷殘云般,隨時都會飄散消亡。
鶇詠緊握火齊珠趕上去,卻無法將她扶起或喚醒,也無法傳遞冰凍了千萬年的思念和悔恨,更無法改變目前的絕望境地。
從一開始就存在的差別,至今依然橫亙在兩人之間,自己和天孫就像平行線,形影不離地并肩朝著同一個方向,卻永遠沒有交匯點……
偏偏在這一刻,視野異樣的明亮起來,那是壁壘嚴分的群龍針鋒相對,妖化的黑鱗怪物和威光赫熠的幻獸們,噴吐出碧火熾焰交織成瀑流,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
頭頂,諸龍激戰正酣,播撒下如注的炎雨;空中,嚴君平用生命燃起光焰,一點點反噬黑劫;腳下,方丈山加速墜落,接近著怒涌的狂濤;四周,無數妖獸即使肢體殘損也還在瘋狂廝殺,仿佛根本不知死亡為何物;眼前,最心愛的存在正一點點煙消云散,連痕跡都不會留下……
沒有一樣自己能左右,甚至連心情都不受控制。
既然如此,那只要和天孫一起毀滅就可以了,一起去往旅程永無盡頭的盡頭。從此方丈山也好,方仙道也好;赤松子也好,嚴君平也好;天孫也好,小七也好……
小七……嗎?
為什么會想起小七,明明自己和她的旅程已經畫上了句號。
仿佛呼應著這個念頭——金玉琉璃之宮的斷壁殘垣間,煊赫輝映起斑斕的光芒,鶇詠頭頂的龍火被這炫光托住,略略停滯便炎波上卷,翻涌成一片凌空閃爍的絢爛火花,這飄舞趨勢隨即一變,陡然輕盈起來,溫暖的馨香霎時彌漫在四周……
火雨眨眼間變作落英,緩緩地飄灑向附近山巒,在接觸到妖獸的剎那散作點點星光,怪物們沐浴在這渺小而執拗的溫柔力量中,眼里的兇殘竟一點點退去,慢慢停止廝殺,有些甚至漸漸恢復人形輪廓。但在血與火的車輪傾軋下,他們不是因這片刻的清醒而慘遭屠戮,就是再度喪失理智,投入殘酷的盛宴。
到底發生了什么?鶇詠反射性地轉過頭去,卻見鏡宮殘損的地面上隆起一小枝不起眼的若木,它折射出的緋光,投在他眼前的花雨之上,勾勒出纖細輪廓——
是小七!
南之薰風的天人雛毫無顧慮地一頭撲進鶇詠懷中,抬起頭朝他露出歡欣到不受控制的燦爛微笑,仿佛無法表達心中的歡悅,她用那種牙牙學語的方式反復呼喚著:“鶇詠,鶇詠!”
“你……沒有回天界去?”鶇詠一時間動彈不得。
“我回去了,但是鶇詠在叫我!”小七認真地回答著,鄭重地按住胸口,“心里,可以聽到。”
光是看著這樣的笑臉,胸口就劇烈地騷動起來,“能夠重逢真是太好了”的念頭瞬間涌入腦海。可與此同時,“她為什么要回來!明明對眼前的困境毫無幫助,只會平添困擾而已”,也是鶇詠心中浮現的最真實想法。
無法控制地看看小七,又轉頭看看天孫。鶇詠只覺得好像兩個激越的靈魂同時被注入自己的身體,明知現在根本不是糾結的時候,可是……
一樣窈窕的姿影,一樣絕美的容顏——她們都因為自己而存在,也都會因自己的否定而毀滅。
“一旦方丈山沉入海里,鏡宮徹底壞掉,連你都會完蛋,干嗎還要回來?”鶇詠深吸一口氣,即使對方已經說出是聽到呼喚才趕來的,他還如此生硬地質問。
小七卻沒有任何受打擊的感覺,回答幾乎陷入循環:“因為鶇詠在叫我……”
“不用擔心我,就算方丈山墜毀,我也可以乘著貨篋逃生的!”這是謊話:除了貫月槎,沒有什么能飛速橫渡大海,沙棠木篋再輕也只能漂浮,根本無法應付墜島激起的滔天巨浪,況且小七出現之前,鶇詠也不曾萌生過任何生還的念頭。
回去吧,求求你不要再來擾亂我了……其實他此刻最想說的是這個。
可小七再度執拗地搖頭,口齒不清地強調著:“能救!天人能救!很多很多天人能救!”
這句話讓鶇詠瞬間意識到,也許現在還不是最后!
雖然緩慢,但曾是高階天人“牽牛”的嚴君平,在用自己全部的能量對抗抵消黑劫,如果有更多的天人,如果有更強大的能量……
“你是說,去拜托天人嗎?”鶇詠的聲音都在顫抖,“你能去拜托他們嗎?”
小七回答得很干脆:“我不知道他們在哪里。”
仿佛一盆冷水兜頭澆滅了剛剛萌生的希望。所謂自食其果——小七是新生的天人雛,尚未走遍天界的領土,便已被捕捉禁錮在了方丈山上。
“可是她知道。”意外的話語讓鶇詠驀地抬起眼睛,卻見小七望著行將消散的天孫織女,“她能做到。”
她當然能做到。鶇詠堅信只要天界的王女,高貴的天孫愿意,便能呼云喚雨,召喚天人紛紜而至,如果……她沒有遇見自己的話……
可是現在他只能黯然嘆息:“已經太晚了。她的心已經死了……”
還不能熟練運用人類語言的小七,情急之下再度發出小鳥啁啾似的鳴聲,拼命用無法接觸真實的手,想掰開對方的掌心。
這一刻,鶇詠只覺得正握著一簇滾燙的火苗,他連忙張開五指,手中的那枚火齊倏忽飛向小七。她凌空接住飛向天孫,隨即珍惜地捧住那焰珠,在合攏的雙手上方,光暈凝成的花瓣層層裹住那開始燃起黯火的紅寶石。
這一刻,同樣的柔光包裹住了兩位天人,行將湮滅的天孫身不由己的飄上半空,與小七面面相對,圍繞化作花朵的火齊珠起舞般漂漾,盈盈旋轉出明爍的光團。
織女身影漸漸變得細致真實,而小七的身影卻越來越淡薄虛幻,仿佛消散的趨勢正轉移向她的身上——小七在用全部的力量,去喚醒那顆死去的心。
南之熏風能令荒蕪的大地復蘇,能令沉睡的百花開放,撫平傷痕,賜予生命……這是她與生俱來的能力。
瑩輝越轉越急,越燃越熾,惟有火齊之花凝然不動,人影卻漸次虛幻,漸次飄忽。兩位天人少女的姿容衣袂都像霞光倒影一樣越來越淡薄透明,鶇詠甚至再也分不出誰是天孫,誰是小七。
可是他根本無需用視線來她們分辨——和織女天孫邂逅,從第一眼開始,一切都那么熨帖那么歡愉,遠離任何煩惱缺憾;可是和熏風小七相遇,卻無時無刻不辛苦艱難而危機重重,幾乎沒有喘息的機會。
前者讓他了解到什么是完美,而后者讓他體驗到什么是成長。
不費力氣就能得到,是幸運;而費盡千辛萬苦得到了,是幸福。
而如今,天孫或是小七,只能留下一個。
去做些什么吧,去做真正需要你做的事情,非你不可的事情。嚴君平最后的話語像鞭策一般催迫著鶇詠。一直以來,自己都在等待,都在逃避,都在被選擇……
越轉越急的緋光中央,兩位天人的身影漸漸接近融合。火齊之花陡然綻開盛放,射出千萬條璀璨光帶,包圍著兩位天人少女的光團也隨之爆裂開來,輝光里,只有一個身影在熠熠閃爍……
“小七!”呼喊脫口而出的瞬間,鶇詠知道,自己已在幸運和幸福之間做出了抉擇。
包圍在光芒中的天人少女凝視了他片刻,忽然露出一個近乎圣潔的微笑,那是傲慢的、高貴的,恰到好處而完美無缺的微笑。
是天孫。
“見到你真好。”仿佛只是從長夢中醒來,天孫那么親昵地靠近,以虛無的指尖輕輕撫住愛人的面頰,“可是鶇詠,你真的一點都沒變呢。”
“什么才是真正需要我做的事情,非我不可的事情……”鶇詠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最真實的話語自然而然地流出唇間。
“只有這樣的事情才能證明你的存在,哪怕它只是個錯誤。”天孫慢慢放開手,她并沒有直接回答,“鶇詠的事情只有鶇詠才明白,而我會去做非我不可的事情,像小七那樣。所以再見了。這次,真的再見了……”
幾乎沒有停留,美麗的天人便化作一道光羽,流星般劃過長空……
霧汽彌漫……方丈山已經接近海面,墜落的氣壓已激起了漫卷的煙水,升騰而上……
此時此刻,方丈山的所有存在都在仰望——抬頭仰望那最后一線希望……
空中尚存大半的黑劫像濃云遮天蔽日,但天邊一角已隱隱顯現蔚藍的清澄,天孫的身影是渾沌天空中唯一璀璨奪目的存在,她燃燒自己煥發出的那點光芒不斷升騰著,升騰著……突然,透過黑劫,高空之上鋪展起青火烈焰的屏障,天孫被迎頭降下的龍火擊中……
到了不得不畫上句號的時候了。
鶇詠下意識地放下近乎空空如也的貨篋,疲憊地坐了上去。回望前路,能回憶起來的,就是自己對待玉局的冷漠、對待天孫的懦弱和對待小七的虛偽。
對玉局,如果自己可以早一點擺脫過去;對天孫,如果自己可以勇敢地面對內心;對小七,如果自己可以誠實地去承擔一切……可是沒有如果,在所有必須面對的時刻,自己都巧妙地逃之夭夭了。
去做些什么,以此確定自我的存在,哪怕那是徒勞和錯誤——在這一點上,自己比不上玉局,比不上天孫,甚至也比不上小七。
也許接下來的旅程已經離終點不遠,可是,是到了該獨自啟航的時候了……
這一刻,奇妙的暈光照亮鶇詠眼前,他緩緩抬起頭,竟發現一雙灼灼閃爍的巨型牛角航船出現在眼前,仿佛一直以來就停泊在那里。
曾經被他舍棄的貫月槎又一次出現了,也許它從未遠離,一直就棲身于被封印的決心里,等待著這決心蘇醒的那一天。
鶇詠駕著貫月槎橫渡長空,迎向毒炎烈焰的封鎖,追逐往天孫消失的方向,要清算新仇舊恨的群龍哪里容他靠近,以加倍的火力阻止他接近。
貨篋里的異寶靈藥在震蕩里散失,此刻鶇詠已經沒有對抗那群強大幻獸的武器,眺望著近在咫尺卻無法靠近的天孫,眺望著龍火中載沉載浮的那點微光,他下意識地握緊拳頭,僵硬的觸感驀地掠過指尖……
——指星木!
自己誤襲天孫時斷裂的半截指星木竟幸運地落在懷袖間,用近戰方式來刺殺群龍根本行不通,如今能令這神木有效發揮威力的辦法,就是讓它燃燒起來。
這世間火焰無處不在——當然也就包括鮮活的生命魂魄之火……
幾乎不假思索地,鶇詠反手將斷枝刺入胸口,殘存的朱厭血劇毒混著狂鳥的戾氣洶涌侵入體內,指星木卻急劇抽干人生命之火轟然爆燃,他的存在幾乎被這雙重的煎熬抹煞,可是貫月槎并未沉沒,反而載著熊熊烈焰不斷向前,一下子排開龍火……
只是微不足道的裂隙,已令天孫的身影顯現出來,她抓住這片刻的機會奮力掙脫炎網,憑著本能扶搖直上,在天宇間綻放出煙花一樣的光華。
這道光如同強大的咒語——金玉琉璃之宮的殘跡里,碩大無朋的若木晶柱突然竄出地面瘋狂生長,瞬間光芒繚亂,與殘存的云笠融為一體,仿佛自中央高峰之巔掛起一道籠罩整座方丈山的彩虹。
海面漫舞的煙水瞬間結成平臺,強勁的氣流吹卷起波濤,形成透明的基座托住方長山,無數風與海的天人在千鈞一發之際將它挽住,雖非長久之計,但還是及時延緩了大海嘯的來臨。
與此同時,天頂至高處傾瀉下萬道霞光,沐浴著激戰不已的群龍,穿透了正在消解的黑劫,蒼空深處漸漸呈現巨大的空洞,透映出更為光輝明亮的世界——那是紡就彩云瑞靄的天之織女們打開的通道,她們日復一日以霞光架起晝與夜的橋梁,當然也能直達幻獸所居的領域。
——無數天人通過天孫召喚出的巨型若木天梯傾巢而出……
被黑劫污染的龍獸本能地飛回那片澄光凈土,未被侵蝕的群龍也停止了吐火戰斗,逡巡游弋,身上的傷痕也在復原痊愈。不知從誰開始,龍獸們逐個立起鱗片,拋出輕盈如羽潔白如玉的舊骨,遠遠望去,就同銀幔,直灑向空中浮島……
而方丈山顫動著,停止了下墜的趨勢。
一邊是蕩滌盡濁氣的群龍源源不絕地飛回,繼續撒下舊骨,一邊是不計其數的天人合力托舉,方丈山終于開始上升,像初次學習飛翔的鳥兒一樣,漸漸不用扶持而越升越高。
這還不是最后,天空中星光閃爍,顯現出無數發光的透明形體,更多的天人穿過若木,散向四面八方,他們有的耀起強光消散黑劫的污染,有的飛向群峰尋覓幸存者。整座浮島上編織起輝煌的光網,柔曼拖曳播撒,觸及之處,死靈化成劫灰飛散,妖獸恢復人類的身影,就連枯萎的琦花瑤草再度盛開……
以中央至高峰為中心,金玉琉璃之宮的殘跡上霓虹赫映,浮空的石蓮花終于再度生機勃勃地怒放了……
而鶇詠的貫月槎被南之薰風的天人雛們簇擁著,他們熄滅了環繞在他周身的毒火,盡力撫平他的傷痕,滋長著他的生命。
溫柔的風源源不絕地吹來,可是鶇詠知道,屬于他的那一縷并不在其中……
于三千世界八方之風里,他能輕易地將她分辨,可是哪里都沒有她吹來的芬芳。
河漢清且淺,澹蕩的澄波之上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其下歷歷卵石晶瑩剔透,所以人們仰望天河,總可以看到淡淡白紗練當空橫貫,無數星點掩映其中。
黑衣男子駕著缺了一個尖角的貫月槎,船頭貨篋上掛了小小的燈盞,做成牽牛花模樣,彎曲的莖條柔曼地垂吊下來,有種栩栩如生的裊娜感,牛角打磨拼合成花瓣的燈罩內蓄著一點溫潤的金蜜色熒光,舒展的葉片則是招牌,鏨刻著“河鼓堂”徽號。
順水而行,岸上宮殿屋宇鱗次櫛比,錯落鋪陳得分外雅致。徑流回環處,一座水榭高閣飛架河面,花格排窗盡數打開,百丈晶簾垂落,折射的珠光寶氣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婉轉的嬌語自簾后傳來:“這次是把新的星官送回牽牛之宮嗎,尋星使者?”
“是的。只是他已經完全不記得,嚴君平也好,赤松子也好,他都不記得了。”黑衣男子“河鼓堂”低下頭,“今年的任務已經完成,明年再見。”
“你看起來和以前不太一樣啊,是因為在做非你不可的事情嗎?”簾后的人幽幽地說著,以纖白的指尖撩開珠簾,微微露出半面,云一樣的高髻,霞一樣的容顏,晨光一樣的眼睛。
“你明白是為什么。”仰起頭望著那高貴出塵的姿影,黑衣男子露出溫柔的表情。
“是的,我永遠都明白你。”簾后的人的話語是那么熨貼,“是為了找到能跨越差別的,真正的自己。”
泛過清淺的天河,貫月槎直入滄溟的大海,漸漸的,海面上流竄起不一樣的風絮,云團緩緩聚集,堆疊成山,一場颶風豪雨即將降下。
仰望著墨意浸染的蒼穹,黑衣男子微笑起來:“以為我沒有火齊之眼就看不出了嗎?你們這群偽裝成雨云出來漫游的天風……”
這樣說著,他調轉船頭躍出海面,貫月槎濺開一片水波直駛向天空,朝著云團全速而去。
雖然不能確定必是屬于自己的那一縷,可天真而單純的南之“薰風”,這次應該又會被同伴落在了最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