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安加倫扭頭就走,今天真是累到了,也許是餓過頭,連幻覺都出現了,他竟然看到一只狗吞下了比它的頭還大幾倍的食盒,還是趕緊回去睡一覺,恢復一下體力,明天還有工作,還有假期任務,還有常明給他安排的場,還要練習軍體拳,還要去廢棄倉庫……唔,他一定是忙昏頭了。
“找到了,他在那里……”
“站住,前面穿灰色制服的臭小子……”
灰色制服,我嗎?安加倫一愣,回頭一看,又嚇了一跳,一群人揮舞著鋼管向他追了過來,跑在最前頭的一個,一頭醒目的黃毛,臉上青青紫紫,腫得像豬頭,不就是黑貓街的那個混混,那豬頭還是被他在擂臺上打出來的。見鬼,這是叫了幫手,來找回場子了。
“臭小子,讓你站住你還敢跑……”
安加倫低頭猛跑,傻子才站在原地等挨打,他雖然能把那個混混打成豬頭,但也沒自大到認為自己已經能對付一群手拿鋼管的混混了,再練上兩年軍體拳還差不多。辨認了一下方向,他就向著東南方向快速跑去,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條街的盡頭,就是空海市設立的一處治安崗亭,黑貓街再猖狂,也不敢沖擊治安崗亭,就是黑貓來了,也是一樣要投鼠忌器,否則,就是黑貓街打算挑釁空海市治安警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和造反也差不多了,開什么玩笑,黑幫又不是自由軍,對造反這項運動沒那么大的愛好。
打算是好的,只可惜他的行動力稍顯不足,在地下角斗場消耗大量的體力,又在常明面前消耗了不少精神,安加倫現在是身心俱疲,哪怕剛剛吃了營養餐,但是他的胃功能很正常,把食物轉化成能量也沒這么快,很快他就被這幫混混給截住了,堵在了角落里。
路人們紛紛繞道,混混們裸露的胳膊上都紋有一只黑貓,在華騮星,很少有人敢管黑貓街的事情。連星盟政府都不管了,他們這些普通老百姓還管什么,好在黑貓街也有黑貓街的規矩,一般人不惹他們,他們也不會明目張膽地過來找麻煩,不過黑貓街的人在空海市的街道上追打一個少年,這出戲碼還真是少見得很,也不知道這少年怎么就惹上這些混混了。
有好心的人跑遠了以后,偷偷地給治安警署發短訊,不過安加倫現在情勢危急,顯然是等不到了警署出警了。
“我是軍院學員,你們要想清楚圍毆我的后果,軍方榮耀不容挑釁,到時候你們的老大黑貓也不一定能保住你們。”
背部緊緊貼著身后的墻壁,安加倫的面色雖然微微有些發白,但神情并不顯得慌亂,只有胸口不斷地起伏,這也是剛才拼命奔跑造成的。這些混混恐怕不是真正的黑貓街成員,因為真正的黑幫成員,絕對不會在街頭明目張膽地追打軍院學員,他們最多只是外圍成員,平時橫行霸道慣了,才會這樣不知輕重。打他一個人不要緊,但他是軍院學員,打他,就等同于打軍方的臉面,所以他直接抬出了軍方做擋箭牌,稍微懂點厲害關系的人,都會心存顧忌,哪怕事實上,軍方根本就不會在意他一個小小的學員,何況還是維修系的。
“小子,別糊弄老子,你要是披一身藍皮,老子還真不敢動你,不過是只灰皮老鼠,還一口一個軍方,你當老子是白癡啊,你不是很能踢嗎?今天老子和兄弟們就打斷你兩條腿……”
黃毛混混敢叫人來堵安加倫,當然不是腦子里全長的肌肉的白癡,怪只怪安加倫一身灰色制服太好認了,軍院學員又怎么樣,指揮系的那是寶,維修系就是根草,打了也白打,頂多也就是軍院方面有人出來廢話幾句,督促警署治安不力,到時候他們哥兒幾個往黑貓街一躲,警署里那些混飯吃的根本就不過來逮人,軍方……哈哈,別開玩笑了,為了一個維修系的廢柴調動軍隊,除非眼前這個臉都白了的少年是貴族出身??墒琴F族會上角斗場嗎?完全沒可能,貴族都在場下找樂呢。
果然沒嚇住啊……安加倫微微有些失望,偷偷捏捏拳頭,覺得還有點力氣,又隱蔽地摸了摸口袋,那里裝著常明送給他的“人魚之淚”,這種紅酒因為珍貴,所以包裝上用的是巴掌大的小瓶,瓶身是以堅硬的水晶雕刻,漂亮之外,用來作武器也是不錯的選擇,雖然不能跟鋼管比硬度,但是總比赤手空拳的好,何況他也沒打算用水晶瓶力抗鋼管。
“幾位大哥,何必打打殺殺的呢,鬧大了大家都不好過,我會被軍院處分,你們也要受到警署通緝,大不了我賠錢……”
錢字才出口,他就操起酒瓶向離得最近的混混當頭砸去。很管用,不是酒瓶管用,是錢管用,幾個混混在聽到賠錢兩個字的時候,高高舉起的鋼管就頓了一下,于是就借著這一頓,安加倫的酒瓶成功的敲到了那個混混的頭頂上,沒等酒瓶破裂的聲音傳入耳朵里,他就上前一步,以肩、肘同時頂到了混混的胸、腹上,使出全身的力氣把這個混混頂得得向旁邊飛去,角度是經過經心計算的,正好又撞上另外兩個混混。
三個混混幾乎同時倒地,摔了個七暈八素,被安加倫撞飛的那個更是慘嚎不已,轉眼間包圍圈就露出了一條縫隙,安加倫二話不說,突圍而出,再次沒命地狂奔。
“追……給我追……媽的疼死老子了……流血了……老子要放干他的血……”
怎么辦?
安加倫此時的心情其實很慌亂,遠遠沒有他剛才表現的那么鎮定,因為他知道,以他現在的體力,跑不了多遠就會又被圍堵住,治安崗亭還有一段距離,他是沒機會跑到那里了,指望路人幫助,他搖了搖頭,有人敢幫忙的話,早就上來幫忙了。
看來只有賭一賭運氣,希望這條街上現在有軍院的學員在閑逛。他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大喊一聲“我是軍院學員”,以吸引其他學員過來,驀然一間,一道黑影從他的身邊掠過,帶起的疾風甚至發出了破空的刺響。
“我……呃……”
聲音被風硬生生堵回了喉嚨里,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安加倫就聽到身后傳來幾聲重響,然后是一連串的慘嚎,最后是鋼管落地的脆響,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曲令人莫名所以的樂章。
樂章很短暫,事實上,當安加倫回過神,再轉過身來的時候,樂章已經進入了尾身,鋼管在地上打著滾兒,然后停下了,混混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幾個已經暈了,有幾個在呻吟。
一只渾身臟兮兮地流浪狗傲然地站在混混們中間,抬頭翹尾,得意洋洋,仿佛得勝歸來的將軍。
又見鬼了!
安加倫張口結舌,看著這只狗,認出就是先前自己喂食過的那只……不,這不是狗,是怪獸,就是受過訓練的警犬,也沒這么快就能干翻一群手中握著鋼管的混混吧。
“嘟……嗒……”
警鈴聲遠遠地從街口方向傳來,驚醒了處于震驚中的安加倫,猶豫了一下,他拔腿就走,他可不想到警署去做筆錄,這種跟黑幫混混斗毆的事情傳到院方,非得記過不可。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要是讓紀教官知道他被一群混混追著打,非得一腳把他踹進了兩倍重力場進行慘無人道的訓練不可,要知道,練到現在,他才只能在1.3倍重力場下打完一整套軍體拳。
流浪狗的耳朵動了動,那雙無辜濕潤的眼睛乍然閃過一抹紅色光芒,然后它突然張開嘴,露出尖牙,沖著周圍的路人嗚鳴幾聲,露出一副猙獰相,接著就撒開腿,向著安加倫的方向追了過去。
路人們被流浪狗的猙獰模樣給嚇得一哄而散,轉眼間就走得干干凈爭,直到各自回家,才仿佛如夢初醒,摸著腦袋疑惑著:我怎么回家了?再回想是怎么回來的,卻什么也想不起來了,甚至連自己曾經目擊了一場街頭斗毆,也沒了任何印象。
拋開這些詭異不說,總之等到警車停下的時候,這片街上,已經一個人影也沒有了,只剩下一群倒在地上不是昏迷就是呻吟的混混,還有滿地的鋼管。
“搞什么,連個目擊者都沒找到……”
警察們叫來救護車,把混混們送進了醫院,然后忙活了半天,結果空手而歸,等他們想起要去醫院找混混們錄口供的時候,才發現連混混們都不見了,只在墻壁上留下一只張牙舞爪的黑貓,顯然混混們是被黑貓的主人給帶走了。
“晦氣,是黑貓街的人,不管了不管了……”
警察們頗有些幸災樂禍,雖然不知道事情經過,但只看結果,明顯是黑貓街的人吃虧了,黑幫的人吃了啞巴虧,做警察的只有高興,誰還有那個心思去追查是誰打了的,那不是給好人添堵嘛,于是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而此時此刻,安加倫正蹲在一條無人的小巷里,跟那只流浪狗大眼瞪小眼地對視著。他實在跑不動了,扶著路邊的燈柱喘氣的時候,發現流浪狗竟然追了過來,心中警鈴大振,然后想也不想,就轉進了這條無人的小巷,流浪狗也跟了進來,然后他蹲下,它坐下,四目相對,彼此平視。
“你不是狗。”
不知道過了多久,安加倫終于敢肯定地下了結論,因為他沒見過這么厲害的狗,也沒見過眼神這么豐富的狗。
沒錯,就是豐富,在對視的這段時間里,他居然從這雙狗眼看到了許多東西,比如說狹促,比如說友善,比如說狡黠,比如說得意,比如說邀功,還夾雜著幾分笑意,他甚至從這雙狗眼里讀出了“猜猜我是誰”的意思,這哪里是一雙狗眼,人眼也不過如此了吧。
當然,更讓安加倫覺得荒謬的是,他總覺得這樣的眼睛,似乎在哪里見到過,直到他從狗眼中捕捉到一抹不經意間閃現的紅光時,他才想起來,沒錯,他確實見過這樣的眼睛,就是那只幼年異獸,他第一場角斗的對手,一只精神變異的幼年異獸,怪不得……怪不得眼神這么豐富,那只幼年異獸的智商,幾乎跟人也沒有多少區別了,至少懂得在角斗場上假打裝死的幼年異獸,在重生前他別說見過,就是聽都沒聽說過。
但是,眼前這只……體型不對,沒聽說過異獸還有變身的能力,就算是變異的,也沒這么科幻,而且那只幼年異獸不是已經被白流光買下送回原生態星了嗎?怎么可能還在這里。
仿佛知道了安加倫在想什么,狗眼中的眼神再次發生變化。
“猜對了,但是沒有獎勵!”
安加倫敢發誓,他真的從狗眼中看到了這樣的意思,就在他驚駭得幾乎要抓狂的時候,眼前這只狗的眼中再次閃過一抹紅光,他只覺得腦中似乎眩暈了一下,也許只有零點幾秒的時間,但下一刻,他驚呆了。
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就是那只幼年異獸,將近一米多長的身體擠在這條狹窄的小巷里,有種說不出來的擁擠感,嘴巴微張,噴出的氣息帶有異獸獨有的氣息,說不上難聞還是好聞,卻有種危險至極的感覺。
“你、你、你……”安加倫結結巴巴,下一秒,他突然恍然大悟,“對了,你是精神變異……你的思維波能夠外放,影響到其他思維波的成像,你不是會變身,只不過是當我看到你時,受到你的思維波干擾,我自動把你的形像在腦海中轉化成一只狗……”
他就說嘛,哪里會有能一眨眼的工夫就打倒一群混混的狗,狗腿還沒鋼管粗呢,但換成一只異獸,哪怕是幼年的,隨便一巴掌都能要混混們的好看。想當初在角斗場上,這只幼年異獸還被激光鎖鎖著兩條后腿呢,他都差點死在它的爪子下,唔……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這只智商高得有點過分的幼年異獸,根本就是爪下留情了吧。
幼年異獸的兩只眼睛彎成了月牙狀,明明白白的表示出“你是聰明人”的意思。
安加倫忍不住一撇嘴,他可不想被一只幼年異獸這么贊揚。
“謝謝你救了我……”本該心中充滿警惕的,但是對這只幼年異獸,他卻真的生不出半點敵意,只有感激和疑惑,“但是你不是被送走了嗎?”
幼年異獸的嘴角也學著他一撇,一副很不屑的表情,兩只眼睛又瞪成了滾圓的形狀。
好吧,你是從飛船上偷偷溜了下來。安加倫摸摸后腦勺,突然間,他有些明白白流光為什么幾次三番要糾纏他了,估計就是想告訴他這件事,但是他從來沒有給白流光說的機會。
“嗚……”
幼年異獸發現他走神,眼睛瞪得更圓了,表達的意思也更豐富,安加倫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
“你是說,你溜出來后,就一直守在‘蔚藍之心’附近等我?”
幼年異獸的眼睛又瞇了月牙狀。
“你等我干什么?”
“什么,你要跟著我……別,千萬別,我養不起你……”
“我回去了,你也趕緊走吧,小心別讓人發現了你的真實身份……”
“喂喂,別跟著我,我真的養不起你……”
回到宿舍后,本來應該癱在床上的安加倫,強撐著精神開始數自己星幣卡的錢,比想像中要好一點,程安琪剛發了他半年的獎金,雖然不多,但總算沒讓他的支出超出收入。星幣卡中還有一筆不小的錢,那是賣了生物探測儀后得到的,這筆錢他并不打算動用,以防萬一以后有事急需錢用,沒有出現入不敷出這樣的情況他已經很滿意了。
但殘酷的現實是,現在他除了要喂飽自己那個越來越大的胃口,又多添了一張令他感到絕望的更大的胃口,幼年異獸,絕對絕對比豬要能吃多了,如果說還有什么能讓他的感覺稍微好一點的話,那就是幼年異獸似乎不挑食。
沒錯,一點也不挑食,它連硬得像石頭一樣塑料食盒也吃,不知道真正的石頭它吃不吃?安加倫懷著無限的憧憬妄想著某種可能性。
跟異獸講道理顯然純粹是做無用功,而且異獸畢竟是異獸,哪怕是幼年的,異獸與人類只要還在爭奪著生存空間,就永遠是不可共存的兩種存在,雖然這只幼年異獸對他似乎十分友善,但是安加倫還是要防犯著有可能出現的慘劇,有人成為它的口中食,或是它被人活活打死。
慎重地考慮過后,他還是收留了這只幼年異獸,不過帶進白馬軍院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把它安置在了離維修站不遠的一處廢品回收站,那里有一塊占地不小的露天倉庫,平時沒什么人去,是流浪貓狗們的天堂,然后他與它約法三章。
第一,不許吃人。
第二,還是不許吃人。
第三,絕對不許吃人。
幼年異獸答應約法三章的時候,無辜濕潤的眼睛里充滿了委屈,人很好吃嗎?它才不吃人呢。然后一頭鉆進安加倫臨時給它搭的窩里,呼呼大睡。自從從飛船上逃下來以后,它已經很久很久沒睡過覺了,每天趴在陰暗地角落地盯著“蔚藍之心”的出入口看著,它知道,它一定能等到這個唯一對它沒有敵意的人類出現,然后賴上他。只有在這個人類的身邊,它才能感覺到安全,因為他不會害它。
但給它搭一個臨時的窩,卻徹底榨干了安加倫最后一絲體力,就連營養餐提供的能量都沒能補得上,雖然幼年異獸能使人把它看成一條狗,但是事實上,它始終是一只身長超過一米的異獸,所以這個臨時狗窩,比普通的狗窩要大得多,考慮到還有安全和隱蔽的因素,著實費了他不少力氣和腦力,回到宿舍的時候,正擦著半夜十二點邊,好險沒被關在軍院大門之外。
這真是倒霉透頂的一天,帶著這樣抱怨,最后他數著星幣陷入睡夢中。
“杰妮,早上好,請幫我叫四份有機流食……不,叫八份吧……”
美好的清晨,鳥兒在窗外的枝頭上歡快地叫著,但宿舍里的少年卻垂頭喪氣,他又有數錢的沖動了。賺錢賺錢賺錢,不然真養不起兩張嘴啊。
難道真要把地下角斗場當成第二副職?想到這里,安加倫只覺得嘴角直抽筋。拿命賺錢,這對重生后只想安安穩穩地過小日子的他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刺激。
慢慢再考慮吧,卡上的錢還夠他撐上一段時間。簡單的擦了把臉,看了半個小時的資料,然后安加倫就去保健室看望路維,類人猿少年被韓青看死在病床上,閑得身上都快長蚤子了,滾來滾去一張床幾乎就要散了架。
離開保健室,看看時間,離維修站的工作還有一個半小時,安加倫想了想,就去了重力訓練場,一個小時后,他滿身大汗地小跑著去了維修站,順道還把另外四份有機流食給幼年異獸送了過去。
幼年異獸吸著流食,一臉的唾棄,還不如塑料食盒好吃呢。
“跟著我,我吃什么,你吃什么?!卑布觽惡谥?,扔下一句,扭頭就走。
白天的維修站很忙碌,安加倫剛換上灰撲撲的工作服,就發現維修站被一排同樣型號的機甲給堵了門,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架,一個機甲中隊的編制,當然,這些都是民用機甲。
“常師傅,這些都是要修理的嗎?”
他有點被驚嚇到了,機甲維修部總共才只有三名正式維修師,一百臺機甲,不說修理,光是檢測破損原因,一天的時間恐怕也不夠。
“哈哈哈……小家伙嚇到了吧。別怕,這些機甲沒問題,今天是來噴漆的?!?/p>
常師傅陰著臉沒說話,反而是脾氣一向暴躁的胡師傅搭了話,看他現在這副模樣,顯然心情不錯。
噴漆,就是往機甲上噴身防護涂層,可以有效地防止空氣中的某些元素對機甲部件造成損害,另外還有個美觀和標識的作用。
這是昨天下的單子,三位師傅早就商量好了,今天他們都不動手,噴漆的活交給他們手下各自帶著的學徒工。常師傅陰著臉的原因是,胡師傅和另一位成師傅手下各有兩名學徒工,而他只帶了安加倫一個,從提成上來說,他吃虧了。
安加倫敏銳地發現了常師傅心情不好的原因,于是拿著噴漆圖紙,自發自動地去工作,不在這個時候去觸楣頭??偣参迕麑W徒工,當然,維修站的學徒工遠不止這個數字,不過學會調制防護漆的,目前而言,只有三位師傅帶出來的這五個人。平均一人分到了二十臺,任務有些重,但手腳快一點,絕對能在下班前干完。
“嘖嘖,要求還挺高的,不但要達到基本防護,而且還要求漆層盡量不反光,用黑色漆,還不反光,他們打算干什么?半夜打劫嗎?”
一邊調制防護漆,安加倫一邊嘀嘀咕咕。他的調制手法自然也是跟常師傅學的,軍院里還沒有教到調制防護漆的內容,可以說,這份工作讓安加倫比同時起步的那些學員們,更多了幾分優勢,再加上他又肯學肯問,很快就學會了基本調制手法。
一心二用對安加倫來說,不是什么大問題,手上雖然忙著,但他還是隨手調出了今天這張單子,掃了幾眼,就把單子上記錄的信息全部記在了心里。
不是打劫,而是對戰。這一百臺機甲,屬于一支名為黑暗守護的民間機甲愛好者社團,這次噴漆,是為了下個月的對抗賽做準備。
恐怕是某個大財閥為了宣傳自己而搞的民間機甲對抗賽,沒意思的很。安加倫搖了搖頭,對于看慣了軍中機甲對抗的他來說,民間搞的這些活動,跟游戲沒啥兩樣,民間使用的機甲,無論是從性能上,還是駕駛技術上,跟軍方一比,都是玩具,也只有這些駕駛不了正式機甲的人,才會如此熱衷。真正的機甲,都是破壞力強得可怕的超級兇器,一旦戰斗,非死即傷,哪里是什么好玩的玩具。唯一讓他還稍微感點興趣的就是,機甲團戰的野路子,偶爾也是有閃光點的地方。如果有一個精通戰略及戰術的人來指導,哪怕是一百臺真正的玩具,也可以打出一場精彩的對抗賽的。不過這樣的人才在民間很少,真正出現一個,不是被貴族勢力收攏培養,就是被軍方特招。
但驚喜總是偶爾會出現的,注意了一下對抗賽的時間,安加倫決定到時候如果有空的話,就去看一看。
29
整整忙活了一天,臨近傍晚的時候,工作終于完成。看著眼前這二十臺由自己負責噴漆的機甲,安加倫的心中充滿了成就感。漆層均勻,顏色也黑得很正,最重要的是,他把反光度降到了0.5個數值以下,可以說,這二十臺機甲如果隱藏在沒有光線的陰暗處,幾乎很難讓人用肉眼發現
可惜的是,這種程度的防護漆,對光譜掃描和雷達掃描沒有任何作用,如果對手是軍方出來的機甲師,輕而易舉地就能發現它,只有民間野路子出身的機甲師,才會犯下用肉眼去觀察對手的錯誤。其實說到底,這是一個習慣問題,大多數人都習慣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一切,而他們也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也只有軍方機甲師,才會在這方面進行刻意的訓練,成為一個合格機甲師的第一要素,就是把機甲變成自己的身體,機甲的眼睛就是自己的眼睛,而光譜掃描和雷達掃描,就是機甲的左眼和右眼。
把工作服清洗干凈,掛晾在更衣室里,安加倫跟常師傅招呼了一聲,就離開了維修站,徑直往“蔚藍之心”的方向跑去。今天他吸取了教訓,沒再穿著學員制服,只戴上了院方的徽章,灰色的制服實在震懾不了任何人,還不如只戴上徽章,再碰上像昨天那個混混一樣輸不起的人,他就冒充指揮系學員,相信稍微有點理智的人,都不敢再打他的主意,能省掉好多麻煩呢。
這一天,安加倫受傷了,常明的話不是說著逗他玩的,安排的對手,更不是黑貓街的那個混混可以相提并論的,又狠又毒。
每一天都有一場角斗,從這天起,他就沒有一場不受傷的,好在地下角斗室有治療儀,一般的皮外傷都是免費治療,否則光是治療費就能讓他徹底破產。
讓安加倫覺得難受的是,半個月下來,他竟然沒有一場贏過,這讓他剛剛恢復的信心,又開始漸漸往下沉。
難道我真的很沒用?
雖然沮喪,可是他也沒忘了正事,這段時間里,收獲不小,竟然讓他收集到將近十名學員的信息,全部都是機甲系的,他不知道地下角斗場為什么要引誘他們過來,但這里面一定有問題。聯想到不久后機甲系發生的慘劇,他甚至懷疑,地下角斗場是要拿這些學員當內應。
當然,懷疑只是懷疑,沒有證據支持的懷疑他是不會說出來的,而且“蔚藍之心”的后臺是勛章貴族,勛章貴族們沒有理由授意地下角斗場做這種事情,畢竟勛章貴族跟軍方是一體的,休戚相關,很多勛章貴族的子弟都在軍方有供職,像白流光、鳳十三這樣的未來精英,更是多不勝數。
正在安加倫決定把這些信息全部發送到紀威甲教官的手中,并再也不到地下角斗場來受虐的時候,常明又一次派人來請他喝一杯。
“知道你為什么一直輸嗎?”
這個愛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手里托著一杯酒,還是“人魚之淚”,殷紅若血,白色的煙圈遮掩了他的眼神,只有嘴角邊的笑意依舊透著邪異的感覺。
安加倫怔愣了片刻,突然彎下腰,誠懇道:“請指教。”他的姿態放得很低,因為常明的話,一下子就戳中了他的要害。
為什么會一直輸?明明他已經盡力了,明明對手也沒有比他強多少,差距很小很小,可是他卻每一場都輸。他的心里很不甘,很不服氣,就連每天練習軍體拳的時間,也悄悄地增加了一個小時,可是沒有用,每一次他都輸,不是小輸,而是大敗,傷筋動骨,皮綻肉開,甚至有一次還被對手打斷了胳膊。
他有一顆想要變強的心,有人肯指導他,無論把姿態放得多低他都愿意。
“宋成,放影象?!背C魍布觽?,他是真的有些想要培養這個少年了,這么上進好學又不怕痛不怕挨打的苗子,不好找啊。
影象是安加倫這半個月來所有打過的角斗,每一場都錄了下來,甚至連角度都是精心選取的,可以清楚地看到擂臺上兩個人的動作。
“這些人,是我精心為你挑選出來的,力量、速度、甚至連拳術,都跟你相差不多,別的我不多說了,你只需要仔細看這些影象,你就會明白你為什么會一直輸。”
很多事情,是需要自己去領悟的,別人說得再多,不懂就是不懂,常明顯然對調教人很有一套,他也相信眼前這個少年,有這份悟性。如果看完這些影象還領悟不出來,那么也就沒有培養的必要了。
安加倫也沒讓他失望,影象才放了十分鐘,他就已經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再過十分鐘,更是豁然開朗,但是少年卻并沒有立刻說出來,而是認認真真,把所有的影象都放完了,才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再次向常明彎下腰。
“我明白了,謝謝明哥?!?/p>
這是發自真心的感激,如果不是常明,恐怕他還要疑惑很久很久,甚至很有可能在重力訓練場練到脫力而死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輸。
他和這些對手之間的差距,不在力量,不在速度,不在拳術,而在于……他不夠狠,因為不是生死場,沒有死亡的壓力,所以他在場上處處留情,處處以保全自己為第一,可是他的對手卻并不這樣想,他們把每一場都當成生死場來打。
所以每一次他都是輸,輸得難看之極。他真正輸的地方,在心態,心軟了,拳就無力,可是對手不會心軟,對手的拳,拳拳到肉。
“這里是地下角斗場,不是游樂場,登上擂臺的,都是狼,不是羊,哪怕是長了角,羊始終是羊,如果不想被別人吃掉,就要努力把自己變成狼。”
常明推了一杯酒過來,不是“人魚之淚”,而是有著“冰山烈焰”之稱的金麥酒,據說這種酒最高可以達到一百度。
只猶豫了一秒,安加倫就把“冰山烈焰”一口吞下,表情仿佛視死如歸,下一刻,他被嗆得眼淚幾乎都出來了。
常明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道:“有幾分狠意了,記住,要對別人狠,就先要學會對自己狠。我給你重新安排了對手,明天,你還敢下場嗎?”
這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安加倫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還是錯,但是那顆想要變強的心,卻在這一刻變得分外強烈。
“想要打敗敵人,就要先戰勝自己。”
這是泰易斯將軍自傳中的一句話,和常明的話,有著相似的含義,而此時此刻,安加倫對這句話有了更深的理解。如果不是自己在擂臺上處處留情,黑貓街的那些混混們也根本就不敢向他報復吧。
戰勝自己的怯懦,戰勝自己的軟弱,戰勝自己的恐懼,戰勝自己的遲疑,戰勝自己的迷?!?/p>
把從地下角斗場搜集到的信息稍加整理,在發給紀威甲教官的時候,安加倫有了一絲猶豫,只是這些信息,似乎說服力還不夠,或者說,如果不是確切知道機甲系將會發生慘劇,誰又會重視這些呢?提交到院方,頂多不過是讓這些私下去地下角斗場的學員受到風紀會的處分,說不定連自己都逃不掉。
既然做了,索性就送佛送到西。拿出電子板,靠著有限的信息,安加倫做了足足七份推演,然后做為附件,一起給紀威甲教官發送過去。至于紀教官目前正處于假期中的事實……咳,這個就不關他的事了。
沒有選擇匿名發送,一來,如果紀教官重視這些,想要查出是誰發送的消息并不困難,二來反正紀教官也知道他是從指揮系轉到維修系來的,沒有必要在他面前隱藏自己,第三也是重要的一點,他還指望著將功折罪呢,免得以后院方調查起來,發現他也常去地下角斗場,平白挨了處分不說,還沒地方說理去,好歹他這也算是立功表現吧。
想到這里,安加倫不免有些心虛,那什么……明天地下角斗場究竟是去還是不去呢?
這真的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來……兇一點……再兇一點……笨蛋,拿出你身為異獸的野性來……沒錯,就是這樣,張大嘴巴,露出牙齒……”
怎么才能對自己狠一點,對某些人來說,這是一個極大的考驗,比如說安加倫,他的性格天生如此,從來就不是好勇斗狠的料兒,要他一下子轉變過來,難度極大。所以他替自己準備了一份計劃,總體上來說,就是要分三步走,第一步,氣勢要狠,第二,下手要狠,第三,心要狠。
短時間內要做到心狠手辣不容易,但學會裝腔作勢,還是有模仿對象的,人再兇狠,能兇得過異獸?現成的模仿對象就在眼前,傻子才不善利用。
“啪!”
一巴掌拍在幼年異獸的腦袋瓜上,安加倫頗為無奈地罵道:“讓你扮狠,不是讓你扮萌,你從哪兒學來的這種表情……”
幼年異獸雙手抱頭捂著腦袋委屈地發出嗚鳴,是誰天天不給它吃飽逼得它不得不跑到街上扮萌討吃的,笨蛋人類,以為做一頭混在人類中間的異獸容易嘛,每天帶的那點食物難吃不說,還根本就吃不飽。
想到這里,它分外憤憤不平,對著自己賴上的人類張牙舞爪。
“對對對,別動,就是這個表情……再兇一點,氣勢,拿出你異獸的氣勢來,記住,你是要成為異獸之王的男人……”
“王你的頭啊……”
幼年異獸翻著白眼兒,人類勞工法典里明文規定,壓榨童工是違法的,尤其是壓榨童工還不給飽飯吃。
總之,雖然過程有些磕磕碰碰,但是安加倫的學習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否則重生前他也不會被視為平民天才。
當他再次來到地下角斗場的時候,常明遠遠地看到他,就輕輕“咦”了一聲,然后笑著對宋成道:“有些小狼崽子的氣勢了,不是嗎?”
宋成觀察了片刻,適時地恭維了一句:“還是常哥調教的好。”
常明哈哈大笑。
九輸六勝,這是假期結束時,安加倫的最后戰果,作為戰果的紀念品,他的脖頸上多出了三條細細的疤痕,這是某一次勝利時,一只來自某個正處于開發中的資源星上的野狼給他留下的,侍應于四本來想用治療儀幫他消去疤痕,但他執意要留下來當做紀念。這不是他在擂臺上的第一次勝利,但卻最有意義,因為他用這三道疤痕為代價,換取了那只野狼的命,這也是他第一次雙手沾染血腥,在狼血濺上身體的那一刻,他隱約仿佛聽到了一聲破碎的聲音自體內傳出,似乎有什么桎梏在這一刻被打破了。
戰勝敵人,從戰勝自己開始,要對敵人狠,就先要對自己狠,安全第一什么的,最可笑了,想要保護自己,就要拼了性命去打倒敵人,退讓、心軟、仁慈,只會使自己傷得更厲害。
“明哥,明天我不能再來了。”
假期的最后一天,安加倫找到了常明,向他表達了感激之情,并且說明不能再來的理由。
“我理解,你是白馬軍院的學員,本來就不應該到我這里?!背C鞴恍Γ舆^來一瓶“冰山烈焰”, “送別酒,你帶在身上,遇到困難的時候,喝一口,你就會發現,只要有它,什么困難,就都不是困難?!?/p>
“謝謝明哥,那么……我告辭了?!?/p>
緊緊握著酒瓶,安加倫向著眼前這個男人深深一禮,不管怎么說,常明對他的幫助,甚至可以說不在紀威甲教官之下,一個月的時間不長,但他已經蛻變,而這一場蛻變,正是常明一手造就,無論日后如何,在此時此刻,他的感激,由衷而發。
“常哥,你就這么讓他走了?”
望著安加倫離去的背影,宋成露出疑惑的神色。他知道常明這段時間對這個少年花了不少心思,培養收攏的意思非常明顯,沒理由就這么輕易讓他走了。
“他會回來的……”
常明伸展了腰身,雙腳翹上了茶幾,一派愜意,只是嘴角邊的笑意,邪氣得令人心中發寒。
“我喜歡聰明人……你沒有發現嗎,雖然他說他是來鍛煉自己的,可是前半個月,他一直在觀察什么,用電子板記錄了不少東西……我很好奇,他發現了什么?”
宋成臉色一變,殺氣騰騰道:“常哥,他是軍方派來的?”
“軍方有這么白癡嗎?收起你的殺氣,一個小家伙而已,成不了氣候,我還懷疑是不是白流光讓他來的呢?!?/p>
“常哥……”
“行了,說正事,黑貓街那邊談妥了,你手底下的那些人手要盡快到位,阿成,我只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后辦不好,你自己提著頭來見我?!?/p>
“常哥,不用三天,明天下午人手就能全部到位,星港那邊,今天夜里十二點,跟‘明堂’的人交接,我會親自過去?!?/p>
“那批武器是關鍵,總不能讓咱們的人赤手空拳去搶劫,你多帶幾個人去,‘明堂’雖然一向信譽很好,但也要防個萬一……”
“是?!?/p>
宿舍里,韓青正跟著杰妮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這個少年為了照顧路維,這個假期沒有回家,心里頗有些煩悶,閑著沒事就跟電子管家聊天解悶,說是解悶,其實就是杰妮從虛擬網絡中找些謎題,讓他來解,解對了,終端屏幕里就會跳出一個可愛蘿莉,閃著星星眼說“韓青大哥哥最聰明了”,總之,這是韓青獨有的惡趣味,安加倫是不以為然的,小蘿莉哪里有成熟女性來得誘人,好吧,這是年齡上的代溝,畢竟他是重生過的,雖然重生前他也沒什么關系親密的女性朋友,但是就審美層面來說,他的眼光絕對比韓青要成熟得多。
“你怎么回來了,路維呢?”
回到宿舍里,看到韓青這么無聊,安加倫有些疑惑,這段時間兩個少年幾乎一直都在一起,雖然是室友,但是事實上,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在宿舍里看到韓青了。
“他回機甲系了,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黑龍教官把他拎過去訓話……”韓青對終端屏幕揮揮手,屏幕一閃就暗了下去。
路維的身體其實早就恢復了,但是醫師叮囑還是要休息一段時間,韓青就一直盯著他,不讓他訓練,也不讓他出去打工,急得路維天天在宿舍嗷嗷叫,上竄下跳的,但就是拗不過韓青,簡直就是天生一物降一物,韓青就是路維的天生克星。
不過假期馬上就過去,韓青不可能再盯著路維,類人猿少年大概這會兒正高興著呢,如果沒有被黑龍教官拎去訓話的話。
想到路維被罵得狗血淋頭的樣子,安加倫不由得一笑,轉而卻有些蹙眉,自從他把信息發給紀威甲教官以后,就一直沒有收到回復,也不知道是根本就沒看呢,還是沒當一回事,對于這件事,他也沒有過多的辦法,畢竟以他現在的身份,影響力近乎于零,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了。
想到這里,他連忙對韓青道:“我有個想法,讓路維到我們宿舍住一陣吧,我怕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好,又急著出去打工,再加上機甲訓練,別又留下暗傷,你還是要盯他一段時間比較好。”
韓青一拍大腿,道:“你說得對,那家伙就是不懂得照顧自己,像他那么干,換了普通人,早就累死了,也就是他仗著體質好,明天我就把他拉過來?!?/p>
機甲系慘劇具體發生的時間安加倫已經記不大清楚了,似乎就是在下半學年開始的第一個月中,紀威甲教官那里一直沒有回復,他也只能先把路維從機甲系弄出來,至于其他學員,只能讓他們自求多福,安加倫總不能直接跑過去說機甲系要出事,大家趕緊躲一躲。
安加倫在宿舍休息了半個小時,就去了重力訓練場,現在他已經在1.4倍重力下打拳了,這一個月的進步十分明顯,讓他練拳的時候更加認真努力。
假期的最后一天,離開的學員們基本上都已經回來了,重力訓練場里,也不像之前的一個月中那么空蕩蕩的,雖然會在今天就來這里訓練的學員人數也不多,但好歹是有了人氣。
但安加倫很快就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我回來了?!卑琢鞴庖性陂T邊,臉上帶著柔和的微笑。
“白……學長好。”安加倫的臉色十分地平靜,再次見到白流光,心中似乎已經沒有了過去的那種恐懼,甚至連避之不及的想法減退了很多。
他不害怕了,不躲了,用力咬了一下牙根,他甚至覺得,如果白流光再要對他不利,他都敢從這個男人的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這種感覺……很不錯。
“這次在預備役,我學了一套軍中格斗術,學弟,有興趣嗎?”表情溫和的男人發出邀請,卻隱隱有些刀鋒凜然。軍中格斗術,也是殺人術,比安加倫一直練習的軍體拳要狠辣多了。
這是臨時起念,其實白流光的本意,只是想看安加倫一眼,放假前他走得急,連道別都沒來得及,一個月未見,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想念這個小學弟,知道去宿舍只有閉門羹,所以他先去了維修站,沒有看到安加倫的身影,才知道今天是周末,小學弟休息,溜達了一圈,他來到重力訓練場,因為他知道安加倫每天都會到這里來練習軍體拳。
本來只想看一眼就好,太靠近了,他還真怕把這個膽小的學弟給嚇跑了,沒想到……呵呵,真沒想到,才短短一個月,小學弟竟然變化很大,再也看不到他眼神中的躲閃逃避,他竟然敢直視他了,而且是那么的平靜自若。
于是,一個念頭突然就冒了出來,征服他,征服他,白流光全身上下幾乎每個細胞都在這樣叫囂著。
他興奮若斯。
“那么……就請學長多指教了。拳腳無眼,還請學長留神?!?/p>
“還是學弟多留神的好?!卑琢鞴獯浇且宦N,笑容越發溫柔無害。
申請了一個單間,在調節重力的時候,安加倫微微吸了一口氣,看向白流光,詢問道:“1.4倍,學長可以嗎?”
白流光眉尖一挑,笑道:“學弟沒有問題,我自然也沒有?!毙闹袇s暗暗吃驚,才半年時間,已經能在1.4倍重力下打拳了,看來小學弟很努力呢,他得打起精神,不然陰溝里翻船,可就成笑話了。
十分鐘后,白流光一個背摔,然后以手肘抵住安加倫的脖頸來結束了這場比斗。
“我輸了?!?/p>
安加倫認輸認得很大方,他不是輸不起的人,本來還想打白流光一頓來為曾經的自己討點利息,不過……他有些輕視白流光了,這個男人的軍中格斗術,絕對不是這一個月里練出來的,至少已經練了兩三年,只有在拳腳相觸的時候,他才體會到在白流光的身體里隱藏了強大的力量,那不是他在短短的半年時間里就可以追趕得上的。
重生前,他一心追逐著白流光,卻從來都不知道,這個男人的格斗術練得這么好,他對白流光的了解,沒有自己以為的那么深。
白流光沒動,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學長……我可以起來嗎?”安加倫的聲音微微發冷,這個男人的眼神,讓他有種被盯上的危機感,最重要的是,他依然不能接受跟白流光靠得這么近。其實在地下角斗場打過這么多,他不是沒有被人摔在地上用手、腳壓制過,但只有白流光,才會讓他這么不舒服。
白流光松了手,看著眼前的少年不緊不慢地從地上站起來,整理因為打斗而變得凌亂的衣服,指尖從發際間穿過,把紛亂的頭尾梳理整齊。衣領上的一顆扣子在打斗中落下,扣不上的領口歪倒在一邊,露出了三道青紫色的疤痕,襯著細白的肌膚,分外醒目。
“怎么傷的?”
白流光覺得心口微微有些刺痛,就仿佛那道三道疤痕不是傷在安加倫的脖頸處,而是刻印在他的心口,這三道疤痕距離頸部大動脈只有毫厘之差,再偏上一丁點兒,安加倫就是個死人了,救都來不及救。
“嗯?”安加倫愣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隨手摸了摸脖頸處,不以為意道,“一頭野狼抓的,我想記住這次教訓,所以把疤痕留下了。”
白流光瞳孔一縮,沉聲道:“你去角斗場了?”
空海市哪里來的野狼,除了動物園,就只有地下角斗場才有這樣的野獸。他的心中莫名的生出一股怒氣,那地方是能隨便去的嗎?小家伙到底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死在擂臺之上。他甚至開始后悔自己不該帶安加倫去地下角斗場,否則小家伙也不會知道那個地方。
安加倫輕咳一聲,睜著眼睛說瞎話:“沒有?!?/p>
打死也不能承認,哪怕這個謊話一戳就破。他可不想白白的背個處分在身,還指望著畢業的時候能拿個優秀的稱號呢。
白流光盯著他看了半天,終是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道:“以后別去了,太危險?!闭Z氣柔和,關心無限。
安加倫只是回了一句:“多謝學長指教,今天收獲良多,我一定會更努力的,期待有一天能打敗學長?!?/p>
“那么……加油吧。”白流光終是笑了起來。打敗他?小家伙的野心還挺大的,但是,他白流光是那么容易被打敗的嗎?
30
陽光明媚,碧空如洗,白馬軍院迎來的新學期的第一天,到處都是穿著制服的學員,嶄新的一天,嶄新的面貌,年輕的學員們精神奕奕地往來于教學樓和政務樓之間,有的是報道,有的是申領新學期的課程安排以及教科書。
這些瑣事安加倫一早就都辦好了,在其他學員忙于奔波的時候,他正在維修部的廢棄倉庫里清點他這一個假期的成果,并且為自己的假期任務做最后檢查。紀威甲教官安排的假期任務很有難度,但是安加倫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學習,再有難度的任務,他也能啃下來??粗媲靶迯吐蔬_到65%完好的能量回路,少年的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握緊拳頭用力一揮,心中充滿了成就感。
沒錯,就是成就感,別看能量回路只是機甲上的一個部件,但是修復它的難度,比修復阿蘭達還高,理由很簡單,阿蘭達的修復,因為水平有限,他采用的是替代維修,也就是找出破損原因,然后哪里壞了,就用新的部件替換它,從技術層面來說,任何一個維修新手都可以做到,替代維修的最大難點,一是發現破損部位,二是在于新部件與老部件之間的磨合。替代維修是最容易的維修方法,所以維修師內部一直將之稱為傻瓜維修,不僅是因為容易,更是因為這種維修方式耗費的資金太大,如果安加倫能像維修能量回路這樣,直接針對破損部件來維修,類人猿少年也就不會為了掙錢而累得病倒了。
所以盡管能量回路只是機甲內部的一個部件,但是維修它的成就感,遠遠超出了維修阿蘭達。
“可惜時間不夠,否則我有信心把修復率提高到70%……”
看著自己努力的成果,安加倫心中也不無遺憾,他為能量回路準備了足足七份維修方案,但因為時間太緊,他只完成了其中的四份,但只靠這四份方案,他也積攢了足夠的經驗,做出了第八份更為完善的維修方案,他相信這第八份方案一定可以讓他的修復率達到70%,只可惜假期在這個時候結束了,他無法把自己最好的成績擺在紀威甲教官面前。
不過65%的修復率,也足夠交任務了,紀威甲教官的要求,也只是達到50%修復率而已,這個成績已經算是完美地完成了他的假期任務了,一個學分到手。
安加倫心中已經開始為這一個學分安排好了去處,到虛擬空間去,兌換成信用點,一學分可以兌換一千信用點,足夠讓他的虛擬維修室里,再添幾件維修工具了。
正在他想入非非時,電子板突然“嘟”了一聲,這熟悉的聲音讓安加倫瞬間清醒,壞了,是鳳十三,這個聲音是他特地為鳳十三設置的,一聽就知道是他。趕緊掏出電子板,接通了視訊,下一秒,鳳十三瞇著眼睛表情暴躁無比的面容就跳了出來。
“安公子,可真是個大忙人啊……”
安、安公子?
安加倫滿頭都是瀑布汗,正兒八經的勛章貴族居然破天荒地叫他安公子,當然不可能是因為他安加倫搖身一變,也變成了勛章貴族,這是堂堂鳳公子在表達他的憤怒。
“鳳、鳳公子……啊哈……今天天氣很好啊……”
“好你個頭啊,本公子把緊急通訊號都告訴你了,你居然一個訊息都沒有給本公子發過來,你能比本公子還忙嗎?你知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本公子緊急通訊號,本公子都不鳥他,你真行呀,居然沒把本公子當一回事,你比本公子還公子,以后在你面前,我鳳十三不是公子,你才是……”
安加倫想打個哈哈蒙混過關,結果話沒說完,鳳十三的質問就撲天蓋地,噴了他個狗血淋頭。
“我只是……不想給你添麻煩……”
心里發虛的少年勉強解釋著,不敢說自己是真的忘了,沒辦法,他事情多呀,尤其是又添了一張吃飯的嘴,時時還提心吊膽,就怕那只會賣萌的小家伙有一天賣萌賣過了頭,被人發現了真實身份,又怕它萬一野性大發,餓極了拿人當口糧。
“麻煩什么,誰敢找本公子的麻煩,本公子不找別人的麻煩就不錯了……”鳳十三又是劈頭蓋腦一通罵,但語氣明顯松動了不少。
敏銳地察覺到鳳十三吃軟不吃硬的本性,安加倫立刻把姿態放得更低,低眉垂眼地道:“您說得是……是我錯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就差沒在后面跟上一句“鳳公子威武無敵,永垂不倒”的馬屁。
“呸,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想什么,以為認個錯本公子就會放過你,沒門兒……”鳳十三咬牙切齒,他算是認清了,這個少年看似老實,其實狡猾著呢,陰奉陽違這一套學得比誰都快,把他當瘟神一樣哄著,其實心里根本就沒當一回事。
“告訴你,這個學年末,兩院之間有聯賽,今年的主場正好是白馬軍院,你給本公子等著,咱們秋后算帳?!?/p>
這句話說完,鳳十三的頭像就一閃,從三維全息屏中消息了。
秋后算帳?難道是真人PK?
安加倫覺得背心上都滲滿了冷汗,鳳十三的脾氣怎么這么大,不就是忘了沒給他發訊息嗎,現在補上還不行嗎?想到這里,他趕緊把自己還沒用上的那三份維修方案一起打包郵了過去,希望能借這個轉移鳳十三的注意力,唔……再寫封信哄哄他吧,說點兒好話,恭維一下……
半個小時后,一封聲情并茂、言辭肯切的信被安加倫點擊了發送,信中他不斷地保證,以后一定三天一小煩,五天一大煩,還希望偉大睿智英俊瀟灑的鳳公子不要嫌他煩,云云,盡是諂媚之辭。
鳳十三只回復了他一個充滿鄙視的表情,但是眉梢眼角那遮不住的笑意,就差沒在臉上寫上“我很高興”四個大字,把口是心非這個詞匯表達到了極致。
真好哄,這家伙是屬狗的吧,給根肉骨頭就歡天喜地。
安加倫一抹額頭,全是汗。
第二天開始正式上課,紀威甲身為維修系總教官,第一堂課由他親自教授,維修系學員全員到齊,一個逃課的都沒。
課后,一句“你留下”,讓安加倫心中一跳,然后乖乖地留到了最后,當所有的學員都離開后,他跟著紀威甲教官來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還有兩名助理教官沒走,有些好奇地看著這個第一天上課就被總教官抓到辦公室的學員,暗自猜測這個少年是逃課了,還是犯錯了。
“你們出去。”
冷面教官一句,把好奇的助理趕出了辦公室,安加倫深吸一口氣,老老實實地擺出軍姿,不說英氣勃發,也算精神十足,絕對不會讓冷面教官在這方面對他生出不滿。
“啪!”
一份處分通知單被紀威甲甩在了安加倫的面前。
“教官?”
安加倫拿起來一看就傻眼了,處分的內容,是記過,理由就是他假期間到地下角斗場去,違反了院規,再一看落款,實打實的出自風紀會,他不但傻眼,更是一陣后怕,只下達處份通知,而沒有關他禁閉,風紀會什么時候變得心慈手軟了?
“風紀會不會心慈手軟,是你那份報告中的信息得到了證實,黑龍教官替你據理力爭,將功抵罪,免除了了你的處罰。但是,我還是堅持要風紀會下達這份記過通知書,不管你發現了什么,不向教官申請匯報就擅自行動,這都是嚴重的違紀,任何功勞都不能抹除你的過失,如果是在軍隊里,你的過失絕對不是只有記過這么簡單,嚴重的就是開除軍籍,你應該慶幸你現在還只是一個學員?!?/p>
紀威甲沒有破口大罵,他只是嚴肅著表情,平鋪直敘,卻不怒自威。
“對不起,教官?!卑布觽惖拖骂^,他重生前,已經是位軍官,盡管做的是文職,并沒有參與過前線作戰,但是他知道,他的行為,往小了說,是沒有匯報就擅自行動,往大了說,就是罔顧戰友生死,逞個人英雄,嚴重違反了軍紀。
“你沒有對不起我。”紀威甲淡淡地道,“你對不起的只有你自己,還有將來可能成為你的戰友的人。我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從指揮系轉到維修系,將來就沒打算進入軍隊,所以以后不會有什么戰友,但是我希望你記住,只要你還在白馬軍院一天,就要以一個準軍人的標準來嚴格要求自己,同樣的,我也會按照一個優秀軍人的標準來訓練你?!?/p>
安加倫怔了怔,忽然感到自己有些無地自容,沒錯,正是因為他重生后已經放棄了進入軍隊這條路,所以在他的心里,也就沒再嚴格牢記過軍紀,他一直所做的,只是想變強,想掙錢,想保護自己,卻忘了,只要還在白馬軍院一天,他就是一個準軍人,白馬軍院的院規,就相當于軍紀。
“教官,我接受風紀會的處分?!彼辛艘粋€軍禮,大聲表明自己的認識到錯誤的態度。
“態度良好,所以我決定這份處分通知不會對外公布,但會記錄在檔?!奔o威甲的表情終于緩和了幾分,“現在,針對你所提交的報告,我代表院方有幾個問題要向你征詢,你要一字不漏如實回答,明白嗎?”
“謝謝教官,請教官提問?!?/p>
安加倫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他聽出了教官的題外之意,處分通知不對外公布,就意味著,這份處分通知是可以取消的,至于最后會不會真的記錄在檔,就要看他這次的立功表現了。
果然,紀威甲教官雖然外表很嚴厲,但其實真的很護短啊,堅持要風紀會下這份紀過通知,其實也是為了保護他吧,怕他鋒芒太露,也是為了堵某些人的嘴啊。
本以為只要回答幾個問題就沒事了,沒想到最后竟然被教官盤問了整整三個多小時,差點耽誤了維修站的工作,從辦公室出來以后,安加倫擦了一把汗,有點后悔自己的多事,他沒有想到紀威甲教官,或者應該說是院方,關注點竟然不在于機甲系可能現出的問題上,而是對他的推演方案大有興趣,從頭到尾,所有的問題針對的都是他的推演思路以及手法上,如果提問的不是一向對他照顧有加的紀威甲教官,而是行政部的主任羅克民,估計他連落荒而逃的心思都有了。
本來還想問一下,院方對機甲系有沒有采取保護措施,到最后,他還是沒有問出口,身為一名學員,他做的事情已經很出格了,如果再干涉院方的行動,紀教官就是再護短,怕也是護不住他的。
事實上,安加倫根本就不知道,他前腳剛離開辦公室,羅克民后腳就從隔壁房間出來,然后一腳踹開了辦公室的門。
“不管怎么樣,我一定要把這名學員轉回指揮系。”
這位行政部兼招生部主任,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辦公桌上。
“我不同意?!奔o威甲面無表情。
羅克民用力一揮手,道:“我不是來征詢你的意見,我是正式下達行政部通知。”
“沒有學員的轉系申請,沒有指揮系教官的考核證明,行政部無權擅自更改學員的歸屬。”紀威甲不緊不慢地喝著水,盤問了那小子整整三個多小時,嘴巴干透了。
羅克民氣結,拍桌子大罵道:“你這是誤人子弟,他的推演方案你也看到了,思路縝密,手法純熟,更重要的是,方案里透露出來的大局觀,那個小混蛋天生就是干這個的,別說指揮系現在那幫眼高于頂的小子,就是戰略研究中心里那些正兒八經的參謀研究員,也沒幾個能在他這個年紀的時間就擁有這么強的大局觀。這么一個推演天才,好好培養,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你他媽的讓他當個沒用的維修師,而且還是民間的,你這是糟蹋人才,媽的,就是糟蹋人才也沒有這么糟蹋的,姓紀的,你要是再固執,老子跟你沒完?!?/p>
紀威甲冷冷道:“我也是維修師。”
意識到自己一不小心就群嘲了,羅克民的氣焰頓時就收斂了一些,但還是堅持自己的觀點,道:“我不是說你沒用,我是說,那小子的天賦不在維修這個領域,你是維修師,就該知道在維修領域,講究的是物盡其用,我是管行政的,在我這個領域講的就是人盡其才,你不能讓一個推演天才去干維修師的事兒,對星盟軍隊來說,這是多么大的損失,你難道不知道?”
“指揮系已經有一個白流光了,方從恪還貪心不足,他給了你什么好處,讓你死命地幫他從我這里挖墻角,告訴你,只要進了維修系,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p>
“你……”
“而且,誰又告訴你,安加倫學員就沒有維修師的天賦了?”紀威甲冷笑一聲,然后用力將茶杯摔在了羅克民的腳下,“滾?!?/p>
堂堂的行政部主任頓時被一只茶杯給攆得屁滾尿流,竄出了辦公室的大門,隔著窗戶跳腳大罵:“紀威甲,你是星盟的罪人,將來一定會后悔的。”
“白癡?!?/p>
冷面教官以兩個字,對這一場交鋒作出了結論。
完全不知道自己又一次成為爭奪的對象,安加倫以全部的精力投入了新學年的學習與工作中,這一天晚上,從維修站離開的時候,他收到了韓青的短訊。
“我把路維拉過來了,晚上早點回來,開葷慶祝。”
“好?!?/p>
安加倫回了訊息,正好他在完成了假期任務以后,對維修阿蘭達的方案又有了新的想法,正準備找個時間跟路維商量,選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就當是給自己放一回假,廢棄倉庫和重力訓練場就不去了。
類人猿少年有點耷頭耷腦的,也不知道是被黑龍教官訓慘了,還是被韓青強行拖過來心里頭不大樂意,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不吭聲。
韓青正在擺弄他從“大捕房”帶出來的外賣,兩個冷碟四樣熱菜,全是油水十足的葷腥,沒一樣是清淡素菜,看得安加倫口水直往下咽,美味的合成食品,跟味同嚼蠟的有機流食比起來,完全是天上地下兩重天。關鍵是油水太足了,這一頓能補充他不少體力呢。
他被美食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也就無暇去關注類人猿少年的精神狀態了,反正一會兒說起阿蘭達的時候,他敢保證類人猿少年立刻就會原地滿血復活。
“小安安回來了啊,路維,別哭喪著臉了,不就是禁止你再出去打工嘛,反正你們機甲系的都有制式機甲,平時練習夠用了,阿蘭達是民用機甲,就是修好了你也駕駛不上,不如讓小安安慢慢修好了,過來吃飯?!表n青一邊招呼一邊嘆了一口氣,“可惜沒買到酒,大捕房的破規矩,酒不許外賣?!?/p>
安加倫愣了一下,忽地回到臥室,拿出那瓶“冰山烈焰”,道:“我這里有?!?/p>
“哇哇哇……”韓青一下子就撲了過來,“這、這、這是天然植物釀造的酒,小安安,你行呀,真人不露相啊……”
安加倫只是傻笑了一聲,沒敢說這是地下角斗場的負責人送給他的,但還是提醒道:“這酒很烈……”
他的話還沒說完,性急的韓青就已經迫不及街地倒了一杯,猛地灌了一口,然后被嗆得滿臉通紅,酒液幾乎就要從口中噴出來,卻被他捂著嘴巴硬生生咽了下去,說什么也不肯浪費了這樣的好酒,天然植物釀造的酒啊,他這輩子還沒嘗過呢。
類人猿少年看到韓青吃癟,頓時哈哈大笑起來,道:“你這是怎么了,兇我的時候挺帶勁的,喝酒就不行了,看我的。”
他也倒了一杯,然后猛灌了一口,眼睛頓時就亮了。
“好酒!”
連杯子也不要了,直接拿起酒瓶就往口里灌,看得安加倫幾乎傻了眼,雖然“冰山烈焰”的酒瓶,也只有巴掌大小,里面的酒液最多只有四、五兩,可是烈酒就是烈酒,這樣子喝法,還不得給燒死。
等到他把酒瓶從路維手中搶下來的時候,酒液已經只剩下淺淺的一層。
“完了……別發酒瘋啊……”
類人猿少年雖然看著塊頭挺大,但是酒量真不咋樣,已經領教過一次的安加倫開始覺得頭疼起來,再看韓青,好吧,他這位室友的酒量更不怎么樣,才灌了一口,就已經繞著餐桌在兜圈子了。
“韓青,離桌子遠點,別打翻了……”
他趕緊就去拉了韓青一把,把這個明顯被酒氣沖得有些站不穩的小個子少年按進了椅子里,這邊才搞定一個,猛地就又聽到路維突然呵呵一陣傻笑,然后一個竄步,跑到陽臺上對著璀燦星空開始狼嚎。
“嗷嗚嗚嗚……”路維反而是越吼越起勁了,“黑龍教官,早晚有一天,我會干翻你……讓你橫,我讓你罵我……阿蘭達,嗚嗚嗚,我的阿蘭達,我一定會多賺錢讓你早點回到我身邊的……打啊……打啊……嗷嗚……”
少年的執念啊,還真是比海深。
“誰呀……”
“鬼吼鬼什么……”
左右上下的宿舍里,紛紛有罵聲傳來。
安加倫滿頭黑線地把被“冰山烈焰”刺激得血管賁張的類人猿少年從陽臺上拖了回來,此時已經是連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會這樣,他就不把“冰山烈焰”拿出來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正在拉拉扯扯的時候,突然間,一聲巨大的爆炸聲自遠處響起,沒等人反應過來,余波就已經來了,震得整個樓層都開始搖晃,叮叮咚咚幾聲響,韓青被震得從椅子上翻了下去,不小心帶翻了裝著“冰山烈焰”的酒瓶,頓時一地碎片。類人猿少年一頭撞在了陽臺的窗框上,連帶著安加倫也一個踉蹌,差點就坐到地上了。
“出、出什么事了?”
撞了頭的路維似乎清醒了點,撫著額角上鼓起的包,茫然四顧,一時間搞不清楚是哪里傳來的爆炸聲。
“媽呀……哪里在爆炸,出什么事了?”
無數的聲音從宿舍樓中響起,所有宿舍的陽臺上很快就擠滿了學員,紛紛張望。
“機甲系!糟了……”
只有安加倫迅速反應過來,爆炸聲是從機甲系傳過來的,難道這就是他重生前機甲系曾經發生過的那次大事件?來得這么快?雖然他記不清具體發生的日期,但是隱約還有些印象,似乎還要晚一點吧。
帶著滿腹的疑惑和忐忑,安加倫沖到陽臺邊,和所有被爆炸聲驚動的學員一樣,開始向著機甲系的方向遠眺,無數閃爍不停的光影照亮了夜空,那是……那是……機甲啟動時,從助力系統噴出的強烈的焰光,他甚至能從焰光的亮度顏色以及閃爍頻率上分辨出大概型號。
幾分鐘后,安加倫倒吸一口冷氣,這些機甲,全部都是經過改裝的戰斗型機甲,具體型號雖然暫時還不能肯定,但是能確定的是,這些機甲,都是突擊型機甲,經過改裝,配備了重型火炮,非常適合用來夜晚偷襲。
“哎?今天機甲系放焰火嗎?”韓青也搖搖晃晃地走到陽臺上,醉眼昏花的他根本就看不清楚,只把那些閃爍不停的光焰看成了一場盛大的煙花。
“焰個屁呀……敵襲……是敵襲……”
類人猿少年怒吼起來,要不是安加倫眼明手快一把扯住他,估計他就直接從陽臺上跳下去跑回機甲系殲敵去了。當然,摔死的成功率絕對遠遠超過殲敵的成功率。
白馬軍院的警鈴聲終于響了起來,刺耳的長鳴在整個院區上空來回盤旋,隨即羅克民的聲音響徹夜空。
“行政部緊急命令:各系總教官立刻趕往行政樓,所有助理教官進入二級戰備,扼守出入要道,指揮系、機甲系、機戰系四五六年級學員原地待命,其他學員迅速進入地下避難所。重述一遍,各系總教官立刻趕往行政樓,所有助理教官進入二級戰備,扼守……”
緊急命令重復了三遍,當最后一遍的聲音落下時,白馬軍院中,所有的教官與學員都行動起來,像這種突然襲擊,低年級的學員是沒有資格參與的,也只有進入預備役實習過的高年級學員,才有足夠的應對經驗。
各大宿舍區都有連通著地下避難所的通道,大門由白馬軍院的中央光腦控制,平時都是關閉著的,也只有在緊急時刻,由院長授權行政部,向中央光腦下令開啟。就在緊急命令全院通報的那一刻,地下避難所的大門已經全部打開,很快低年級學員們紛亂的腳步聲就響徹在通道中。
“路維,韓青,跟我走。”
安加倫也知道,這種程度的事件他還沒有資格參加,再加上身邊兩個醉酒少年實在不能讓人省心,這個時候他也只能強行拖著兩個少年往地下避難所趕去。
兩個醉酒的少年很不老實,韓青還好,頂多就是走路有些不穩當,時不時就去撞墻,但是路維就難搞多了,他力氣大,嚷嚷著要去殲敵,安加倫幾乎拖不住他,逼不得已,他一肘敲在了路維的后頸,把他打暈了過去。
連拖帶抬地,好不容易把兩個少年送進了地下避難所,安加倫差點喘不過氣,幸虧他練習軍體拳,體質大有增加,不然的話,恐怕半路上他就沒力氣了。
周圍到處都是學員,沒有人大聲說話,但都在竊竊私語,紛紛猜測著外面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安加倫靠著墻壁努力平復氣息,才稍稍回復了些力氣,這時,他的電子板猛地發出一陣視訊請求的聲音。
鳳十三?這個家伙,現在連通視訊干什么,還嫌事情不夠多嗎?
安加倫一邊腹誹,一邊掏出了電子板,一看請求視訊的號碼,臉色頓時變了,不是鳳十三,是紀威甲教官,剛準備接通,一看左右,全是好奇盯著他看的學員。
“那個……是我朋友……”
安加倫尷尬地解釋了一句,然后趕緊抱著電子板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接通了視訊。
“馬上到行政樓來?!?/p>
紀威甲只說了一句話,隨即給安加倫的電子板發送了九段密碼指令和地下避難所的地圖,然后沒給他任何反應時間,就切斷了聯系。
“啊……”
安加倫隱約有種不大好的預感,但此時此刻,除了服從命令,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請幫我照顧他們,回頭請吃飯……”
匆忙把兩個醉酒少年交付給隔壁宿舍的兩個學員,安加倫拔腿就往地下避難所的深處奔去。按照地圖的標識,離行政樓最近的出口,位于指揮系宿舍下方的那段通道,從維修系這邊過去,要連續穿過醫療系、機戰系,然后才能到指揮系下方的那段通道,中間隔著九重密碼門,每道門的通行密碼都不同,所以安加倫一看到紀威甲教官給他發送的地圖和密碼指令,就立刻明白,他恐怕要做一回地下避難所的夜奔狂人了。
還好,他現在已經恢復了不少體力,此時此刻,他也只能這樣慶幸著,但不幸的是,在狂奔的同時,他也被各系躲避在地下避難所的學員們給免費圍觀了一回。
“啊……”
這是醫療系的女孩子們的尖叫聲,畢竟在全部是女子的地方突然有一個少年狂奔而過,心理素質弱一點的,難免尖叫幾聲。
“哥們,避難所深入地下幾十米,安全得很,你跑什么呀……”
這是來自機戰系的調侃,低年級的學員們,軍事素養到底還是差了一些,他們就沒想過,安加倫一身的維修系灰色制服,是怎么通過密碼門跑到機戰系這邊來的。
來到指揮系的時候,安加倫終于遇到了阻攔。
“站住!”
是一名助理教官,帶著幾名風紀會的十字劍徽章成員,在通道出口處,攔下了夜奔的少年。對此,安加倫只是一聲感慨,到底指揮系的學員才是寶呀,有助理教官和風紀會的十字劍徽章成員持械保護。
“行政樓命令。”
周圍全是指揮系的低年級學員,可以說,安加倫認識站在這里的每一個人,不過他最忌憚的兩個人,紅煌和白流光,卻沒有看到,想來這些勛章貴族,應該待在更加安全的地方。此時他心中的滋味難以表述,面容上卻只能平靜以對,向助理教官出示了隨著密碼指令一起發送到電子板中的另一道密令。
助理教官驗證了密令,確認無誤后,一揮手,道:“放行?!?/p>
安加倫再次狂奔,他沒有回頭,盡管他知道,許多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如芒刺在背,但他卻別無選擇。
“他憑什么能去行政樓?”
終于,指揮系的天之驕子們發出了疑惑并且不甘的聲音,他們都沒資格去,憑什么一個維修系的學員能去?
“急什么,回頭一打聽就知道了?!闭f話的是周江,聲音陰柔,眼神更是暗藏著令人難解的光芒。
安加倫一沖出地下避難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曾經生活了六年的地方,指揮系宿舍大樓,根本不用看電子板中的地圖,這個地方,就是閉著眼睛他也不會走錯。
“安加倫學員?”
一名風紀會的成員迎了上來。
“我是?!?/p>
不用多說,安加倫主動出示了電子板中的密令,在看到這名風紀會成員胸前的黑色六角星芒徽章后,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猛烈收縮。黑六星徽章,風紀會中最強武力,每一位黑六星徽章成員,都是能夠駕駛機甲的機甲師。
連黑六星都出動了,可以想象出這次來襲者的強大。
驗證過密令后,這名看上去十分精悍沉穩的黑六星徽章成員以冷冽的目光掃視了他一眼,道:“這次行動已被列為B級軍事機密,軍事保密條例,你是懂的?!?/p>
怎么才B級?記得重生前這次事件是被列為S級的。安加倫心中雖然疑惑,但此時此刻,顯然不是提問的時候,他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道:“明白。”
“跟我來。”
黑六星的行動非常迅速,安加倫盡了最大的努力,才只能勉強跟在他的身后,機甲系方向的聲響越來越密集,可見那邊的交戰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而安加倫這時候似乎也有些想明白了,院方十有八九是采納了他的推演結果,事先在機甲系那邊做了防范,否則驟然襲擊,只憑機甲系那些供學員練習的制式機甲,而且還是卸了武器的制式機甲,根本就不可能跟偷襲者打到這個程度,現在跟偷襲者交手的,也不是助理教官,而是風紀會的黑六星徽章成員。
這也許就是這次事件的保密級別從S級降到B級的原因所在,作為風紀會的最強暴力機器,黑六星一旦出動,偷襲者除非是更高級別的存在,否則休想占到一絲便宜,機甲系頂多是遭到一些破壞,不會再像重生前的那一次,有教官殉職,有學員慘死。
五分鐘后,行政樓出現在前方,出入口被一支機甲小隊嚴密看守著,在肉眼難以看見的地方,整棟行政棟的防御工事悄然開啟,一股肅殺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
這名黑六星徽章成員似乎地位還不低,由他領路,根本就沒人上前盤問,他帶著安加倫一路直上,來到了頂樓的指揮大廳。途中還看到一個熟人,羅克民的行政助理蕭觀星,他一臉嚴肅地盯著電子板,不知在跟什么人視訊,顯然并沒有注意到安加倫的到來,安加倫也沒敢跟他打招呼。
“報告,安加倫學員到了?!?/p>
通報過后,那名黑六星徽章成員把他帶進了指揮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