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做鬼其實挺好的。
花淇淇很快體會到了樂趣。
首先,做鬼不會餓。
自從意識清醒之后,居然肚子一次都沒叫過。
花淇淇嘗試著暢想了紅燒排骨、清蒸蟹等幾道摯愛的菜,竟沒有口水橫流,一點渴望吃到的欲望都沒有。
她這才發現,口腔不會再分泌口水了,但是又不口干,也不想喝水。
是不是也不會哭了?
可是眼睛也沒有干澀。
整個人感覺很輕暢,按理說,現在是沒有身體了,所以掐自己才不會疼。
但是……花淇淇上下再自我打量,四肢身體,都還蠻真實的樣子。她試著拍拍手,一個恍惚,雙手忽然變得透明,互相穿過。她打了個激靈,兩手又正常了,再拍一拍,和平常一樣,好像剛才是她的錯覺。
“并非錯覺,只因你的念頭罷了。”妙靈姐姐的聲音又幽幽響起,“若不信,你可試著想一想你的手不存在。”
干嗎要聽你的?花淇淇心里雖然這樣吐槽,還是忍不住好奇,試著幻想,要是手真的沒了該怎么辦。
忽爾,她發現,兩只手和手臂竟又開始變得透明。她再一驚,雙手又恢復原狀。
“你已無軀殼,只是一抹魂魄,有此形狀,不過因你的意念而已。”妙靈姐姐再度敬業地解說,好像紀錄片或科教節目的畫外音,“但無此念,便無此相。”
花淇淇曾聽說,意外傷殘的人常常仍會感覺到失去的部分肢體仍然,叫做“幻肢現象”,現在她覺得自己仍然是個人,就和那個類似?或者可以叫做“幻體現象”?
如果不把自己當人了,漸漸忘記了原本的模樣,那么就……
“無此相,則為任意虛無。”
翻譯通俗一點,就是沒什么形狀的一團……鬼故事里標準阿飄的形象。
花淇淇想象了一下自己變成一團棉花糖狀,蕩來蕩去的情形,即刻決定每隔一段時間就對自己強調一遍“我是個人”。
接受自己是只鬼后,她開始研究目前的處境。
她目前身處的地方,可以稱作一個密閉空間。頭上看不見天,四周沒有墻壁,但走來走去,始終都好像在原地打轉。
那時,她對妙靈說,自己想當只快樂的鬼,妙靈居然就冷笑數聲,丟下一句“你若以為這樣便好,我也不勉強你”,消失離去。只時常冒出幾句話做畫外音。整個空間中一無所有,唯獨一個花淇淇自帶意念發光蕩來蕩去,完美詮釋“孤魂野鬼”的涵義,深深寂寞。
待了一段時間之后,花淇淇對無聊這個詞語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做鬼不但不餓,更全無睡意。來來回回琢磨和腦補自己的目前境況,將來出路,越想越懶得去想。
她嘗試自己跟自己玩……跳高,試著讓自體發光的光線調大調小,撞著膽子幻想一下身體變形,然而肢體一透明,心中就一驚,又回歸正常模樣。
這么玩了一段時間,趣味漸漸變少,妙靈有時候會冒出兩聲,花淇淇就趕緊和她對話。但是妙靈的畫外音越來越少,花淇淇怎么都等不到,居然開始主動搭訕。
“妙靈姐姐,你在么?我現在到底在哪里啊?”
“妙靈姐姐,你肯定還是有別的打算的對吧,能不能痛快點告訴我呀?”
“我們現在算是在陰間還是陽間,怎么既看不到人,也看不到鬼呢?”
“妙靈姐姐,喂喂,妙靈姐姐……”
……
完全沒有回應。
花淇淇獨自說了又說,后來發現自己好像沒繼續發出聲音了。她坐下嘆了口氣,姑且可以稱作地面的地方也不像真正的地面那樣踏實,空蕩蕩的,有形又似無形。就和此時她感知的一切一樣,似幻非幻,沒有半點踏實。
她開始想念以前的所有一切。在現實世界里,從小長到大的種種……紫昆派的種種……短短十幾年人生里能記得的所有都反復回想,甚至對蘿卜和學舌草都寄予了無限相思。
但是越想,那種不真實的感覺就越發放大。并且,時間像完全沒有渡過。
因為這一刻和那一刻完全沒有區別。
花淇淇終于察覺到了寂寞的可怖。
無音無色,無聲無息,無窮無盡,無生無死。
她思緒開始越來越沒條理,一會兒像在想這個,一會兒又在想那個,有時候會發現自己在不由自主喃喃自語著什么。整個人也越來越空,空洞攫取了其他知覺,她不知該做什么,什么都不想做,不知自己因何而在。渾渾噩噩,混混沌沌。似在一點點融化進這個空間。
然而,一個須臾間,她嗅到了一絲香氣。
煙火熏然中含著一星星檀粉味道,她的精神豁然一振,猛地爬起身,貪婪地用力吸著這股味道,想要更多更多再多。
是,是久違的饑餓的感覺!吸入一股香氣,便如扒進一口飯那樣滿足!
香氣越來越淡,似乎沒吸幾口就沒有了。
花淇淇不甘心地嗅了再嗅,頹然又坐回原地。
神智清楚了許多,一股“我為什么在這里,之前都在做什么”的念頭翻上心頭,她轉過身再左右試探,仍然如以前一樣,四處是無盡之空洞。
花淇淇頹然嘆了口氣,忽地又猛轉過頭。
剛才,視線的旁側,似乎有一道陰影。
她來回巡視,那抹陰影似乎會隨著她視線的移動而旋轉,始終在她難以觸碰的邊緣。
她忽然有個感覺,那抹陰影里,還藏著什么。
“喂喂,妙靈姐姐,是你嗎?和我說句話呀。喂喂!”
依然是徒勞。
花淇淇氣餒地坐下,若有若無地,似乎有個聲音響了一下。
她再猛爬起身。一片空寂,連那抹陰影都再沒有,似乎一切出自她的臆想。
不,絕不是臆想。
花淇淇狠狠地告訴自己,那個聲音和那抹陰影一樣,都絕對存在過!
那是一聲嘆息。
似乎,不是女人發出來的。
渾渾噩噩了很久,迷人的香味又出現了。
花淇淇再度貪婪地大口吸,味道很快消失,她內心焦躁,想要更多,甚至想惡狠狠地撓地,扯頭發,把一切砸爛。
但是手邊沒有東西讓她砸。抓,扯,咬自己也完全沒有感覺,她像一條發瘋的野獸般歇斯底里。
突然,她眼角的余光處又出現了陰影。
她猛轉頭,這次,陰影未動。她試探著向那里走,陰影內,有一道輪廓。
是人,另一個人,坐在地上,面對著此方。剛才她瘋狂的丑態恐怕全落進了此人的眼中。
花淇淇不禁一陣心虛,鼓了幾次勇氣才小聲問:“嗨~那,那個……你是誰?”
陰影中的人沒有回應。陰影微微晃動,似乎要消失。
花淇淇再一陣恍惚。就在此時此刻,那銷魂的香氣又奇跡地出現,她迫不及待地猛吸,一個站不穩,居然跌倒在地面。
這次香味和之前兩次不同,濃濃煙火氣更重,還有醇濃的焦油味道,格外濃郁,更香,更誘人!花淇淇用手撐住地面,口鼻一起用,用力吸,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太過癮了,特別是那個油香,好像大口在吃剛出鍋的油條,脆香的麻花一樣!
香氣又很快變淡全無,花淇淇一陣躁狂,恨恨嘶了一聲,抓撓了兩把空氣,癱坐在地,忽而想起什么,轉過頭,陰影中的人仍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
花淇淇羞恥心起,向后爬了爬,停了片刻,慢慢撐起身,再度走向陰影,幾步之后,她睜大了眼。
陰影中坐著的那個人,是個孩子。
約莫十一二歲的,衣衫襤褸,雙手和裸露在外的肌膚上布滿了橫七豎八的傷痕,一雙紫色的眸子冷冷直視著花淇淇。
好漂亮的孩子。
而且,很面熟。
在哪里見過?夢里?
花淇淇不禁再往前走了兩步,向他伸出手:“你……”
陰影抖動了一下,忽而變遠了,花淇淇急往前追,陰影卻一縮再縮,待她不動,又復靜止,始終在幾步開外她伸直手臂指尖恰好夠不到的地方。
花淇淇又是一陣焦急:“你是誰,為什么在這里?”
那孩子仍是一動不動,只是望著花淇淇,面孔和眼睛中,都毫無感情。
“會說話嗎?也是妙靈把你關在這里的?”
依然毫無回應。
就在此時,突然光明大盛,陰影和男童剎那消失。花淇淇下意識回頭,眼前竟是很長時間連聲音也沒出過的妙靈。
“你果然已經自行悟到了養魄的法門。”
?????
“貪火供勝過清供,偏鬼道了,凡人魂魄之根性,貪圖眼前,舍本逐末。”
花淇淇一頭霧水,老實道:“妙靈姐姐你講的話太高深了,我聽不懂。”
妙靈微微一笑,空間中忽然隱隱約約,又回蕩起了另一個聲音。
像是什么人在喃喃低語,但是太含糊,又太細,捕捉不了,花淇淇上下左右環顧聲音的來源,聲音似乎從四面八方頭頂腳下各處涌入,她甩甩頭,那聲音愈快,愈含糊,夾雜著無數回音重疊盤旋,妙靈的身影跟著聲音飛快旋轉起來。
影飛轉,聲疊繞,花淇淇不由自主跟著轉動,越來越暈越來越暈,最終,一切化成極白……
香味,又是香味。
感知恢復,花淇淇貪婪地吸著香味,焦焦的煙火味道,那勾魂奪魄的油香!她忍不住滿足地唔了一聲。
香氣好像存在得越來越短了,沒吞吸幾口,便一點氣息都沒有了,她吞了幾口空氣,不甘焦躁地嘶了幾聲,神智漸漸清明。
她發現自己正趴在地上顫抖著喘息,四周又恢復成那種灰淡的空洞,在她自體發出的幽光外,有一道陰影。
花淇淇奮力地向那陰影爬了幾步。
似乎比之前更能靠近那陰影一些,她的指尖可以恰好深入陰影之中。
男童仍然抱膝坐在那里,花淇淇撐著身體癱坐在地面,恰好可以與他平視。
“你……剛才怎么突然不見了。那說話的聲音,是你嗎?”
“你也看到妙靈來了對嗎?你也是被她關著的?你是什么人,是鬼,還是……?”
男童仍然沒說話,那雙紫色的眼睛還是毫無感情,但真的很美麗,清亮凈透,像上好的寶石,有種……
有種把這雙眼睛挖出來,攥進手心中的沖動。
花淇淇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趕緊甩了甩頭,向那男童笑了一下。
“我和你一樣,也是困在這里,出不去了。你身上的傷……是她弄出來的嗎?”
啪,嚓——
又有聲音響起。
花淇淇一驚扭頭。
很短,不算響,但很清晰。
是什么聲音?花淇淇來不及想,突然又有聲音響了。
是人的聲音,清晰可辨的,人說話的聲音。
年輕男人的聲音——
“弟子張春誠心供奉,求仙子賜弟子修煉法門,弟子愿為仆為奴,永侍奉仙子座下。”
花淇淇捂住了嘴,這……這……
她興奮地回頭:“你聽見了嗎,這……”視線正與妙靈的目光相遇。
陰影,男童又不見了。
妙靈雙手抱印,盤膝而坐,微微含笑:“一點觀識乃心起,八方諸象自然來。”
什么意思?
“念自意生,有知有識。我觀故我見,我念故我聞。”
又大光明生,虛空盤旋,化出實象!
山壁!香燭!還有人!
是一個山洞。
一個男子跪在地上。
他的嘴唇在動,他在說話。
“弟子張春誠心供奉,仙子請務必收下弟子的孝心!”
這,這……
花淇淇站起身。
眼前即我見,我在此見外,還是此見中?
那男子在磕頭,他拜的是誰?
“你應該能看見,你想便可見,仔細看一看,他拜的是誰?”
男子的面前有一個用石頭壘成的臺子,上面放著兩盞燈、一把香,一個銅做的三足香爐。
臺子的另一面,有……一個草鋪。
鋪上睡著一個人。
眼前景色忽而模糊,花淇淇甩頭揉揉眼,妙靈的聲音在她雙耳邊響。
“看清楚,他拜的是誰?”
是……草鋪上的那人是……一個女人。
一身內袍模樣的白裙,散著頭發,雙手于胸腹間抱印,平躺在草鋪上,她的臉……
恍若有幾千萬個炸雷,一起劈進了花淇淇的天靈蓋。
這張臉,雖然她只見過其睜著眼睛的模樣,但是,這是世界上唯一一張她絕對絕對絕對不可能認錯的臉——因為,這是她自己的臉。
這、這……這!!!
為什么這個山洞里睡的是我?
我為什么會睡在這個山洞里?
如果這個山洞里睡的是我,那么現在的我又是誰?
一切種種在,哪個才是我?
“呵呵,這都看不破?一為軀殼一為魂,一為顯像一為本。”
這是我的軀殼?花淇淇忽然悟了。是,我現在是個鬼,靈魂出竅后,是還有個身體。
不對,身體不是被打散了么?不是被軒轅星縈一個大招轟成渣渣了,然后撈回了一縷魂魄什么的。妙靈姐姐的故事是這樣說的呀?怎么這又跑出一個身體?
而且花淇淇不記得自己有這樣一件衣服。她睡覺的時候手從來沒擺過這個造型,更重點是——為什么她的身體,會在這個山洞內?
男子禱祝完畢,一下一下地叩首,頭碰到地上的瞬間,花淇淇心里有種異樣的震撼。
男子共叩了九下,而后從懷中摸出火石。
啪,嚓——
火花伴著短而清脆的撞擊聲迸出,花淇淇不禁微微顫抖。那男子抬手點燃了油燈。濃郁的香味直鉆進花淇淇鼻子,三根線香繚繞冒出輕煙,豎進三足香爐中。花淇淇一時間意識一片空白,貪婪地張開口用力吸氣,想撲上那個臺子,把兩盞油燈直接吞入腹中。
特別是燈中的油,酥酥膩膩,正是這幾天讓她醉生夢死的熟悉氣息,簡直是……
亂我心學乃鬼道,五雷即來令汝破!
轟!兩盞油燈霍然崩裂粉碎。花淇淇猛一回神,那男子一臉欣喜,伏地叩首:“仙子顯靈了!仙子果然已聞弟子的孝心,放出感應!求仙子賜弟子長生之道!”
三根線香,仍在爐中燃燒,幽幽香氣盤繞。
花淇淇深吸一口,如飲茶水,但覺清潤舒暢,只是,味道太淡,一口吸不了多少。
可笑,已非凡胎,怎還不識吐納?
花淇淇不由得慢慢抬起手,香煙自動繚繞而來,納入掌心。
升騰的煙霧再盤旋,將花淇淇整個繞住,從各處慢慢滲入她的身體。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智慧明凈,心神安寧。吐穢除氛,通命養神。卻邪衛真,炁神引津。思神煉液,道炁常存。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神智漸漸更清明,有了不可思議的感覺,心識與感覺都變得更輕盈,好似渾身上下污垢除去,替換為更純凈的物質。
線香果然更補養一些,但不像油燈的香氣那般令她心迷神醉,如癡如狂。
切莫貪戀眼前果,心香靈臺是正覺;三應九曜明玄闕,抱樸清煙映本拙。
呃,最有營養的都不咋好吃,垃圾食品的味道才最銷魂,這些真理她早就看透了!
話說……花淇淇這才后知后覺地領悟,自己果然是只鬼了,居然要靠吸香燭來滋養。
我之元魄,豈可與鬼流并論?
好吧,不是鬼。
不對,剛才腦內自動回想的那句話,有個詞好像用得……
那男子又在砰砰磕頭,一下下砸在花淇淇心上一樣,花淇淇被他磕得有點無措。額頭都要磕破了,真是……
區區小禮,他愿行便行。
可是……
眼前忽然又再模糊,再一瞬間,周圍再度混沌一片虛空,剛才的景象消失不見。
花淇淇卻精神了很多,終于看見了現實景象給她注入了新的能量,她大聲道:“喂喂,妙靈姐姐,為什么給我看這些?后續我該怎么做?”
又沒聲音了。
OK。花淇淇算看破了,妙靈姐姐不會理會她的主動發問,只會在高興的時候出現一把,來個出其不意。
但是,就目前情況來看,雖然不知道那個身體怎么來的,身體是有了。魂魄還在。也就是她這個人還存在。
這些應該都是妙靈姐姐的功勞,妙靈姐姐的確可以稱作她的救命恩人。
呵呵~~
喔,妙靈姐姐剛剛發出了笑聲。冷艷之中,夾著一絲滿意。看來,妙靈姐姐能夠并且正在讀取她的意識。
呵呵呵~~
妙靈姐姐再度用笑聲表達了肯定。
或許妙靈姐姐喜歡心靈溝通勝過口頭溝通?
姐姐你留下我,到底是隨手做好事,還是想著有其他用處?我能有什么用處呢?
妙靈姐姐又沒有回應了,心靈也不溝通了。
花淇淇聳聳肩,視線的余光瞥到了一抹黑,那陰影又出現了。
紫眼睛的小朋友依然在,好像從來沒有換過動作,花淇淇湊上前,發現又可以多靠近那陰影一寸。
“你是不能、不會還是不愿說話?如果是前面兩個,就眨眨眼。”
不動。
“或者你聽不懂我說什么?”紫色眼睛,有可能是這個時空中的外國小朋友,聽不懂中文。
依然不動。
“好吧,不管你是聽不懂,聽不到還是不愿意聽我說話,我都要繼續嘮叨,因為我實在太急得慌,需要和人聊聊天。你知道嗎?我剛才看到外面的景象了。”
男童的眼睛極快地眨了一下。快得花淇淇以為自己看錯,或是這事沒發生過。
“我只看到了一個山洞,里面有我的身體,本來我應該消失的,現在和你說話的我是鬼魂的狀態,你明白的吧。但是我看到我的身體了。我想……也許我能出去。”
男童的眼珠似乎動了一下。
絕對動了。
花淇淇笑了:“果然你能聽懂我說什么。”她把指尖伸進陰影,“你,也是鬼魂嗎?你是不是也很想出去?”
男童的眼睛再眨了一下,然后依然定定望著花淇淇。
紫色的眸子里,比起之前,多了一絲感情。在這目光注視下,花淇淇不禁打了個哆嗦。
那孩子的眼中,多出的感情是——厭惡。
她怔住,陰影和男童忽而消失。
也許那孩子只是不信任我?花淇淇反反復復,想了很多遍這個問題。男童和看到的山洞,供給了她充沛的精神食糧,讓她暫時不用再恐懼無邊的寂寞。她的思緒停不住地把這兩塊浮木嚼了又嚼。
男童身上的傷疤都是舊傷,他被囚禁在這里大概很久了。禁錮的時間太長,人格就會出現各種的問題,像是斯特哥爾摩之類。
也許他把這里當成了自己的家,而她是個入侵者,因此才表達了不友好。
呵呵,這樣的念頭真是有趣~~
啊,妙靈姐姐又出來做畫外音了。
姐姐,我現在到底該做什么啊?
做一只快樂的鬼。
原來,妙靈姐姐在打擊報復。
花淇淇輕嘆一口氣,就在這時,又有香味飄來,花淇淇猛吸一大口,想起前事,念頭一轉,香煙便縈繞自身體各處納入。
行周天,固根源,安澄凈,定本元。
一念但達道境,眼前自然光明。
混沌散開,山洞場景,再又浮現。
那男子仍在叩首禱祝。
“弟子張春誠意供奉,求仙子收我入座下,奉櫛執帚,沾仙靈,成長生道。”
我自己都挺在那里,怎么幫你啊。
這人腦子真不好使。這是仙女還會跟具尸體似的動也不能動嗎?
張春霍然抬起頭,一臉狂喜:“仙子,方才是仙子在言語?”手腳并用匍匐至草鋪前,卻抬頭雙眼望天,“仙子,弟子張春侍候供奉!求仙子再降綸音!”
花淇淇緊緊捂住嘴。
張春抬頭伸手,剛好對準她的視角方位,灼熱的目光仿佛看到了她一樣,令花淇淇一陣肝顫,如果她還有肝的話。
他怎么會聽到我的聲音?
男子激動地捂住了胸口:“仙子,你果然聽得到弟子的供奉,你神靈既在,可否顯像?”
“你竟自達到神動靈現的境界。我真未想到。”
花淇淇聞聲一轉頭,混沌眨眼還裹,山洞景象不見。眼前唯獨一個妙靈。
“神動靈現是什么?是說我已經變成了凡人能感覺到的鬼?那我可以再變回人?”
“事事皆有可能又無可能,但看機緣。”
唉,這么含糊,也就是啥都說不準唄。
“對了,妙靈姐姐,我想再問個問題,應該不犯什么忌諱,你能回答我么——我變成這樣子,有多久了?”感覺應該挺久了,說不定有幾個月了。
妙靈微微一笑:“你覺得有多久?”
花淇淇試探說了一個數字:“兩三個月?”
妙靈但笑不語,看表情,難道說少了?
“四五個月?五六七八個月?”
“一百一十年又將十個月。”
什么?!!!!
有沒有搞錯撒!!!!!!!!!
一百年,一百一十年零九個多月。
一百年啊一百年!那個能回家的大門已經開過一次又合上了!
這到底是什么劇情!!!!!!!!!!
這不科學,怎么就能一百多年沒有了!
“百年不過彈指間,有何好大驚小怪?”妙靈姐姐直接表達了對花淇淇不淡定的鄙視。
你不能明白一百年對一個凡人的意義,你不能明白那一百年對我的意義。我活著的指望,回家的指望!人生唯一的希望!
怪不得之前覺得很漫長,是真的漫長啊,一百年,一百年,一百年……
“我還要在這里待多久,下個一百年過完前能出去么?”
妙靈微微瞇眼:“你這么想要再做回凡人?”
花淇淇斬釘截鐵地回答:“想得要命!”
妙靈輕嗤一聲:“一百余載,方才神動靈現,再過一百年,能到什么境界,實在不好說。”
……“那我的身體不會放壞么?”
妙靈只瞥了花淇淇一眼,用眼神表示她真的不屑于回答這個愚蠢的問題。
花淇淇自我開導地想,這邊的時間不算時間,什么幾百一千年都跟玩兒似的,一百多年,她也就是一只小雛鳥的級別。必須要適應這種計算方式。如果不會壞,也不會老,其實久一點也無所謂……但是,這個身體如果不壞,是不是用了什么特別的防腐技術?
等到靈殼合一的那一天,在一個滿是防腐劑的身體中醒來……
“我既能讓其重生,怎會腐壞?此處又不是凡間!”妙靈終于冷冷開口駁斥了花淇淇奔逸的思維,“知你必不想久等,倒有速成之法。”
花淇淇兩眼一亮。
妙靈抬手虛虛一抓,一個東西出現在了她的手中。
“吞靈補元,乃最快之捷徑,但不知你此時可會吸納,歸為己用。”
花淇淇呆若木雞,那東西在妙靈手中蠕動,嗷嗷吼叫:“毒婦,你果然想吃我很久了!”
這……好像是只蘿卜。
皮色油綠,圓滾滾的大蘿卜。
雖然她只見過這貨長在田里的模樣,但這個兇悍的聲音應該是她認得的那只沒錯。
為什么這貨會出現在這個場景中?
三十一
花淇淇下意識脫口而出:“別,吃它會拉肚子!”
蘿卜的纓子被揪著,兇殘地抖動身體:“吃便吃了,給吾個痛快,士可殺不可辱!”
妙靈拎著蘿卜晃了晃:“此物雖靈氣稀松,但于你來說,卻是最易吸納的補養。我方才將其從紫昆派帶出。你可先從它試起,待靈魄再精固一層,再尋覓其他靈元,循序漸進。”
花淇淇搖頭:“不了,這種方法……對我來說太激進了。連吃香油燈都是鬼道,這種更不能做,對吧?”
妙靈道:“吞香油冥錢乃鬼道不入流之術,納靈補元卻是道法一種,屬以靈化虛的一個旁支。看你自己想怎么做。”把蘿卜朝花淇淇一丟,消失不見。
蘿卜在地上滾了幾滾,花淇淇蹲下身扶住它的身體:“喂,你還好吧?”
蘿卜一聲嘶吼:“毒婦,休要碰我。落于你手,吾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但不容你污我清白!”
花淇淇聳聳肩,挪開手指:“放心,吃你我怕拉肚子。守著你的節操吧。”
她現在只想笑,看著蘿卜只有開心的感覺,不是一個人了真好,有說話的了真好。
她在蘿卜旁邊坐下:“你怎么也會被抓來?好像都過了一百多年了,這些年你都待在哪里?你知道我們現在所在的是什么地方嗎?”
蘿卜滾遠一些,冷冷道:“妖婦,休再裝神弄鬼。吾不會理你的言語。”
花淇淇嘆氣:“對不起,因為我,妙靈才把你抓來了。現在你我算是獄友了。已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不如想想以后怎么辦。”
蘿卜不吭聲。
花淇淇接著說:“你之前見我夢游過,現在也知道緣故了。但,有些話,這里不方便多說。你懂的。”
每句話,每個場景都在妙靈掌控之內,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能是自討苦吃。
“對了,這里不只妙靈和你我,還有其他人。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小孩,紫色眼睛的?”
蘿卜粗聲道:“什么小孩,瘋婦你在亂語個甚?”
“就是……”花淇淇突然停下了說話,因為她又聽到了別的聲音。
行走聲。
踩踏著亂草,撥開枝葉藤蔓。
周圍混沌翻騰,漸漸變得稀薄,又露出其他景象。
還是那個山洞,但不如之前那么清晰分明,如果隔著紗帳薄霧,花淇淇向前爬了爬,朦朧中,有兩道影子閃進了山洞。
“哎呀,這里怎么有個死人?!”
女人的驚呼聲。
花淇淇揉揉眼,霧障似乎薄了點,她依稀能看清楚這兩人的模樣。是一男一女。女人一身綾羅衫裙,頭戴珠翠,看打扮發式是個婦人,頗為妖嬈。她身邊的男子幾乎比她矮了一個頭,身形渾圓,幾乎看不到脖子,四肢格外短小。
女人拿帕子掩在口旁,上下左右打量山洞內。
“這里還有供桌香燭,難道張春騙奸了哪家的小丫頭,不小心弄死了,藏尸在此處?”
男子搖頭:“不像。”伸頭向草鋪方向,嗅了幾嗅,“這女子不是尸首。那張生好艷福哪。”
女子繞過供桌,走到草鋪邊:“不是尸首,難不成昏著?看這臉,一個尋常的土丫頭,倒和張生合襯。”伸手到花淇淇的鼻子下,燙到般把手縮回,“啊呀,你這個死鬼,還說不是死人,都沒氣僵挺了!”
男子亦湊到草鋪前,再嗅了兩嗅:“絕非死尸,這女子身體非同一般,似人非人。且是元陰之體,簡直是絕佳的爐鼎!”
女子挑起雙眉:“爐鼎?死鬼你在說甚?”
男子抬手涎笑:“美人息怒,我且就這么一說。確實這女子來歷不一般。”
女子伸指戳了一下花淇淇的臉,一臉嫌棄擦擦手指:“惡~~這冰滲滲的。是不曾聽聞哪家丟了丫頭。你倒說她有什么來歷?”
男子咂咂嘴,亦想伸手,被那女子一瞪,立刻縮回:“此女似凡胎而非凡胎,且有仙氣……我竟也看不大破。”
女子再看看香燭供桌,甩了甩手帕:“仙氣,你說她是個仙女兒?難道張春也是把這妮子當仙子來拜?哈哈,我活了這么大歲數,是沒見過仙,但仙女不至于這個樣子罷。”
花淇淇陡生一陣慚愧,妙靈姐姐,既然幫我重塑身體,就不能順手贈送個整容服務么?我的要求也不高,臉再小一點,鼻子再高一點,睫毛再翹一點……
妙靈姐姐絲毫沒有心靈或語言的回復。
男子忙識趣地道:“跟美人一比,當然是美人比她更像仙子。”
女子啐了一口:“我可不敢做什么仙子,只是個殘花敗柳的寡婦,怎比得上什么元陰之體?” 再四下看了一圈兒,“沒什么,走吧。”
男子一愣:“走?”
女子瞪眼:“怎么,你舍不得?”
男子道:“美人你莫多心,只是我覺得,這女子身體放在此處,微有不妥。”見女子的神色微變,忙再道,“美人你想,這女子定有來歷,才會被張生當寶供在此處。看這架勢,是意欲求仙。此地靈氣本就稀薄,再多添一些,對你我得道不易。又則,這女子的容貌雖然比不上美人一根指頭,但無魂無魄,軀殼如生,毫無腐壞,想來可能有什么法門……”
女子哼道:“你個死刺猬巧舌如簧。即便有駐顏之法,她這副模樣,怎么說出來?她不說,難道你要我吃了她?老娘可不敢吃人肉。”一甩手,“我倒知道該怎么做。走吧。”
男子忙快速挪動兩條短腿跟上:“噯噯,美人,要如何做?”
女子甩了甩帕子:“那兩個小道士,應該還在縣里。去把這件事說給他們。是禍害呢,他們除了,是寶貝呢,他們帶走。左右都省心。”
男子又一怔,女子一指點上他額頭:“果然,瞧你這樣兒,還是揣著花花腸子。”
男子忙又諂媚地笑:“我的美人,我哪敢?只是,那兩個小道士雖道行不深,到底是紫昆派的弟子,萬一察到你身上的氣味……”
花淇淇心中一震。
紫昆派?
來不及多想時,又有異樣襲上心頭。
是又有人來了,腳步極輕,緩緩靠近。
那圓球樣的男子忽而也一頓:“有人過來了。”
腳步聲忽然停住,山洞中的男女也定住,片刻后,那圓球模樣的男子化作一道灰光直躥出洞門。
花淇淇發現,她的視角竟也隨之出了山洞。
山、草、樹、陽光!啊啊啊!好美的景象!她有種痛哭流涕的沖動。不是恍如隔世,是真的陰陽兩隔……啊,不,這個詞好像用得不對。
幸而現在的鬼魂狀態流不出淚,不至于視線被糊,讓她在對著風景歡欣時仍能看到主線劇情——
圓球男噌地從草叢中躥到另一名男子面前。
那人表情雖微微驚詫,但仍冷靜地站著不動,手中捧著香燭供果,正是對著花淇淇磕頭的張春。
他斂眉看著那圓球狀的男子:“敢問閣下是誰?”
洞口處藤蔓一挑,那女子也妖嬈地走了出來:“呀,是張兄弟。”
張春垂眼拱手:“許夫人。不知來此何事?”
許寡婦吃吃笑:“張兄弟總這么客氣,早和你說了,夫人二字我可當不起,嫂嫂大姐大娘隨便叫罷。張兄弟這是來看洞里的那個妹子?不知她是你什么人?”
張春道:“不知許夫人又因何來此?這位,又是許夫人的什么人?”
許寡婦嫣然理了理鬢發:“大家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呢,的確是一時好奇,想瞧瞧張兄弟你成天都去了哪里,這才跟到了此處。里面那位妹妹是哪家的姑娘,為何好像睡不醒?”再走近兩步,“許兄弟手里的這些,都是作何用處?”
張春沉默不語。
許寡婦接著道:“最近有兩個拿妖的小道長在縣里出沒,不如我替你說一聲,讓他們來瞧瞧洞里的妹妹,說不定醫治醒轉。”
張春道:“謝許夫人,此事我自己辦就好,無需勞煩夫人。”
許寡婦輕笑:“張兄弟這么客氣做什么?你我鄰里之間,互相照應是應該的,就這么說定了,這事包在我身上!”作勢向前走,張春臉色微變,一抬手,閃出一點寒光。
寒光只是一現,便有一道褐光躥出,再一瞬間,圓球男子凌空飄浮,一手掐著張春的脖子,看了看另一只手中的匕首,輕嘶一聲:“竟敢對本王的美人動手,小子,你真是活膩了。”
張春額頭青筋爆現,待要掙扎,渾身卻都被藤蔓自動捆住。許寡婦柔聲道:“噯呀,魏郎,你可別嚇著張兄弟了。”
圓球男恨恨道:“美人,這小子想害你,你還幫他說話?”
張春再用力掙扎了兩下,雙眼赤紅,突然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破!”
藤蔓寸寸崩斷,圓球男被紅霧噴了一臉,手一松,張春的身體凌空后退飛出,沉聲一喝,雙手捏訣,袖中飛出幾張紙符,張春再張口噴出一口血,一個獠牙鬼面破符而出,口吐滔滔黑煙。
圓球男尖聲笑了兩聲:“原來這小子修得是鬼道。五鬼小術,耐本王何?”言語間頭自一縮,冒出一顆白珠,滴溜溜在天空旋轉,變得一只大鈸,咣咣一響,朝那鬼面迎頭拍下,鬼面頓化一團清氣,張春噴出一口黑血,倒在地上,兀自向巖洞口爬了幾步:“仙子,仙子……”
既慕我門,何邪鬼術?已沉穢炁,便非同道。
圓球男再一縮頭,顯出真身,乃一只碩大刺猬,毛刺支楞,供脊抬頭,咄一口,將鬼面化成的清氣一口吞下。
張春滿臉絕望,再吐出一口黑血,昏闕過去。
許寡婦道:“魏郎,此番動靜,恐怕引來那兩個小道士,趕緊回去吧。”
刺猬抖神又化作圓球男的模樣,一把攬住許寡婦,嘿嘿一笑:“好,聽美人的。”最后一個字吐出時,口中忽噴出一股煙霧。
許寡婦正要作勢捶他,頓時雙眼一翻,軟綿綿癱倒。
刺猬把許寡婦放進草中,走向山洞,花淇淇的視角隨之也回到洞中。
刺猬整一整身上衣衫,走到草鋪前,一拱手:“這位仙子,本王居于此界秫秫窠,不知仙子緣何到此,何時駕臨。此時相見,想來乃前生夙緣。唐突與仙子匹配,了此情緣。”
我為何會到此境地?
我為何要受這般折辱?
為何連如斯的東西,也敢,也敢,也敢……!!!!!!!!!!!!!!!!!!
為何!為何!為何!!!!!!!!!!!!!!!!!!!!!!
道因一念起,恍而成太清;歷得千千劫,化作萬萬灰。一明或一滅,一轉從一盡;窮運自輪轉,本真定元神!
我自取死壞,心光掃穢污;眾惡生而冥,無為證無形!
無識有識從我令,激卻穢霾大光明!
刺猬涎涎一笑,剛探頭向草鋪,正要解衣,指尖忽生利刺,直直插進自己的胸膛,抓出心臟,一捏成漿,腥血滴落,嗤嗤化無。刺猬的兩眼兀自直楞楞的,雙手一抓又一抓,生生抓下自己的皮肉。
漫天云散,清風蕩滌,半空中的樓歌突然身形一定。
東奕亦停下:“怪哉,天怎么忽而更亮了。”周圍碧空藍到不可思議,陽光幾乎是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燦爛。
東奕懷中的玄微動了兩下:“唔唔,爽啊,好豐沛的靈氣!”
樓歌抬手遮陽:“不是魔。”聲音微高,“紫昆派弟子樓歌與師弟途徑此地,不知唐突哪位前輩尊駕,萬望莫怪。”
四周無一絲聲音回應。
許寡婦在草叢里慢慢睜開眼,掙扎起身,一揉額角,忽而便想起昏前事,頓時色變,忙忙跳起身,沖向山洞:“你這死刺猬,你……”扎進洞口,忽而消聲,繼而一聲尖叫。
刺猬那枚白色的丹元珠懸浮半空,發出幽幽的光,草鋪旁血肉模糊的一灘,皮肉成醬,混著根根刺,其中豎著兩只爪骨,仍在互相抓撓。許寡婦兩眼一黑,胃中上翻,腿卻挪不動,眼睜睜看著洞中景象。
草鋪上沉睡的女子,唇邊似乎浮著一絲微笑。
丹元珠自行炸開,地上的血肉模糊頓然全無。清風灌入洞中,許寡婦突然清醒,尖聲大叫,轉身奔出山洞。
樓歌與東奕立在云上,左右環視。
萬里長空湛藍剔透,除卻他們踏的兩朵云,再無雜質。東奕道:“師兄,不覺得有些蹊蹺么,怎么突然連鳥雀都看不到了?”
他懷中玄微又出聲:“這等靈氣,濁物自生敬畏。我可不是操閑心管你的閑事,不過,我勸你二人趁早回行館睡覺。你們查的那個玩意兒,若不是已被收了此時也絕不敢露頭。跑了也瞎跑。”
東奕眉尾一跳,樓歌點頭:“不錯,這等靈識,絕對是修為不在流師祖或含明師祖之下的高人。恐怕今天我們查不到什么。”
許寡婦跌跌撞撞,跑出了洞外,彎腰干嘔數聲,面前忽然出現了一雙腿。
許寡婦按住腰慢慢直起身,賠笑:“張兄弟,醒了?”
張春垂眸望著她,不語。
許寡婦再笑:“張兄弟你先忙著,妾身體略有不適,便就告辭了。”纖腰一擰,迅速閃身,忽而后心一涼。
許寡婦僵僵低頭,望著胸前穿透而出的鬼面,尚未來得及出聲,便直直倒下,張春伸臂挽住她的身體,臉上青氣一閃,眼珠變為血紅,顴骨暴突,口中探出長舌,咝咝輕舔唇周,在她耳邊低語:“許夫人要往哪里去?”
鬼面哧哧呵氣,竟與張春面孔重疊為一處,雙唇嘬嘬,許寡婦的元魄化作絲絲白氣,自神庭、印堂、太陽穴位鉆出,張春咂而嘬盡,許寡婦尸身膚肉頓枯,骨骼粉化,盡而成塵。
張春意猶未盡舔舔唇:“婦人渾濁陰魄,竟也有如此滋味。”臉上青黑之氣漸漸淡化,獠牙與顴骨縮回,又復變成常人模樣。整一整衣冠,進了洞內,在石案前跪倒。
“謝仙子相救,污濁人等,弟子盡已除去。”將供物擺上桌面,點燃香燭,“弟子張春誠意供奉。”
汝非我道,莫稱弟子。
張春悚然一抬頭:“仙子?”
草鋪上女子依然闔眼躺著,神態從容。張春膝行兩步:“仙子,弟子誠心向道,供奉許久。仙子既受弟子供養,便請指點弟子成大道之法門!”
果然,這世間之人,但有所出,必有所求,何來純粹本心?
爐中香頭火星一暗,張春似有所感,猛一轉頭,香火已復明,裊裊升騰,似無異常。
張春再重重叩首:“弟子張春,誠意供奉!”
樓歌與東奕仍站在云上未動,東奕道:“但我總覺得……”玄微哂笑兩聲:“別瞎想了,有這等靈氣怎能與不入流的吞魂攝魄鬼術有關?念頭總如斯奔逸,可憐可憐你師兄行么?”
東奕伸手入懷,一把抓出玄微:“師兄,你可憐可憐我,收了他吧!”
樓歌擺擺手:“二位吵架莫牽扯路人,貧道不管他人家務事。”
緋紅玉石在東奕手中翻個滾兒:“唉,現在的少年人真不識好歹,若不是為了教導你,我豈肯入此濁世?嗚呼,不覺闌珊。”
東奕道:“闌珊濁世,有何好待。玉脈你不是想回便回么,回去啊!”
玄微打個呵欠:“我既入塵世,與你便有一份責任,玉脈十年一開,你也跟著你師弟進去不少回了,除了我之外,沒誰再瞧得上你怎么辦?罷了,善不求報,我也不多言。”
東奕一揚手,樓歌壓住他手臂:“高人既不現身,你我在此多待不妥,妖物如果躲避,多半在靈氣盡頭處,不如過去看看。”
東奕扯了扯嘴角,點點頭掌心緋玉嗖的又鉆回他懷中。
樓歌再抬手一揖:“前輩,紫昆派弟子樓歌與師弟東奕今日不慎唐突,就此作別,失禮之處,前輩海涵。”
兩人踏云遠去。
花淇淇陡然回神。
樓歌?
怎么似乎聽到了這兩個字?她一把掐住蘿卜:“你聽到了沒,樓歌?剛才有個聲音在說樓歌!還有之前的紫昆派!難道我們還在紫昆山?”
蘿卜根部亂蹬:“瘋婦,放開吾!你已無可救藥!吾絕不會從你!”
又嗅到了淡淡檀香味道,煙霧自動納入體內,花淇淇握住蘿卜的手放松。
大概是幻覺了。妙靈姐姐既然選擇把身體藏在這里,絕不可能沾到紫昆派吧。花淇淇苦笑一聲,自己還真是念念不忘紫昆派,人家當我是個啥呀,一百多年過去,可能早就忘掉有我這回事了。
樓歌……
樓歌贏過南宮醉了沒?黑霎該長大了一點吧?
花淇淇敲敲頭,別想了,都跟我沒關系。
她定定神,發現身周仍不是混沌,而是山洞里的景象,那個張春又在叩首。
這么有誠意,她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如果真會道法或者有秘籍什么的,可能會告訴他一點。
如若此子走得是正道。
花淇淇一皺眉,對了,剛才明明是看見張春和蠻奇怪的一男一女在洞外對峙……怎么突然就切換場景了?
那一男一女呢?
張春又磕了許久許久的頭,方才停下,神情有些落寞。
“看來弟子誠意尚未夠,弟子一定勤加供奉,只求仙子有收下弟子的那一天。”
雖有所圖,倒也坦蕩。
既入別徑,怎還想退返正途?
張春起身,身上青氣一閃,喃喃既像禱祝,又如自言自語:“我一定能得大道,羽化登仙。”
生如草芥,生自溝渠,亦探展向陽。
便入魔穢,亦有一點道念存。
誰不想好呢?
張春走出洞穴,花淇淇輕輕一嘆,睜開雙目。
巖石嶙峋,斑駁青苔,便如俗世卑微眾生。
嗯?石頭?
怎么視野不再是三百六十五度角,只有一片黑漆漆的石頭?
手中空空,蘿卜怎么沒了?
她的手一動,但覺觸及有些特別,好像,是稻草……
花淇淇猛地坐起身。
為什么好像坐在草鋪上?
左右場景熟悉又陌生,東西熟悉,視角陌生。是山洞的種種,但好像她真的置身其中一樣。
花淇淇怔愣許久,緩緩緩緩抬手,伸出一根食指,放進嘴里,牙齒狠狠一落。
疼!!!!!
她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雙手,不,不會吧,難道……
難道我……
三十二
天靈蓋一麻,心口一滯,眼前忽而一黑。
再睜眼時,四周又是一片混沌,花淇淇直著眼思索了一瞬,激動地再雙手一收:“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剛才我好像活了!”
蘿卜又嗷地一聲嚎叫:“瘋婦,有種你給我個痛快!”
花淇淇渾身顫抖,想哭又想笑,舉起蘿卜:“你知道吧,你有沒有看到?剛才,剛才我好像進到我的身體里了!我好像可以活了!”
蘿卜抖著纓子:“拼得再像那也不是你的凡胎!陰陽相合,精元容納,胞胎十月,三元育養,上凝下化,結成一身,血行周天,陽應而生,才是真人。妄以法術,收塵結體,乃逆天之形,只是傀儡!附著其上,行動世間,骨不是真骨,肉不是真肉,連行尸走肉都算不上!不要再執迷不悟!”
陰陽二氣相合,精而化神,神而化形。有七竅五臟,三真五神;安得魂魄,頂天履地,如何不是人?!
“我能活,那就是我!我能跑能跳,有疼有癢,能哭能笑,鼻子能呼吸,心能跳,肚子餓了會叫,嘴巴能吃出味道,那我就是人!我管他什么胎生拼接,但有軀殼在,我就是人,就是人!”
尋常人。平凡人。好人。
手上有些濕潤,花淇淇定了定神,好像是蘿卜的汁液……她的手指掐破了蘿卜的皮。
花淇淇心中一涼,趕緊松開手:“對不起,對不起,你受傷了嗎?我,我不是故意的。”
怎么回事,剛才她……
“我不是故意弄傷你,疼嗎?要,要怎么包扎?”
蘿卜貌似很疼的樣子,纓子在簌簌顫抖,滾動幾下,粗聲吼:“妖婦,醒醒吧,你不可能再做人了!莫再執念!”
花淇淇很想哭:“我沒有執念啊,我也不想當妖婦。我難道想變成鬼嗎?我莫名其妙就到了修仙界,莫名其妙被軒轅星縈打死,妙靈姐姐救了我但不肯放過我啊,我現在都亂七八糟的,我也不想這樣……我,我只想平平凡凡地活著……”
鬼沒有眼淚,她只能干干地抽噎。
“要是妙靈姐姐不救我,我就灰飛煙滅了,連鬼也做不成。我很想活,當鬼也比灰飛煙滅好。我就是想活著,活著回家……”
蘿卜長噓一聲:“瘋婦,莫再自欺欺人了,清醒過來吧。”
自欺欺人,是,變回從前是自欺欺人。
但,即便不現實,存著希望也不行嗎?
何以斷真,何以辨假?乾坤初時亦混沌,誰有定論道清濁?
蘿卜道:“唉,女人,看你這模樣,不知該嘆還是該憐。”
我自存而立,爾等豈配論與奪。
花淇淇哽咽:“我知道,我現在跟個神經病一樣。意識在被妙靈姐姐操控,時常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妙靈姐姐為什么會救我。你剛才說她想附身,那我可能猜到原因了。”
她不是傻子,知道自己能讓妙靈花費力氣,活到現在必有緣故。
“大概就是因為那具身體,才留著我的小魂。不知道妙靈姐姐為什么需要一個凡人的身體,這也不是我考慮的事。總之,可能是因為我是那具身體的原裝魂魄,一開始附身的時候,需要我重新啟動一下。然后妙靈姐姐就可以徹底把我的靈魂吞噬消化掉,占據身體了。我知道這個專業名詞叫奪舍。”
蘿卜嗐聲道:“可悲,可悲,你不知道自己現在有多可悲!”
“我知道……”
蘿卜的纓子簌簌晃:“嗚呼——哀哉——”
花淇淇抽抽鼻子,朝它湊了湊:“對了,你的傷口還疼么?我看看……”
蘿卜冷冷道:“滾——!”
花淇淇心中一涼,收回了伸出的手。
混沌之中,一時很是安靜,蘿卜不再言語,花淇淇抱膝坐著,忽而,那道許久不見的陰影又無聲無息出現。
這次陰影竟不是出現在視線的邊緣,而是正前方。花淇淇一陣驚喜,先低聲朝蘿卜示意:“喂,喂,那里,看得見么?”
蘿卜僵挺不動。
花淇淇一驚,顫抖著向它青綠的肚皮伸出手指,蘿卜冷冷出聲:“滾!士可殺不可辱!”
花淇淇松了一口氣,禍害遺千年,這廝果然沒那么容易翹,中氣甚足。
轉頭,陰影還在,陰影中的孩子仍一動不動地坐著,維持著和以前一樣的姿勢。
花淇淇試探著挪向陰影,在上次差不多的距離停下:“嗨,又見面了,你最近還好嗎?”
這句話她也覺得愚蠢,少年并未回答。他身上的傷疤似乎少了一些,但深刻的疤痕仍縱橫交錯,觸目驚心。
花淇淇又試著向前挪了一寸:“你能看見那邊的那只蘿卜么?”
陰影并未后退,少年的睫毛微顫,雙唇竟微動了動:“何必徒然費力作孽,傷及無干?”聲音清冽,帶著一點點澀,大概是很久沒有說話的緣故。但竟不像這么大孩子的聲音,而應該再稍年長一些,近乎少年與青年之間。
花淇淇一陣驚喜,忙道:“我剛才,剛才不小心狂亂了,竟然傷了它。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現在就像個神經病一樣,思維亂七八糟的,經常狂躁,可能是因為之前被妙靈上身,她又能操控我的思維吧。”
少年沒有再回答,又像之前一樣只是靜靜看著花淇淇,眼中已無戒備,唯有一片平淡,但不知為何,面對這雙清亮的眸子,花淇淇竟有些自慚形穢。
她清一清喉嚨:“妙靈剛剛放它出來,我才知道它是和我一起被帶來的,一直都在。這里的空間是不是被劃分了很多部分?你之前見過它嗎?這里,還有沒有其他人?”
少年仍未說話,眼睫微動,花淇淇聽到了一聲極低極低的輕嘆。
像九天霄漢上滑過的流云。
跟蘿卜那貨的嗚呼哀哉完全不在一個境界。
花淇淇的心便似那映著霄漢的水溝,因流云滑過,竟自起漣漪,她不由向少年伸出手:“這些傷,是怎么回事?疼嗎?”
陰影仍沒后退,花淇淇的手竟毫無阻礙地伸入,將觸到少年,少年的目光陡然一凜,眼底面容浮出厭惡,花淇淇的手不由一頓,聽得蘿卜一聲嘶吼:“喝!妖婦,放開那個少年!”
花淇淇觸電般縮回手,又頓時生出一股憋屈,干嗎她跟真的心虛一樣。
“喂,我不是要做壞事好吧。”
蘿卜哼道:“難道你想做好事?”
花淇淇牙根發癢:“你沒看到這孩子一身的傷嗎?”雖然這種情況下她不知道怎么包扎或者治療,但情不自禁想關心一下。
蘿卜再嗟嘆一聲:“妖婦,放下屠刀,回頭是岸。好好的少年,被你糟蹋成了如此模樣,你竟無一絲懺悔?”
花淇淇終于怒了:“到底是我腦缺還是你腦缺,這能是我干的?”
蘿卜冷聲道:“不是你,還有誰?”
“你!”花淇淇氣結,“我們都是被抓緊來的,連累了你是我對不起你,但你也不能這樣。”言語間突有腦中什么掠過的感覺,花淇淇皺眉捕捉。蘿卜再滾動一下:“噫噓——可悲至極,瘋婦,快快醒悟!”
花淇淇惡狠狠道:“信不信如果不是不能吃飯,我現在就涼拌了你?”一道靈光忽而再一閃,“你!”
蘿卜傲然道:“吾到此刻,難道還怕死么?不論涼拌紅燒還是清燉,便都由你。”
花淇淇皺眉緊望著它:“你!我剛剛附身成功的時候,為什么沒有你?”
蘿卜剛回了一個音節,花淇淇接著道:“是,我剛剛一瞬間變成人的時候,沒有你。但鬼魂狀態的時候,卻有你。難道你也是鬼?”
她緩緩緩緩逼近蘿卜,蘿卜骨碌碌作勢往旁邊滾,花淇淇一個餓虎撲食,果斷擒住。
抓在手里,手感倒挺真實的。
蘿卜奮力扭動:“妖婦,放開你的魔爪!你即便玷污了我的身體,也休想玷污我的心!唔,嗯——”
花淇淇方才想起,好像不小心碰到它的傷了,手微一松,蘿卜一躥一滑,一頭扎到地上,葉子再顫顫地抖了抖,應該真的很疼。
但花淇淇不敢再關懷它了。
蘿卜會受傷,還出汁了,的確不是鬼魂。
也就是說,這里并非鬼魂才能待的空間。
等一等,花淇淇抱住頭,她得理一理思緒。
現在,她、蘿卜在同一空間,紫眼睛少年所在的陰影貌似又是一個小空間,但還是從屬于這個空間,或能與這個空間相通。
而她的身體,是在修仙界的現實世界,也就是那個山洞內。
這個空間可以看到現實世界,可是那個世界卻看不到這個空間,并不是因為人看不到鬼的關系,而是空間的設定。
那么,她剛才附身成功=瞬間離開了這個空間,到達現實空間!
花淇淇心中霍然一亮,她應該是找到了……
不行不行~~啊喝哈嘿嘿喝哈嘿,我什么都沒想喝哈嘿!
“啊喝哈嘿嘿喝哈嘿,我什么什么都不想喝哈嘿!喝、哈、嘿!”花淇淇站起身轉圈兒。
“妙靈姐姐?”
妙靈姐姐,你在嗎?
“妙靈姐姐?……好像不在喝、哈、嘿!”
花淇淇轉著圈到了陰影邊,少年仍是那個姿勢坐著,看她的目光卻流露出了一絲異樣,花淇淇沖他一笑:“你別怕我,也別聽這頭蘿卜胡言亂語。我知道你為什么不說話。我們現在處境相同,要樂觀面對一切。”
少年的目光閃了閃,初次垂下眼簾,忽而又逸出一聲輕嘆。
真是惹人憐愛。
蘿卜虛弱地蹬了蹬根部:“瘋婦,聽吾一句勸。瘋,并非不治之癥。試試讀些經書,尋回自我。”
經書?呵呵,可笑。你看過幾本經書,懂得多少道,便如斯妄論?
萬本經書閱遍又如何?道無可言,豈又成書?何為根,何為本,何為有我,何為無我?
眾相皆幻。
花淇淇道:“這里沒書看好嗎?難道你背給我聽?對了,你知不知道可以變成凡人的經書?既然有可以成仙的,那反過來應該就是變成凡人的。”
不錯,小小精怪,雖窺不到大道,或有化人身之法。
蘿卜堅定地道:“吾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為什么?
“為什么,是你先建議我看經書的。”
出爾反爾果然乃爾等之常態。
蘿卜揮舞葉片:“妖婦,莫要當吾看不破,你還是執著于那具軀殼。趁早死心,傀儡術連鬼道都不如,乃最下乘小術。吾不會助紂為虐,快快醒悟!”
“我想變回原來的我,難道不久是尋回自我?你倒告訴我,除卻如此,我該怎么做?什么才是我的自我?哪里才是我的根本?我只想變成平平常常的那個我而已!”
不礙天,不礙地,唯求平凡二字。
為何這也不可得?
“什么下乘,什么小術,那是我的身體,我想變回去,有什么不可以?!!!!”
為什么?!!!!!!
為什么!!!!!!!!!!!!!
“住手。”清冷冷一聲,破空入耳,直刺她心中,“停手吧,莫再傷及無辜。”
花淇淇怔怔回神。
“看看你手上,你還要作多少孽?”
手上……手上帶著點濕……竟然掐著蘿卜!
蘿卜青綠的皮上,之前掐出的幾個指甲印還在,現在,新添的好像更深了……
花淇淇無措地松開手:“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怎么回事又躁狂癥發作了我……”蘿卜嗷地摔到地上,花淇淇俯身想抱起它,蘿卜奮力滾遠:“妖婦,再碰吾,吾就死給你看!”
真奇怪,明明已經是鬼了,明明沒有心了,胸口的位置卻狠狠一縮,痛到極致。
你寧愿死,也不讓我碰?
那清冷的聲音又再響起:“醒一醒吧,莫再執著。”
花淇淇回過身,說話的,竟是陰影中的少年。
他已經站起了身,一雙紫色的眸子直望著花淇淇。
“它只是一頭尋常的精怪,仙性尚無,不可能知道入凡之法。那時我就告訴過你,入凡之法,只能用一次,即使你用對我的方法對它,也逼不出你要的結果。它禁受不住這些。莫再徒然傷害無辜。”
花淇淇很迷惘:“你……說什么?我不太聽得懂。”
少年的目光平靜之中,含著一絲憐憫:“別再折騰自己了,放下吧,簡凊凊。”
簡凊凊?
簡凊凊是誰?
“我,我叫花淇淇,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是不是你認識的人也被妙靈帶來這里,然后……”
少年又一聲輕嘆:“你什么時候才肯醒?睜開眼睛,看一看你的手。”
手?
花淇淇下意識舉起手,剛掐完蘿卜,手上還有蘿卜汁,還有……
她忽而僵住。
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沒有這么白,手指沒有這么纖長,為了玩電腦敲鍵盤舒服,習慣性把指甲剪得很短,沒有這樣修剪精致的長指甲……
這,這……
她再慌亂地看自己身上。
好像,好像離地面比以前高了一些。
好像……腰也比較細。胸……也不像現在這么阻擋視線……
這是怎么回事。這不是她的身體!
這!妙靈做了什么?
“妙靈你在哪里?你對我做了什么?!!!”
難道,難道……
難道我的魂魄已經被妙靈給吞……
蘿卜粗聲一吼:“瘋婦,喊什么妙靈,你不就是妙靈!這里除了你我他,哪還有第四個!”
不……這!不!可!能!
花淇淇尖叫:“我才不是妙靈!我叫花淇淇!聽清楚了沒有?我是花淇淇花淇淇!妙靈是那個女鬼,我不是妙靈!”
她拼命搖頭,轉圈,一睜眼,少年的面容卻在正前方。
“種種假象,皆心生自造,你其實早知根本。簡凊凊,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何時?”
花淇淇抱著頭后退:“還有你,更莫名其妙!什么簡凊凊我更是聽都沒聽說過!她肯定和我一樣,被妙靈抓來這里,然后吞魂奪舍了,肯定是這樣。我不要被吞,我才不是什么妙靈,我就是花淇淇!”
少年的嘆息讓她想把他扯得粉碎。
把一切粉碎!
不想聽,不想聽,不想聽!
統統滾開滾開滾開!
但求無知,但求無覺,但就無聞!
但求一切寂滅,但求……
“即便從頭來過,你仍是你,終有一天,前塵再現,即便歷盡千世萬轉。名,不過是名,簡凊凊也罷,妙靈也罷,花淇淇也罷,你,只能是你。”
長風作,混沌開,光明大盛,浮空現明鏡,映出本來身形。
何為實在,何為虛幻?
何為顯像,何為其形?
何為前因,何為結果?
是從來不曾變,還是一切本皆無?
但想遁入凡塵,種種盡數拋開。
“簡氏之女,為什么到別派求仙?”
“凊凊二字很別致,比妙靈好。”
“不脫俗雜,怎得大道?你之于我,我之于你,如同一切常人。”
“妙靈,一切皆執念,放下得解脫。”
……
蘿卜卷在風中顛簸旋轉,粗聲大吼:“妖婦,恭喜你終于清醒過來尋回了自我!你若想報復吾,盡可涼拌清燉紅燒,吾這種綠皮紅心蘿卜,做風晾蘿卜干不甚適口!”
她抬手一揮,明鏡粉碎,虛空破滅,蘿卜嗷一聲,卡上了樹杈。
云之端,樓歌似有所察,再驀然回首。
東奕亦停下:“師兄?”
樓歌微微皺眉,天越發藍得異常,遠處山脈,一片平靜。
“沒什么,方才以為有風聲。”
長草蒼蒼,藤蔓垂掛,山洞仍很清涼。
草鋪上的少女仍然好像在沉睡。
真是很尋常。
樣貌資質,脾氣運氣,皆泯然眾人。傻呆呆地艷羨他人,平凡過活。但是她最喜歡的模樣。
此時站在此處,心情真甚是微妙。
再喜歡,連這具軀殼,也不是原裝了。
啊,用上了原裝這個詞,屬于花淇淇的種種,還是留下了不少。
“依然不肯棄此軀殼?”
她向旁邊一瞥,淡淡道:“留做紀念。”
以后該叫什么名字?
歸本回元,應叫回本名。但那個名字,實在不想叫。
師尊師尊,為何你總不肯看我?
師尊師尊,為何你不再叫我凊凊?
……
凊凊,簡凊凊。
道號妙靈。
常明歷夬漸三百六十一年,東海簡氏得女,天生五彩霞,室有異香,雙名凊凊,兩歲習字,即誦道訣;六歲入紫昆派,道號妙靈。熟讀經書百卷;十歲習丹道、辨陰陽;十二歲辟五谷,納靈氣;十五歲脫換塵格,得掌座仙子授秘卷十部,持清寧之心,悟盈一之道。
紫昆派的典冊上,曾有此載,她自己亦成見過。
但早已盡數毀去,紫昆派千百年,無人再提及她名諱。
那個勾搭師尊不成,道心盡廢的女人,灰飛煙滅在虛空中,被當成黑歷史,選擇性遺忘。
的確是黑歷史。
當時真的很雷。
她輕輕一敲額角。
一旁懸浮的枯玉問:“怎么了?”
她道:“沒什么,可能精分太久,意識還是不能統一。”不合體的詞語念頭總是會冒出來,譬如此刻。
但,即便在凡塵時,看戲她也總喜歡反角,大約是在心底深處,仍尋著了共鳴。
洞外碧空朗朗,無瑕無疵,陽光甚好,一如她初入紫昆派之時。
六歲入門,與出生時就到了紫昆派的師姐師妹們微有隔閡,總玩不到一塊兒。
同門常在背后議論,她是師尊們為了一雪軒轅星縈被參星宮搶走之恨才尋來報仇用的。總時常將她與軒轅星縈比較。
幼時在家打下根基,與紫昆派的修煉方法不同,或有相悖,須忘卻后再重新修煉。
忘真心比記誦更難。
師父常常讓她在靜室單獨修煉,不與師姐師妹們一起,越發疏離,想和別人玩,又怕生不敢開口。
直到某天在蓮池的涼亭中,無意碰見了那個少年。
他枕著欄桿大睡,染著荷塘黃昏顏色的面龐是她見過最好看的模樣。
當時真的只是想親近這個好看的小哥哥。
不知道他輩分高了很多,要稱作師尊。
那時他也僅是紫昆派長老們誰提誰頭疼的不成器弟子流昔,而非眾人仰望的流師祖。
他睜開雙眼,撐起身,望著她的眼角挑出笑意:“咦,你是哪一輩的弟子,叫什么名字?”
她呆呆回答:“我叫簡凊凊。”忽而想起門派中只可稱道號,又忙補充,“我道號妙靈。”
“原來是妙字輩。”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頂,“我名叫流昔。凊凊二字很別致,比妙靈好。”
萬劫不復的開頭。
但當時懵然無知,偷空就下意識找尋他的蹤跡,追隨等候。
愛戀之心,是在年歲大了之后才漸漸生出,彼時只是單純想找個玩伴罷了。
她在家中時,常纏著兄長玩耍,流昔之于他,是兄長的替代。
少年哪有耐煩和小女孩玩耍的,偷懶休息的時候偶爾被她找到,他就笑一笑:“噯,怎么又是你?總甚巧就遇到你。”
她臉頰火辣辣熱,不敢說自己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找來的。
其實找到了,他也不怎么陪她玩,多是敷衍逗她幾下后,從隨身的多寶袋中尋出個山下帶回的玩意兒給她,打發她自己玩,而后倒頭呼呼大睡。
那些玩意兒,她都不怎么喜歡玩,但會小心收好,然后在他身邊看經書,唯恐落下進境被師父罵。
挨著流昔,聽他的鼾聲,她就不那么想家了,好像現在正在家中,蜷在爹爹或哥哥們書桌旁花窗下的小榻上一樣。
雖然沒有花茶糖水,沒有各種好吃的小點心,也沒人捧墨搖扇,籠香添衣。
但有鳥聲蟲鳴,有茵茵翠草長盛的鮮花,有濃碧的樹蔭,恬靜安心。
可以專注地溫書,反而學得比被師父關在小屋子里快很多。
她就是坐在睡覺的流昔身旁的大樹下,背會并參透了她入紫昆派的第一個口訣——
大道無為本自然,一陽抱陰化方圓;三岔路口尋真種,八卦爐中性煉天;四象調和歸本面,五行攢簇長金蓮;有增有減方為妙,知吉知兇始入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