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你命運的不是你的出生,而是你的選擇。
楔子
他第一次出現的地方,是古巴比倫,美索不達米亞平原。
公元前600多年,古巴比倫滅亡,原因不明。
1901年12月,考古發現《漢謨拉比法典》,封印解開,他再次出現。第二年,培雷火山爆發,中俄霍亂肆虐。
1918年11月,第一次世界戰爭結束,他也隨之消失。
細碎的透明的雨滴,紛紛揚揚從天而降。
校服少年倚靠在巨石上,盯住那張老舊發黃的封印咒符。他心里很清楚,把這么個危險家伙給喚醒,也許會出現最糟糕的脫控局面。
可惜,時間緊迫。
少年似笑非笑:“這種事情正適合我這種壞人來干。”說完,白皙的手指揭下那張古老符咒。
1.
沈祺最想逃避的班隊課活動,莫過于眼前這件事。
他抬頭看了眼座位表,臉色有點蒼白。
每次這時候,他都能切身體會到自己的人緣有多爛。回想前兩次換座位的情況,他臉色又白上幾分,比漂白粉刷過更慘淡。
偏生這樣的事兒,總是逃避不了。
果不其然,自習課才開始,班長就像陣風似的卷進教室,站在講臺前哼哼笑著求存在感,然后在無數白眼中將新的座位表拍在黑板上:“親們,換姘頭了!”
一陣喧嘩。
大伙兒各自抱著“嫁妝”尋找新CP新據點,沈祺位置變動不大,只是從垃圾桶的隔壁街挪到執掌垃圾的御座。
沈祺一坐下,就聽得尋位而來的新同桌一句不爽的嗤聲:“妹兒的,什么破位置!”
沈祺尷尬地低下頭,裝作整理抽屜沒聽到。也許對方不是針對他,只是在抱怨身后就是垃圾桶。可過于敏銳的耳朵還是不受管理地撲捉到新同桌求換座的嚷嚷,偏生問了一路誰都不愿:“去去,垃圾帝,跟你的皇后一起建立垃圾神域吧~呃,不過……你同桌誰啊?”
“我咋知道,要熟的話也懶得換!”說著又繼續大聲,“神座,有沒有人要神座啊!”
沈祺抿緊唇,握書的手指微微發白。
夜曦正好看到這一幕,懶洋洋地插科打諢:“你哪里不爽?要不我和你換一下?”
“夠兄弟!”某男生立即行動,還不忘曖昧地眨眨眼,“夜少,你可不是喜歡管閑事的人啊……難不成,其實你喜歡這型的?”他指指沈祺,賊笑道,“男生?”
夜曦挑眉,直接一腳踹過去。
說實話,他對沈祺不是很熟悉,同班沒多久,只知道他性格孤僻,沉默寡言。
讓他印象深刻的是一個月前的那件事——
那天,夜曦趁著午休坐在大樹下曬太陽,瞇著眼睛快要睡著時,突然傳來幾聲狗叫。他認命地揉揉后腦勺,完了,完了,瞌睡蟲都跑光了。他轉過頭去想看看那只膽大包天的狗,結果不止看到了狗,還看到同班的沈祺也蹲在地上。
人溫柔地看著狗,狗兇狠地瞪著人。
夜曦忍不住要笑出來時,眼睛一尖,驚訝發現那只小狗身上有傷,血跡隱約。小狗齜牙咧嘴,警戒地盯住沈祺。沈祺從書包里掏出手帕,剛伸出手就被狠狠反咬一口,牙印鮮明。
嘖,看著都覺得疼。
沈祺仍是溫柔微笑,認真地替它包扎傷口,摸摸小狗的腦袋:“小家伙,下次小心點。”
陽光很刺眼,望見沈祺手臂上的血痕,夜曦靜靜看著,他想,是個不錯的家伙。
詭異的事情發生在第二天,他從家里帶了點藥膏給沈祺,東西還沒送出去,他發現沈祺手臂上的傷口竟然不見了!
一點痕跡都沒有!
見鬼了?夜曦擦擦眼睛,嗯,沒看錯。
他抬頭看看天上的太陽,青天白日的……
眼殘了吧,一定是,呵呵,呵呵呵呵呵。
這事兒擱誰那兒都有點發怵,夜曦自認不過凡人一只,不過……摸摸后腦勺,沒再多想地把桌子搬了過來。他看到沈祺臉上又紅又白一臉局促的復雜神色,心里最有一點糾結也散開了去:“你別聽那小子胡說八道,玩笑而已。老子保證,性向絕壁正常!”
“呃?”沈祺紅著臉點頭,“嗯,你一定正常。”罷了,又用力地點了點頭,示好一般地強調,“我相信你!”
臥槽,這尼瑪!被他說得……他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長了張基佬的臉了!夜曦抽了抽嘴角,僵硬地轉換話題:“你物理成績不錯,我數學比較好,以后可以互相幫助。”罷了,還努力友好地對他笑了笑。
沈祺臉色更紅,低垂著腦袋連連點頭。
我去,到底有什么好臉紅的啊?他可是寧折不彎的純爺們!夜曦無奈地仰天長嘆,再也無法無視背后那雙雙曖昧的眼,最后只能用余光狠狠瞪向始作俑者的那位男同學:丫的長舌男!
這年頭,當真是一入腐門深似海,從此良知是路人啊!
夜曦在心中,暗暗為自己的形象摸了一把同情淚。
第二天來上學的時候,夜曦看到自己桌子上有一本物理筆記本。
方方正正地擺在桌上。
他怔了怔,昨天不過是為了調節氣氛才隨口說說的。他拿起那本本子,轉頭望向同桌。
沈祺注意到視線,抬頭看他,神色有點不知所措。
夜曦微微一笑,揚起手上的本子:“謝啦。”
嘛,其實……這樣也不錯。
2.
沈祺覺得新同桌是個好人,想和他聊天說話,可除了每天把物理筆記本給他以外,挖空腦筋也找不出話題。
也許,是太久沒和別人交流的緣故。
已經有四年了。
他剛放下書包,看到自己桌上擺著一張薄薄的賀卡,頓時呆了呆,盯住看了老半天,還是覺得自己看花眼了。
“生日快樂。”夜曦直接拿起賀卡塞他手里,笑瞇瞇地說:“今天是你生日吧?我應該沒記錯。”
“……你怎么知道?”
“入學自我介紹時你自己說的。”
沈祺低頭:“謝謝。”他小心翼翼地把禮物放進書包,忽然聽到夜曦問他要不要放學后和同學聚一聚慶祝一下,他立馬回過神來,急忙搖頭,“不用,這樣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夜曦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又笑著說:“你又沒問過,怎么會知道?”
沈祺把腦袋壓得更低,他不知道要說什么。他在班級里沒有朋友,夜曦算是感情最好的一個了。他一直把自己藏在角落里,不懂得如何聊天,更不懂得找同學出去玩,所以,沒人喜歡坐他旁邊也是應該的。
認真想一想,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沈祺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忽然聽到夜曦大聲說話:“班長,今天是沈祺生日,自修課的時候要不要稍微慶祝一下?”他馬上嚇出一身冷汗,想要伸手阻止已經來不及。
班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你的目的是想慶祝生日還是自修課偷懶?”
班級里的同學都笑了:“班長,這還用問嗎?”
夜曦搭住班長的肩膀,笑得厚顏無恥:“適度的休閑娛樂后能以更好地狀態投入學習,班長大人,勞逸結合是很重要的!”
十六周歲生日,沈祺第一次收到全班同學的祝福。
“生日快樂!”
他拘謹地站在講臺上,聽到全班齊唱生日快樂歌,臉紅得快要滴血了,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道要說什么,最后很不好意思地說了句:“謝謝。”想了想,還是擠不出其他話,微微鞠躬,“謝謝。”
沈祺帶著興奮狂奔回家,今天是他生日,媽媽應該已經在家等著他了。他躡手躡腳推開家門,才打開一個縫,笑容瞬間僵硬在臉上。
媽媽坐在客廳的沙發,手里拿著小時候的全家福,一動不動。她眨了眨眼,淚水便順著臉頰落在照片上,一滴一滴,晶瑩剔透。
沈祺張了張嘴,聲音還沒離開嗓子就已經被咽下去。扶在門上的手緩緩縮回,他呆呆站立一會兒,轉身向狗場走去。
他不想看到那張照片,也不敢看到。
沈祺蹲下身子,一下一下順著愛犬毛毛漂亮的毛發,他仰望蒼穹,看著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看著天色慢慢轉黑。
毛毛輕輕舔他一下,睜著濕漉漉的黑眼睛,湊近他的身子,溫順地挨著。
殘月懸空,如鋒利的鉤子抓破黑幕,劃出森冷詭異的光芒。
沈祺靠著墻壁坐在地面,半邊身體沐浴在銀色月光中,突然,心臟一抽,他臉色奇差地捂住胸口,體內的血液瘋狂沸騰,冰冷的刺痛感順著四肢蔓延到指尖。
沈祺身體顫抖,使勁力氣向陰暗的倉庫走去。
來不及了!
月光籠罩全身,毛發以肉眼可見速度瘋狂生長,眼睛折射出恐怖的瑩瑩綠光。嗜血尖牙從嘴巴里冒出來,雙手雙腳都露出尖銳的爪子。
沈祺驚恐地瞪大眼睛,凄厲尖叫。
可是,卻只是一聲狼嚎,久久回蕩半空中。
陌生而恐怖,這是野獸的聲音。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3.
沈祺第一次變成狼人是十二歲,也是在他生日那天。
他低頭在吃生日蛋糕,月光悄悄溜進窗戶,籠罩在背上。他覺得身體有點熱,抬頭時,看到父母恐懼震驚無法置信的表情。
沈祺低下頭,嚇得直接從椅子上摔下去。假的假的這是假的,他使勁揪起身上的狼毛,想把它們拔下來,卻換來實實在在的疼痛感。
“阿祺?”父親將信將疑地叫了聲。
沈祺眼眶微紅,點頭承認:“爸爸……”聲音出口,是一聲短促的狼嘯。沈祺驚得捂住了嘴巴,拼勁搖頭,使勁搖頭,不是他的聲音。眼淚涌出來,很快就被濃密的狼毛給吸收,不留痕跡。
母親全身顫抖地望著他,望著,望著,眼淚不知不覺流出來,她兩腿一軟,直接坐倒在地,傷心欲絕地哭出聲來。
看到媽媽哭,沈祺不敢靠近,一股難以形容的委屈竄上來,他轉身向爸爸那邊跑去,才跨出兩步,便聽到父親大聲阻止:“不要過來!”聲音中還染著深深的驚恐。
沈祺怔住了,站在原地。
從小到大,父親一直把他捧在手心,連批評時都面容溫和。沈祺咬緊嘴唇,上前用力抱住父親,他只是想像以往那樣,在父親懷里得到安慰。可是,“卡擦”一聲,他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
父親痛得臉色蒼白,狠狠甩開他的手,無比驚恐地喊叫:“滾開!怪物!別碰我!”連滾帶爬地逃離。
母親嚇得雙唇哆嗦。
他看到他幸福的世界,嘩啦一下,撕裂。
沈祺不停地顫抖,牙齒也不住打顫:“爸爸媽媽,我是阿祺。爸爸媽媽,我是阿祺……”
一遍又一遍地說。
卻是一聲又一聲恐怖的嚎叫。
第二天天亮,沈祺已然恢復成人類模樣。
然而父親已經裝好行李箱,拖著走出門外。父親看到他時,瞳孔驟縮,一言不發地擦肩而過。
沈祺伸出手,鼓起全部勇氣,開口說話:“爸爸……”
還沒碰到父親的衣角,再一次被狠狠甩開。他只覺身前一股沖力,撞得他直接向后倒去。
剛剛變回人類,他身上的力氣幾乎被抽空,“砰”的一聲,額角傳來一陣刺痛,痛得整個頭部都開始發麻。
“不要再叫我爸爸。”父親像是面對著此生最大的恥辱,神情語氣滿是后悔,“我這輩子最恐怖的事情,就是做了你十二年的爸爸。”
他躺在地上,一句話也不說,曾經擁抱過他的雙手,現在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他。
這一次,沈祺沒有哭。
他已經沒有哭泣的力氣了。
他目光空洞地望著門外,看著父親緊張地走出家門,看著他一點、一點地消失在自己眼前,視線漸漸地沒有了焦點……直到一塊溫熱的毛巾蓋上紅腫的額頭。
“媽媽,你也會走嗎?”沈祺沒有掙扎,只是木木地問,聲音僵硬而刻板。
回答他的是溫暖的手掌,微微的顫抖,卻堅定而溫柔地撫摸他臉龐。“你是我的兒子,永遠都是。”
他一直沒有反應,很久以后,沈祺緩緩覆上母親的雙手,淚水順著眼眶流淌。他坐直身子,回頭抱住母親,用力地,緊緊地抱住唯一的溫暖,狼狽地放聲痛哭,撕心裂肺:“哇嗚嗚嗚嗚哇!”
他不是妖怪,他不是!
爸爸他……不要他了!
他沒有爸爸了……
他們離婚了。
沈祺覺得自己親手毀了媽媽的幸福。
他內疚得連“對不起”都不敢說,他總覺得媽媽溫暖的擁抱,是他偷來的溫柔。
他好自私。
4.
之后四年,沈祺安然無恙沒再變身,心里便存著僥幸。
原來,一直都沒有結束。
他蜷縮在倉庫里,神智模糊。這次和四年前有點不一樣,那一次意識更清楚,可是這回,利爪不受控制地想撕裂一切,腦袋里充滿對鮮血的渴望。
“汪,汪。”毛毛從箱子后面出現,全身的毛都倒豎起來,警惕地望著他。它沖他粗暴地狂吠,繞著打圈。
沈祺擔心引來鄰居的注意,伸手做個“噓”的動作,伸手想要安撫它。剛把手伸出,便被狠狠一咬,鮮血直流。
他突然想到它剛出生時,軟軟的,小小的,迷迷糊糊地窩在它母親身邊。他滿臉興奮地蹲在旁邊,然后小狗狗含住他的手指,那時候他高興地大叫,馬上替這只親手接生的小狗取名“毛毛”。
現在,它呲牙咧嘴地瞪住他,用他最熟悉的動作,毫不留情地撲咬過來。尖牙森森地扎進身體,它趁機撲上來,在他身上瘋狂撕咬,目光兇狠……他仿佛在看一場滑稽的電影,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手臂上的鮮血不斷散發出香甜的氣味,腦子很熱很熱,有個聲音不斷膨脹,咬死它咬死它,綠眸中有猩紅間或閃現,他閉上眼,算了,不要忍耐了,撐得很辛苦,就這樣吧——
理智邊緣他看到自己的四肢形狀也開始變化,雙手漸漸轉化為前肢伏地,整個身體完完全全變成一頭狼,呼嘯凄厲,毫無理智地和毛毛撕咬在一起。
這是記憶里,最后的畫面。
醒來的時候,陽光射進眼睛里,沈祺難受地揉了揉,睜眼就看到毛毛傷痕累累地躺在身邊。“毛毛?”他伸手想抱起它,可在碰觸到它的那一刻腦中突然閃過自己猙獰的、兇殘的模樣。
猛然僵住,沈祺慢慢縮回手,這片刻的時間里,記憶如泉。
他記得。
他全部記得。
他記得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多么可怕。
他記得自己鋒利的爪子。
他記得毛毛驚疑的目光。
他記得……利爪抓破毛毛皮膚的聲音,記得沾上手指的毛毛的鮮血的……味道。
是他。
都是他!
沈祺慘白了一張清瘦的臉,拳頭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努力平緩自己的呼吸,轉身,拎起書包就跑向學校。
他應該原諒?還是該內疚?
他從小養大的毛毛,每天都等他回家的毛毛,看見他就會高興地汪汪叫的毛毛……然而即使如此,昨夜,它也對他露出了兇狠的尖牙。
這一整天,沈祺都處在心神恍惚的狀態,體育課跑步練習,他心不在焉地往前跑,忽然眼前一黑,重重撞上跑在自己前面那個人。
“咚”的一聲,那人沒好氣地罵道:“靠,誰啊?”是程立,班里出名的直性子。
沈祺恍恍惚惚的,也不答話,直接繞過他繼續往前跑。
程立一下子來了火氣,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撞到人不會道歉么?”
沈祺反射揮開他的手,神色驚慌。
程立火冒三丈:“姓沈的,你這算什么態度?”拳頭上的青筋冒得噼里啪啦的,抬手就想一拳直接揍過去。
夜曦上輪就跑好了,站在一邊悠閑地擦汗。他抬頭看到程立那只快要控制不住的拳頭,正要上前打圓場,又看了眼沈祺視若無睹的態度,腳步不自覺就停下來。他奇怪地看著同桌,怎么回事?這不像沈祺的作風。
班長冷靜勸架:“沈祺,道個歉吧,是你先撞到人。”
沈祺呆呆地站著,一副沒聽懂的表情。
“不用,老子不稀罕。”程立冷哼,不屑地繞過去。
沈祺回過神,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態度。
看到程立氣沖沖的表情,又看到其他同學皺眉望過來,他緊張地咬緊嘴唇,想要道歉想要說些什么,然后話語在喉嚨里上上下下,卻始終不能阻止成一句完整的語言。
最后的最后,他只是垂著頭走回到角落:呵呵,他又搞砸了,好不容易才和同學改善的關系。
他真無能。
避開夜曦關切的目光,沈祺覺得胸口有些緊繃,有些無法言語的氣悶:怎么辦,夜曦他……會不會也生氣不理他了?
夜曦一瞬不瞬地看著腦袋越垂越低的沈祺,余光在瞄到他手上的爪傷后微微攏眉:事情比想象中發展更快。
身后似乎傳來“哦呵呵呵~”的笑聲,夜曦無力撫額,在心里痛斥了一句:“閉嘴。”
5.
夜曦最后一個離開教室,走到校門口,無意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操場上徘徊。他怔了怔,想到今天白天的事情,便笑瞇瞇地走過去:“沈祺,還不回家?天都要黑了。”
沈祺看到他,表情微微躲閃,說不出話。
夜曦一手勾住他的脖子,笑容友善:“如果沒事,陪我打會兒籃球吧。”
沈祺不想回家,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想到今天和同學吵架,一會兒又想到昨天變身成狼人。他不敢回去面對毛毛,更不敢告訴媽媽這些事。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同意了。”夜曦拉著他往籃球場走,自說自話地耍無賴,“你今天一整天就沒說話,心情不好?沒事,流個汗就心情舒暢了。”
學校的露天籃球場上燈光晦暗,細小的蚊子撲打著翅膀在燈光下飛來又飛去。
他們打了近半小時時間。
少年蜜色的皮膚蒙上一層薄汗,輕輕躍起,修長的手臂向上抬起,姿勢標準投進一個三分球。
沈祺氣喘吁吁,彎腰扶住膝蓋,輕聲說:“看不出來你技術這么好。”
“喂,喂,你這是夸我還是貶我?”夜曦哭笑不得,他微微垂下眼眸,“不算厲害,我哥比我厲害得多。”
“已經很不錯了。”沈祺接到球,輕拍兩下,一個迅速轉身穿過去,匆忙跳投。可惜,籃球在籃框上打個轉,還是沒進。他飛快跑過去,搶下那球,近距離又是一個跳投,這回球跌進籃框了。
夜曦微笑著鼓掌。
“這球進了是因為你沒來防守。”沈祺笑道。
夜曦把校服脫下來扎在腰間:“有點累了,你現在心情暢快了嗎?”
沈祺沒說話,許久,他閉上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還是害怕……”說到一半,他又停下來,緊抿雙唇,勉強自己露出笑容,“今天謝謝你,陪我這么久。”
夜曦看他一眼,笑了笑。他彎腰撿起籃球,塞進自己的書包。他的短發上沾著汗水,清秀的面孔上浮出淡淡的笑意:“其實,沒什么大不了的,沒有害怕的必要,走下去就是了,反正終場時間還沒到,我們才高一。”他站直身軀,望進沈祺的眼睛,“就像剛才那一球,投不進沒關系,你還可以再投一球,總會進的。”
沈祺跑回家,路上突然意識到從昨天回家到今天,都沒跟媽媽打過招呼。他暗叫不妙,走進家門就看到所有房間的燈都被打開,亮得刺眼。
媽媽瘦弱的身體陷在沙發里,聽到腳步聲就抬頭,目光直直射在他身上。
沈祺自知理虧,小心翼翼走進去就道歉。
媽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輕聲說:“毛毛受傷了。”她頓了頓,語氣中略帶期盼,“你有什么話想跟我說嗎?”
沈祺不敢正視她,緩緩搖頭。
媽媽失望地嘆一口氣:“要去看毛毛嗎?”
沈祺下意識地搖搖頭,馬上又點點頭。他亦步亦趨跟在母親身后,突然拉住她的手臂,嘴唇動兩下:“媽媽,我……”
媽媽停下腳步,等他說完。
沈祺也不說話了。
媽媽望著他,目光中隱隱有淚花閃爍,“阿祺,你很堅強,可是不要小看你的媽媽,媽啊說過會永遠站在你身邊,所以這些事情我可以陪你一起分擔。”
沈祺呆呆地望著她,那個瘦小的不起眼的中年女子,在這一刻……竟顯得那么高大,高大得讓他幾乎裝不下眼眶:“媽……媽,”
沈祺微微顫抖地伸手,輕輕撫去母親眼角的淚滴,手指碰觸到的肌膚,有一點點的涼意一點點的溫柔。
真實的溫柔。
“昨天,”沈祺閉了閉眼,用力逼出了這幾個他以為永遠也無法說出口的字眼,“我又變了。”
變成兇殘嗜血的猛獸,變成了讓毛毛都呲牙的……怪物。
涌上眼眶的濕意,被他努力地壓了下去。
媽媽閉上眼,看到毛毛的傷口,她就有些猜到了。她輕輕啜泣,非常用力非常用力地抱住他,溫暖的擁抱中帶著些微的顫抖,害怕失去,害怕結局。“求求你,不要什么都不說,不要什么都自己扛,不要讓我這么擔心。”
沈祺紅了眼眶,點頭。
6.
狗場的東南方是專門照顧剛出生的小狗的地方。
毛毛也躺在那里養傷,身邊時剛生產完的妻子。聽到聲音,它耳朵動了動,看到是主人來了,立刻親昵地嗚嗚叫。
沈祺看到它身上的繃帶,心生情怯,不敢上前。他心里清楚,不是毛毛的錯。樣子氣味全都變了,毛毛只是把他當成陌生的野獸攻擊。
毛毛低低叫了兩聲,一點一點地爬過來,爪子吃力地撐在地上。濕漉漉的黑眼睛望著他,鼻子可憐兮兮地聳了聳,突然,他停下不動,掉頭爬回狗窩。
沈祺僵住,它聞出什么了嗎?
它鉆回窩里,小心翼翼叼起今天才出生的狗仔,忍住傷痛,磕磕碰碰再次地爬過來,一副討好獻寶的神色。
沈祺怔怔地看著,伸手撫上它的傷口,很用力地對它笑了笑。
毛毛的耳朵晃了晃,高高興興地回頭叼出其他孩子,一只一只地擺在他面前……沈祺雙眼腫痛,他輕輕抱起它,淚水沾濕它的繃帶。他急忙抹去,哭著又笑著:“媽媽,我會努力的,我不會再輸給自己了。”
淚水咸咸的,苦苦的,毛毛認真地舔著他的臉頰,圓圓的眼睛滿是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么樣,變成怪物,或者變回人類,可是,他至少能控制現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努力。
一大早來到教室,沈祺走到程立面前,深深一鞠躬:“對不起。”
程立被嚇到,差點絆倒椅子。不是吧?這小子吃錯藥了?
沈祺微微低頭,滿臉誠懇:“對不起。昨天是我不好,自己心情低落想其他事情,根本沒注意到周圍同學,撞了你一下,而且還沒道歉,對不起。”
程立尷尬地撓撓頭:“不用這么正式地說啦……”
“你這人太難伺候了,別人不道歉你生氣,道歉了你又讓他不用說。”夜曦調侃道:“程大爺,負荊請罪?還是三拜九叩?可以隨便挑。”
程立瞪他,唯恐天下不亂的家伙,他用力踩一腳。
夜曦抱著腿嗷嗷叫。
沈祺沮喪道:“你還在生氣?”
“不是,不是,那么點小事,隔夜就忘了。”程立連連擺手,看到班級同學的目光都射過來了,他更加緊張無措,“大家都是同學,下次注意點就好,不用這樣啦。”
沈祺不好意思地微笑,白皙的肌膚上染著一層薄薄的紅暈。
“下周末班級同學會去爬山,一起?”夜曦懶洋洋地插嘴。
程立也笑:“對啊,一起去吧。”
沈祺靦腆地點頭。
他心里一直擔心星期五的到來,這天是十五月圓,按照正常的認知來推算,狼人變身最有可能發生在月圓之夜。
前兩次都是被月光照到才變身的,農歷十五日這天,沈祺早早地回家,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已經躲在屋子里了。體內仿佛有潮汐在澎湃,他看不到圓月,可是也能感覺身體中暴走的力量,一波比一波更猛烈,幾乎失控。
果然不行么?沈祺苦笑,對憂心忡忡的母親搖頭:“還是出去吧,我不想把家里弄得一團亂。”
媽媽急忙站起來:“我陪你……”
“不,你坐在屋子里。”沈祺笑道,“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如果我最后又變回來了,還需要你來善后。如果你現在陪我出去,到時候就沒力氣了。”
他一個人跑到狗場最寬闊的地方,靜靜站在月光下,身體馬上開始變化,先是毛發和眼睛,然后是牙齒和指甲,最后蔓延到四肢,回過神,他已經完完全全是一頭狼的模樣了。
狗吠聲一陣強過一陣,在寧靜的夜晚染上狂躁。
好吵!想撕裂一切!想渴求鮮血!巨大的黑狼挪動爪子,盯住獵物,恐怖的綠色眼眸殺氣四溢,冰冷攝人。
“汪、汪、汪、汪、汪”狗群包圍在他四周,不住狂吠。
黑狼壓低身軀,隨時準備進攻。他看到狗群最前面的那只帶傷的大狗,突然瞇起眼睛,好熟悉的味道……黑狼眼中的獸性退下去一些,綠色的眸光盯在那只大狗身上。他偏過腦袋,仿佛想起些什么。
剛出生的時候,它軟軟的,暖暖的,含著他的手指吮啊吮,眼皮子迷迷糊糊貼在一起。
它第一次睜開眼睛,睜得很吃力,黑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盯著他,蹣跚爬來。
他到同學家玩得晚了,剛走到門口,就可以看到它可憐兮兮地蹲在地上,一看到他,頓時耳朵豎起,興奮地呼著氣,汪汪叫著,圍著他一直跑。
黑狼突然發出一聲悠遠的嚎叫,聲音凄厲地劃破夜空。他高高抬起前爪,盯住那只狗,狠狠揮下,尖利的爪子撕破毛皮——
他的左爪深深刺入自己的右前肢,鮮血流溢,皮開肉綻。
7.
血腥味在鼻腔間彌漫擴散,黑狼嘴里發出模糊的聲音,摔倒在地。
他不住喘粗氣,神智快被甜美的血味給攪亂了,閉上眼睛,抬起爪子狠狠刺入前肢,狠狠的,一下又一下,鮮血浸滿前肢,細碎的肉塊飛濺出來,深可見骨。
黑狼虛弱地躺在地上,肆虐的殺意被壓下去了,對鮮血的渴望也漸漸淡去。他腦子混混沌沌的,呼吸細微,靜靜看著狗群逼近自己,他已經一動不能動了。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他閉上眼睛,比起傷害它們,倒不如死在它們嘴下。
作為一個人死去,強過作為一只野獸活下去。
他是人類,不是怪物。
黑狼的身體在月光下緩緩變化,濃密的毛發收進去了,尖牙縮小,四肢漸漸變成人類的手腳。沈祺無力地躺在地上,看著逐漸靠近的毛毛,他微微笑起來。
毛毛湊近他,眼中滿是迷惑,它低下腦袋,聳鼻子嗅味道,聞到了主人的氣息。它焦慮地轉來轉去,嗚嗚低叫,擔憂地舔舐主人的傷口。
迷迷糊糊中,沈祺看到毛毛的眼睛似乎帶著淚,透明的水珠搖搖欲墜。他伸出手,把它攬進懷里,滿足地閉上眼,好溫暖,好舒服。
沈祺醒過來時,正在醫院的病房中。
潔白的床單,鼻腔里滿是藥水的氣味。他意外發現,經過這次月圓,他的鼻子似乎越來越靈敏了,可以聞到常人聞不出來的氣味。
媽媽兩眼紅腫地望過來,看到他睜開眼睛,頓時輕輕啜泣。
沈祺愧疚地笑:“媽媽,沒事了,真的,不騙你。”他嘗試著想動一下,發現自己的右手包得像只粽子似的,于是討好地朝著她笑,“你好,醫生都包好了,別擔心。”
“你這個傻子!”媽媽哭得更厲害,“你知不知道你的右手差點廢了?”
“嗯,下次我會注意的。”
“你還想有下次?”媽媽瞪大眼睛。
沈祺苦笑,無奈地轉移話題:“我什么時候可以去學校?”
媽媽擔心地說:“還是多休息兩天吧。”
咚咚兩聲敲門,夜曦倚在門板上,笑瞇瞇地打招呼:“嗨,今天周六,我來探病。”
沈祺眼睛一亮:“你怎么來了?”
“哈哈,本公子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沈祺笑容明朗,忽然,他鼻子輕嗅,奇怪地望著他,“夜曦,你身上的味道……似乎有點奇怪。”
夜曦一愣,神色稍有僵硬,在觸及沈祺疑惑的目光時,他裝模做樣地低頭抬手,夸張地用力嗅著“臥槽,難道是汗臭?狐臭?腋臭?嗯,本帥哥的秘密居然暴露在你等眼里,我是要滅口呢還是要滅口呢還是要滅口呢?”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沈祺,看得他都忍不住發了笑,還耍寶地送出一飛吻,“嘛,看在你這個小白臉甚得我心的份上,我送你一飛吻,你可要替我保守秘密呦~~”
“是是是。”沈祺被他扭捏的姿態逗得直笑。
夜曦這才收起沒正經的樣子,走到沈祺床邊坐了下來,很體貼的平視著他:“你就趁機多休息幾天,別忘了下周末還要一起去爬山啊。”
望著那雙清澈的只有關心的眸子,沈祺微微一動,心里洋溢出了一股難以形容的溫暖力量:“好,一定不忘。”
夜曦碰碰他的粽子手:“嗯,多裹幾天,還可以讓大家觀賞觀賞。”
沈祺哈哈大笑,那張陰郁了多年的臉,這一刻輝映著投進窗戶的陽光,竟也是無比的燦爛,燦爛得晃痛人眼。
端著點心盤站在門后的沈媽媽的眼睛也被他的笑容刺得發紅。
夜曦離開的時候,這位瘦小卻堅強的女子,對著這個少年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謝謝給我兒子送回了他這個年紀應有的……笑容。謝謝。
夜曦仿佛聽到了什么一般,猛然轉過頭,對已然站直的沈媽媽揮了揮手:“阿姨,謝謝你的招待,點心好吃極了,阿姨手藝一級棒!呦呦!”
沈媽媽微微一愣,隨即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這孩子……
8.
亮麗的青黛色點綴山間,溪橋柳細,婀娜多姿。
周日是個出游的好天氣,不過頂著烈日爬山也很累,一幫子人在半山腰上找亭子休息。
沈祺沒想到會遇到那個人。
他看到一個中年男子走在前方,手里牽著一個小男孩,令他萬分熟悉的手掌憐愛地撫摸小孩頭頂,看上去父子情深。
很多年前,他也曾被這樣對待。
沈祺微微發怔,忽然覺得喉嚨也干痛起來,那是……爸爸。
中年男人恰巧回頭,四目相對。他臉色瞬間發白,驚恐地瞪大眼睛,立即把牽在手里的孩子緊緊抱入懷中。
沈祺出神地看著他,又看著那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孩,然后慢慢走過去。
父親情不自禁地倒退一步。
沈祺目光苦澀,指了指小男孩:“這位,是你的兒子嗎?”
父親戒備地抱緊孩子:“你不要動他,跟他無關。”小男孩扯扯父親的衣服,一臉天真:“爸爸,這個大哥哥是誰啊?”
沈祺盯住小男孩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復雜,他努力擠出友好的笑容,揮了揮手。
小男孩也對他招招手,肥肥嫩嫩的小手,眼睛也笑得彎彎的。
沈祺心底有絲柔軟,對啊,孩子是無辜的,這個小孩什么也不知道,他不該討厭這個孩子。看著那只揮來揮去的小肉掌,他猶豫片刻,伸手去握小男孩的手。
父親倒吸一口冷氣,抱著小孩連連后退:“不要碰他,怪物!”話語脫口而出,立即心生后悔。迎上沈祺僵硬的表情,心中終于升起一點點愧疚。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暗啞,“求你了,都是我不對,不要對我的兒子做什么,你可以沖著我來。”
沈祺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根本沒想做什么,看到這男人的第一反應就是呆住愣住徹底發懵。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已經上來和這個曾經稱之為父親的人打招呼了。
可是,這個人,再也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人。
他心中的父親,早就死在十二歲生日那年,活不過來了。
身后的同學漸漸圍上來,拍拍他肩膀,問起他和這對父子的關系。有幾個離得近,隱約聽到他們的對話,更是好奇這男人為什么叫他怪物。
沈祺慌亂無措地回頭,看到神色各異的同學,心虛到極點。他對他們的問題心驚膽顫,怪物這兩個字就像尖刀,狠狠刺進心臟,痛得透不過氣來。他轉頭看到父親已經帶著小孩跑遠了,望著他緊緊圈住小男孩的手臂和擔憂的神色,沈祺控制不住,自嘲地笑出聲來。他深深呼吸兩口氣,垂下眼睛:“對不起,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夜曦微微皺起眉頭,望著沈祺逃跑的背影,若有所思。
三天前,沈祺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郵件。
郵件內容很奇怪,甚至很詭異,介紹的是如何召喚惡魔。
鬼節午夜十二時十二分,傳說是一個很特殊的時間,這時候魔界大門會打開一條縫,是召喚惡魔的最佳時間。
你有無論如何都想滿足的愿望嗎?
沈祺盯著郵件上的這句話。他有,他想變成人類,無論如何也想。
剛收到時并沒當真,只當是惡作劇。如果不是白天遇到那個人,如果不是那聲脫口而出的怪物……
其實,他已經不恨那個人了。
他沒有爸爸,可是他有媽媽,還有媽媽。他的愿望很簡單,不想讓媽媽擔心,不想讓媽媽哭泣,他想讓媽媽有一個正常的兒子,想讓媽媽幸福,想成為媽媽的驕傲,想把她失去的東西全部彌補給她。
農歷七月十五,忌嫁娶,忌搬家,大兇。
夜曦四肢大張地仰躺在床,唉聲嘆氣,房間里的邪氣是不是越來越重了?
一個穿著黑色斗篷戴著面具的靈體漂浮在半空中,分不清是男是女。露出的黑色眼眸如琉璃般剔透,嘴角勾起笑得格外詭異:“啊~我聞到了味道~美妙得讓人忍不住~”
“別用這種腔調說話!墨菲斯托!”夜曦毫毛倒豎,惡心吧唧的。
大概N個多月前,那天夜曦剛睡醒就看到一個類似幽靈的玩意兒浮在床褥上方,深邃的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看。“啊——”的一聲尖叫,他直接就從床上摔下去了。
這位自稱墨菲斯托的惡魔說他是被學生模樣的人類召喚出來的,可還沒等他看清召喚者是誰,就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拉到這兒,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夜曦當時覺得事不關己,挑一下眉毛,哦,這樣啊,然后立即讓這個惡魔滾蛋。可他料錯一件事,就是惡魔比人類厚臉皮得多,這個神神秘秘看上去就很強的墨菲斯托居然學著漫畫女主角那種亮晶晶的眼神,可憐兮兮地說:“在我找到召喚者之前,收留收留我吧。”夜曦不同意,墨菲斯托就死皮賴臉地跟著他。
“有人在召喚惡魔哦~你不感興趣嗎?”墨菲斯托飄到他身邊,在他耳朵上面輕輕吹氣,“而且是你認識的人哦~”
夜曦壓住雞皮疙瘩,瞪著他時腦子忽然飄過“沈祺”兩個字,頓時僵住。
墨菲斯托哧哧地笑個不停。
夜曦立即穿上外套,甩下一句“快指路”就跑出門。一路有墨菲斯托做指南針,他很快找到沈祺所在位置,看到空間扭曲黑霧彌漫的景象,頓時倒抽一口涼氣。
“哎呀呀~遲了呢~他已經召喚出來了~”無良惡魔在旁邊說著風涼話。
夜曦皺眉:“你能幫忙嗎?”
“怎么幫?”某惡魔撲閃著大眼睛裝清純。
“把召喚出來的那個踢回去,”夜曦指著那團黑霧,他回頭笑笑,“或者,你實力不行?”
“哦呵呵~這是激將法么?”墨菲斯托曖昧地挨到他肩膀上,“你確定要幫?”
夜曦雞皮疙瘩一蹦一跳的,連退兩步:“不是你告訴我的嗎,許愿是要付出代價的,如果那惡魔要他的靈魂怎么辦?當然要幫!”
“謹遵您的心愿。”
9.
以月為契,以血為引,以水為鏡。
沈祺劃破手指,滴下三滴殷紅的鮮血,嘴里念出召喚咒語。他感到四周的風變大了,刮在臉上帶有冰涼而輕微的刺痛感。眼前的景色仿佛重疊在無數個鏡面中,扭曲得眼花繚亂。
他緊張地注視半空,看到那團黑霧不斷膨脹,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他的心跳也隨之加快。忽然,黑霧中傳來一聲巨響,黑霧如同被戳破的氣球,滋滋滋的迅速縮小,很快就消失不見。
沈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怎么回事?哪個步驟做錯了嗎?
“人狼族的血統果然厲害,剛覺醒就能召喚出三等惡魔。”墨菲斯托威風凜凜出現在他眼前,眼眸微微瞇起,寒光乍閃,“你不用再試了,空間大門已經被我關上,你什么也召喚不出來了。”
沈祺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指著墨菲斯托“你……你……”了半天,還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墨菲斯托在別人面前的態度和單獨在夜曦面前時完全不同,他仰起高傲的頭顱:“愚蠢的東西,寧可放棄強悍的人狼血統也要變成人類?不能理解。”
沈祺的呼吸終于恢復正常,剛要開口說話,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惡魔從他頭頂上飄忽而過。他一驚,順著惡魔飄走的方向望去,看到夜曦斜倚在大樹上,神色平靜,那個惡魔漂浮在他身旁。
沈祺嚇得手腳發涼,為什么溟宇會在這里?他看到了多少聽到了多少?嗓子像是被堵住了般,喉嚨微微一動,他還是說不出話。
夜曦微笑,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墨菲斯托:“拜他所賜,我早就知道了,所以,別怕,無論你想說什么,我都會慢慢聽的。”
沈祺啞著嗓子:“都知道了?”他笑得比哭還難看,蠕動雙唇,“你不覺得惡心嗎?我會變成全身長滿毛的狼,眼睛是綠……”
“不是像超人一樣嗎?”夜曦打斷他,笑著走過去勾住他肩膀,“蜘蛛俠也好,忍者神龜也好,都是人類的英雄啊!說起來,我們要在外面吹冷風嗎?不請我去你家坐一下?”
肩膀上的熱量給了他繼續走下去的力氣,沈祺沉默許久,拉住他的手向前走,這是除了媽媽以外,第二個沒有推開他的人。
回家的路上,夜曦三言兩語就解釋了自己和墨菲斯托的關系。沈媽媽的接受能力比想象中更好,既沒尖叫也沒嚇哭,只是像看新鮮事物一樣地多看了墨菲斯托幾眼。
外面風聲呼嘯,雷陣雨噼里啪啦地落下,屋里卻很溫暖。昏黃的燈光照在三個人身上,投射出長短不一的影子。
沈祺和沈媽媽殷切地望著墨菲斯托,期待他嘴里的答案。
“只要學會控制自己,問題就迎刃而解。”墨菲斯托平淡的口氣就像在談論晚餐一樣,“人狼族是強大的戰斗種族,他們的變身本來就是受自身意志所控制,你只要學會控制方式就好。”
沈祺睜大眼睛:“人狼族?難道還有其他像我這樣的人?”
“你頂多只算剛覺醒的幼崽,人狼族里比你強的大有人在。”墨菲斯托受不了地哼聲,“我可以告訴你人狼族的蝸居點,你自己去找他們教你控制方法。”
沈祺和媽媽一臉欣喜,高興得快從椅子上跳起來。沈祺用力抱住媽媽,發了瘋地笑,媽媽的臉龐擱在他肩膀上,濕意滲透過衣服,涼涼的,卻帶有溫潤的感動。
“媽媽,我這個周末就去,馬上就回來。”
“天真。”墨菲斯托嘲笑他,“你以為兩天就可以學會?從這里到人狼族需要半個月,他們接納承認你也至少半個月,等到你學會力量的控制,至少需要一年。”
沈祺的笑容漸漸收斂,沉默著不說話。他不想留媽媽一個人在家里,他不放心。
“去吧。”母親先開了口,微笑,“我在家里等你。”
沈祺看著媽媽,欲言又止。
夜曦說:“我會幫你照顧阿姨的,放心去吧,你有必要走一趟。”
沈祺家的燈光亮了一整夜。
他徹夜不眠,最終下定決心離開。他必須學會控制力量,只有這樣才能繼續生活下去,只有這樣才能安全陪伴在媽媽身邊。
沈祺申請休學。他整理好行李,走到自己的桌子前,仔仔細細把家里又看一遍,每個地方的擺設和裝修都牢牢刻在心中。他拉開抽屜,把藏在深處的全家福拿出來,最后看一眼,扔進垃圾箱,不再回頭。
人不是為了過去而活著,而是為了走向未來。
離開的那一天,他重重拍上夜曦的肩膀,眼眶微紅:“謝謝,我一定會在高考前回來,到時候跟你考同個大學。”他閉上眼,沉默片刻,聲音沙啞,“謝謝,真的謝謝。”
“汪、汪”的叫聲傳來,毛毛跑到沈祺腳邊,仿佛聽懂了什么,不舍地望著他。它轉來又轉去,尾巴一晃一晃的。
“不用客氣,還有,”夜曦微笑:“一路順風。”
沈祺留戀地看一眼母親,紅著眼,一步三回頭,終于,他深吸一口氣,再不回頭地離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毛毛突然叫了一聲,朝他奔去……
汪,汪,汪。
尾聲
經過這件事,夜曦終于覺得墨菲斯托還是有點用的。
不過,整天被個惡魔跟在屁股后頭……會折壽的。他回頭看墨菲斯托一眼,盡量醞釀出客氣的口味:“你找到契約者沒有?”
言下之意,你什么時候滾蛋?
墨菲斯托變態地扭動身軀:“討厭啦,用完人家就想甩掉,沒良心~”他一邊扭動一邊飄過去,深邃的黑色瞳孔中光彩熠熠,手指點住他的鼻尖,“不過,你甩不掉我了~契約已經完成~”
溫熱的鼻息,“呼——”的吹到他臉上。
夜曦臉色鐵青,退,退,退,變態退卻:“什么契約?”
話音才落,手腕間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他喉嚨里傳出悶哼,蜷縮著身子在床上翻滾。不多久,手腕上就出現彩虹形狀的七道圓弧,其中一道圓弧發出紅色光芒。
墨菲斯托笑瞇瞇地浮在空中:“之前我問過你,再三提醒,可你堅持要幫沈祺。我滿足了你的心愿,你自然得付出代價。”
夜曦咬牙,狡猾的騙子!
菲斯托繼續解釋:“七道圓弧代表七個愿望,每完成一個愿望就發出一道光芒。等到七個全部完成……”他突然嘿嘿奸笑,“你就是我的了~”
無良惡魔最后附到他耳邊說:“那我先離開,有愿望的時候,記得召喚我哦~”黑色身影緩緩消失在房間內。
夜曦滿臉黑線,這該死的瘋子變態混蛋騙子,他永遠不會召喚他!
學校的舊校舍。
一個少年坐在花壇前,修長的雙腿隨意搭在一起,襯衫解開前三顆扣子,露出精致的鎖骨。他身上穿著和夜曦同年級的校服,俊美的臉上掛著微笑,溫柔地給花朵澆水。
墨菲斯托飄到他面前,單膝跪下,神色恭敬。
“回來了?”
惡魔低下高傲的頭顱,姿態一如既往的優雅:“尊貴的契約者,目前的情形皆已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