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拉·塔爾：散文化的崇高

貝拉·塔爾是一位切分了電影領域的導演。他拍攝的是一些緩慢、荒涼的影片，片中以舊式的價值觀和創新的手法呈現著那種很少會有事情發生的生活。他用不連貫的搖移鏡頭、精湛的攝影技巧記錄家庭生活最基本的元素，以一種精致而敏銳的態度，吹毛求疵似的審視著人類在扮演其角色時的初始形態，還配之以富有質感的細節，以及一種對于宇宙的觀照，后者在一些人看來是展現了一個如夢似幻的世界，而對另一些人則難免顯得單調乏味。美國影評人喬納森·羅森鮑姆給塔爾起了個外號叫“去除了神性的塔可夫斯基”。在我看來，與其說他有些老派，不如說他是個充滿內在沖突的存在：一個滿懷希望的犬儒主義者或者一個有著嗜糞傾向的神秘主義者，他的電影既貼近世俗大地，又令人心飄神飛。

貝拉·塔爾在匈牙利出生和長大，他1970年代在布達佩斯的貝拉·巴拉茲制片廠開始其導演生涯，并加入了該廠一個“紀錄片派”導演群體，致力于以一種盡可能簡練、不加修飾的方式去展現工人階級的生活。他的早期作品如《居巢》（1979）和《異鄉人》（1981）都是這一派的典型例子。但到1980年代的時候，隨著他吸收歐洲藝術電影，特別是法斯賓德和戈達爾的影響，他慢慢地偏離了這一群體，并開始對形式、組織、形而上學和電影史感興趣。

從1984年起他開始跟匈牙利作家拉茲洛·克拉茲納霍凱（LászlóKrasznahorkai）合作，和他一起創作出他的《詛咒》（1988）、《撒旦的探戈》（1994）、《鯨魚馬戲團》（2000）等多部佳作——后兩部都改編自克拉茲納霍凱的小說。小說精美的語句和異乎尋常的結構似乎也促成了塔爾在形式方面的創新——表現為他后來電影中漫長的長鏡頭、段落劃分和散漫無跡的心理探索。同樣也是在克氏的文學作品里，塔爾似乎辨認出一種巨大的超現實的視角，并通過這一視角去想象普通人的生活。塔爾極為廣泛的藝術淵源和興趣不僅構成一種高度鮮明的風格，而且也塑造出他獨特的文化位置。生活在飽受蘇聯創傷的匈牙利與相對自由繁榮的西方之間，似乎給他提供了一種奇怪的混合型情感：美學上剛勇宏大，政治上則既有強烈的抱負，又失意無望。

塔爾迄今只拍過九部故事片，并且聲稱《都靈之馬》（201 1）將是他的最后一部。盡管他的早期作品不乏擁躉，但只是到了最近十年里，隨著他的影片DVD版本的推出以及《都靈之馬》贏得柏林電影節評委會大獎，他才獲得了更為寬廣的影迷基礎。然而人們對他仍然是所知甚少，誤解頗多。

他的電影是一種在形式上解除了契約的藝術，個體的日常生活在影片中被放置在更為寬廣的政治與自然框架當中。細枝末節當中蘊含著力量、幸存或絕望的種子，簡陋陳腐之物在影片中呈現出驚人的可感知性。這實際上是一種與傳統的邏輯、趣味或分類法展開不成比例的競爭的世界觀。它追尋巨大的歷史、甚至氣象力量施予小規模群體的影響的蹤跡；它表明，美可以內在于像木頭紋理這樣簡單的事物之中；它提示出不同的方式，以便人們能夠設想，甚至接受殘酷和無聊。或者說，它見證著這種尺度的滑動和劇烈的對比如何會激發出瘋狂或啟示。在《都靈之馬》當中有一個一片光亮之中、黑白分明的、冒著熱氣的烤土豆的特寫鏡頭。單獨看起來，這個鏡頭顯得平淡、任意或荒唐，但在劇情設置的極度饑餓這一語境中，蔬菜那彌賽亞般的香味就能說得通了。這樣一來，塔爾看待世界的方式中那種異乎尋常的古怪就具有了刻畫那些被苦難或隔絕所扭曲的生活樣態的功能。這種散文化的崇高所發出的光澤有助于闡明，他作品中那些明顯自相矛盾、不和諧、出于奇思怪想或是其壓抑性顯然并無必要的元素同樣具備著激進的意味。

一般而言，就像在《詛咒》、《鯨魚馬戲團》和《撒旦的探戈》里那樣，貝拉·塔爾的電影會矚目于一個又小又貧窮的東歐村莊的衰落過程。這通常被闡釋成是關于共產主義之衰敗的反面烏托邦寓言，并從塔爾的匈牙利國籍角度加以理解。他的電影是這個國家后共產主義存在的表象，表達這層意思的需求也是他制作電影的主要動機。他在談到《鯨魚馬戲團》時曾經說道：“我有一個愿望，你要是看到這部電影，你會對我們的生活有所了解，了解到中歐在發生什么事情，我們如何在那里生活，在那種可謂是世界邊緣的地方。”然而，他的編劇和導演手法在直觀層面而言卻缺乏尖銳的政治性，而是指向更為普遍的議題。他的作品中缺乏明確的地點或歷史背景。這些影片一般都在鄉村取景，采取一種民間故事或是略顯古怪的道德規勸劇的形式，以類似拉斯·馮·特利爾《狗鎮》的手法拍攝而成，講的都是人間隨處可見的掙扎求生故事。它們在主題、風格和訴求上都高度散文化，屬于人們的共同經驗。

貝拉·塔爾的大多數人物都身陷這樣那樣的絕境之中。他的影片布景通常是在毫不寬恕的環境和惡劣的天氣里。《詛咒》當中幾乎沒有一個干燥的鏡頭，前景滿是爛泥，背景則是史詩般落下的雨水。《都靈之馬》的劇情在一片光禿禿的草原上展開，這片干枯的草原不斷地經受著氣勢駭人的狂風的吹襲。他的代表作《撒旦的探戈》中呈現的世界有著渦輪狀的灰色天空和濕透了的土地，人們不抱希望地在地上逡巡。

正是在這樣的語境中，他的人物們獲得了某種特定的名望：不是作為一種茍活于惡劣環境的存在，而是作為一種生活在惡劣環境之中的存在。至于崇高，他的作品所包含的恐怖當然足以折射出這個詞比較陰暗的那層意思：也就是啟蒙哲學家們鐫刻于這個詞之中的敬畏與恐懼。

然而，盡管貝拉·塔爾的電影展示出原始的殘酷性，其中卻也同樣令人驚訝地充滿著奇跡：從《撒旦的探戈》里神秘的鐘聲到《鯨魚馬戲團》里輝煌的鯨魚之謎。其他一些冷酷無情的敘述也會被奇異的事物所打斷。盡管這些事件大多自然發生或是來自民間的神話，它們卻給影片注入了超乎人類理解能力的力量，為塔爾的世界增添了一種超凡脫俗、令人振奮的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