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常會在懸崖或者驚濤前,被飛架天塹的橋所震撼。它像虛空中的一句佛經,點撥著險山惡水,讓它們的任性和撒野來了禪性,讓它們彼此相對一笑,合十成風景,修行成名勝。
橋是大地的良心,無論大小、高矮,無論構筑它的是鐵、木、石等任何一種材料,無論多險峻的山和多湍急的水,只要橋在,人們會在山窮水盡處看到希望。
我有時想,世間能將生命之舟渡向彼岸的辦法很多,橋為什么總是把最大風險攬在自己身下?馱或者背都可以,為什么總將身子曲成一張弓,且不分晝夜?就算它是專門救苦救難的,難道就沒有勞累和病痛,就沒有憂傷和迷惘?
橋是不多想的,只守一個理:有一天我不再背負了,我的生命也就沒有了。
童年時代,村西長腳溝上也有一座橋,說它是橋,其實也只是3塊長長的條石。它那樣粗陋,那樣憨實,那樣不加修飾,朝夕匍匐在橋墩上,讓龍岡來水在橋下心悅誠服地流淌著,讓兩岸的草木悠悠然然地枯榮。無論半夜三更還是狂風暴雨,我們村的男女進城,載貨的獨輪車,迎親的紅燈花轎,對岸村落的孩子過來上學,它都安詳地讓行人如履平地。3塊條石,成了橋,就這樣日復一日盡心盡責,直到1959年坍塌。后來農村格田成方,小石橋連影子也沒有了。此后,沒有誰再記起它、提到它了——它一直連名字也沒有。
生而為橋,就是馱人馱貨的,就是以身鋪路或者展示風景的。
這讓我想起我的祖母,想起我們村的那些前輩。他們在世的時候,像橋一樣終日重擔在肩,有的連個正規名字都沒有。我的祖母就連個稱謂也不固定,丈夫稱她“我家里”,村上人稱她“長蕩佬”(她出生于長蕩村),最好聽的一個名字叫“小偉他娘”。偶爾有一次,要慎重地填寫名字了,在那一欄上我看到她叫“潘周氏”。我的祖父,24歲眼睛就瞎了,我的祖母馱著一個8口之家,還總是吃最粗劣的飯菜。后來,她年紀大了,馱不動家了,改了去馱孫子。她是一座橋,一座一個家的橋。1952年,她病得直不起腰了,沒法子馱了,這年她也靜靜地走了。
一匹馬生來是跑的,一座橋生來是馱的。不顧山險水急,趴下身子,手搭牢這邊,腳踏實那邊,把窮途末路變坦途。這就是橋的本色,橋的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