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渣打銀行大中華區研究主管和首席經濟學家,王志浩(Stephen Green)是外資投行中國區首席中鮮有的“老外”——純正的英國人,但卻對中國經濟有著令人訝異的深度剖析力,圍繞利率市場化、匯率改革、地方債、民營銀行等中國味兒頗濃的話題,這位“老外”信手拈來。
見面前一天,恰逢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夏季達沃斯論壇上致辭,提出“中國經濟已經到了只有轉型升級才能持續發展的關鍵階段”,并強調以金融改革為著力點的重要性。
于是簡短寒暄之后,王志浩直奔主題——“我想談談中國的金融改革,談談正在實施的改革思路”。
“改革的核心,就是市場化。”王志浩強調,中國金融改革能夠從歐美國家汲取的經驗和教訓,就是對機制、體制實施有規劃、有步驟的市場化,建立能夠充分競爭的有效市場。“無論利率或匯率改革,還是自貿區試水和民營銀行開放,市場化都是最主要的目的。”
放開存款利率應遵循由大到小的路徑
《財經國家周刊》:中國的利率改革和匯率改革進入關鍵階段,央行最近對利率市場化又有了進一步規劃。你認為目前必須跨越的障礙是什么?
王志浩:從全球來看,過去二三十年中,美國、歐洲、墨西哥等都經歷了利率市場化過程,其中墨西哥和美國的銀行業在1980年代,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沖擊。
究其原因,就在于銀行對利率市場化以后的市場環境沒有充分的估計和準備,缺乏深入學習和研究。對于如何為存貸款利率定價,如何計算資金成本和收益,一些銀行往往似是而非,缺乏理性思維,導致部分中小銀行破產。
中國也必然經歷這樣的階段,可能的障礙和問題主要有兩方面。
一是利率管制放開,會使得個別銀行認為是擴大資產規模的良機,不斷提高存款利率來吸金,以至于原本就不高的利差進一步收窄,最終因規模擴張過快、資金成本壓力過大而倒閉。
二是中國的市場長期以來習慣了政府管制和干預。例如,人民幣匯率上稍微波動,就常會引起市場對央行是否即將出臺新政策、是否有改革意向等做法的猜測,導致市場非理性行為不斷疊加,以至于央行最終不得不出面澄清,穩定局面。
眼下,這場復雜的“游戲”很可能引發市場的誤解,成為央行未來的一個挑戰。改變市場對政府行為的慣性認識,將成為關鍵。
《財經國家周刊》:要避免市場出現誤解和風險,你認為中國的利率改革、匯率改革應該遵循怎樣的步驟?
王志浩:必須給銀行、企業和民眾足夠的學習與調整時間。
匯率方面,浮動范圍逐步擴大已經沒有爭議,包括央行在內的很多機構都已達成共識,關鍵要看市場的適應情況,最終確定改革的時間表。
利率方面,在央行多年的政策鋪墊下,市場化操作難度并不大,僅剩的存款利率市場化,兩三年內應該會走完。
關鍵在于放開的步驟。我建議,傳統存款利率改革應該從3年期、5年期和大規模的企業長期存款開始實施,并將同業存單等列入首批試點業務。然后,再逐步擴大范圍至企業和家庭、個人的小額存款,走“由大到小”、“由長期到短期”的改革路徑。
自貿區無須負擔太多改革重擔
《財經國家周刊》:上海自貿區也是金融改革的一大試驗點,從外資銀行專家的角度看,你對上海自貿區有什么想法?
王志浩:渣打銀行已經申請自貿區分行,或者會另建一個機構以適應自貿區的相關政策。上海市政府有自己的一套觀念和方法,大量具體規定仍在起草過程中,我們會等待其設計的最終想法呈現,再來規劃可行的業務范圍與模式。
我個人初步的想法是,自貿區可能更側重于貿易和投資方面,金融改革因為復雜程度較高、牽扯利益方較多,并非自貿區的重心所在。
問題就在于,一個有地域限制的自貿區,監管方面能控制物流,但卻無法掌控資金流,因而如果利率改革和資本賬戶放開等政策在區內實施,如何把控其資金流不會對境內金融市場造成沖擊,是個非常復雜的問題。
此外,央行對利率市場化的規劃以全國宏觀經濟為背景,且資本賬戶自由兌換也很可能在5年內全面實現,因而在單一的小區域內進行試驗,不一定能復制到全國,收效可能并不明顯。因而,自貿區的金融改革可能只是作為投資、貿易領域的配套改革。
《財經國家周刊》:如果在上海自貿區設立人民幣離岸賬戶,以促進人民幣國際化的改革進程,您認為能否發揮一定的效用?
王志浩:策略是可行的,但從經濟學家的視角看,凡事以最低的成本達成最高的效用。當中國已經有了香港這個國際金融中心,在上海建立離岸市場就對金融改革作用不大了。
如果在離岸賬戶上做文章,上海就會成為第二個香港,并與香港形成一定的競爭關系。但也許5年后資本賬戶就已基本放開、利率市場化早已成功實現,那么再造出第二個香港會有多大意義?況且,中國內陸對香港金融體系的借力遠未到位,再造一個香港,從全國視野來說并非急需。
我們應該將焦點放到全國金融體系的改革上,讓上海自貿區成為投資和貿易體制的突破點就足夠了,無須擔負太多的改革重擔。
取消存貸比為時尚早
《財經國家周刊》:中國的金融改革也一直強調頂層設計,最近央行提出了金融監管聯席會議,牽頭保監會、銀監會等金融監管部門來改革監管制度。相比于歐美國家的監管體制,您怎樣看待中國未來的金融監管改革效率?
王志浩:中國銀行業的產品、服務和發展趨勢已經牽涉到越來越多的領域、部門和市場,銀行、保險、證券和互聯網等領域的融合趨勢越來越明顯。其中,所涉及的各部門協調能力都亟需較大提升,聯席會議應該會對此有所改善。
不僅是金融混業的到來不可避免,如今互聯網金融的強勢來襲也在倒逼監管機制的改革。
相對來說,金融領域的監管難度還較低,能夠以基本的準則和加強透明度來提升監管能力。但日后融合了互聯網,以直銷銀行、第三方支付等各種形式出現的互聯網金融機構,將涉及各類不同的市場和業務,監管難度勢必大大增加。
《財經國家周刊》:對于銀行業監管制度的改革,有意見稱應該取消75%存貸比這一監管紅線,轉而采取更加靈活的考核辦法來促進銀行業的改革和轉型,對此你怎么看?
王志浩:取消存貸比監管目前為時尚早。存貸比指標,盡管相對來說比較簡單和粗略,但在目前銀行業現狀下仍是需要的,能保證資金的流通性。
不得不提的是,眼下同業業務發展迅猛,近年來成為個別銀行收益的主要渠道之一,但由于同業市場上將資金拆借給一些中小金融機構后,大量被包裝成諸如信托、基金等隱含道德風險的資產包,轉賣給農村信用社等風險意識較弱的機構,最終投入房地產、地方融資平臺等高風險領域。
創新本無可厚非,但個別中小金融機構的風險把控能力堪憂,它們從大型銀行處購買資產包,但卻難以掌控風險,很容易出現類似“錢荒”的流動性緊張局面,甚至出現更嚴重的系統性風險。
因而,監管當局在資產流向和制度透明度上應有所加強,且須出臺有效的金融機構退出機制,才能不斷提升銀行的治理能力和水平。
如果3?5年內,改革進程中能夠出臺銀行破產的相關程序和規則,則中國的金融市場就能夠更加有序地競爭,能夠實現市場化這一改革的最終目的。否則,諸如存貸比等粗放型的監管方式,還將長期存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