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島,字浪仙,范陽人。出身于一個卑微的家庭,早年做過和尚,法名無本,結(jié)識韓愈之后,賈島從出世的道路上回過頭來,重新走上了入世的道路。賈島因為其僻澀之才無所用,屢次落第,生活窮困之極,一生不得志,最后郁郁終老。
賈島寫詩,曾受教于韓愈與孟郊,而他與孟郊一些不同之處在于,賈島不僅堅持苦吟,而且在努力追求詩歌的藝術(shù)。賈島的苦吟是把精力放在律詩的中間兩聯(lián)上,特別是頸聯(lián)。在賈島的詩《戲贈友人》中說:“一日不做詩,心源如廢井。筆硯為轱轆,吟詠做縻綆。朝來重汲引,依舊得清冷。書贈同懷人,詞中多苦辛。”像這樣寫詩從不間斷,全部生命就是苦吟,究竟是為的什么呢?就是因為如果有一天間斷了,心靈的源泉就會干枯,就會變得猶如一口廢井,再也沒有藝術(shù)創(chuàng)造的樂趣。他在《送無可上人》一詩中吟出“獨行潭邊影,數(shù)息池邊樹”二句,自注絕句曰:“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這一聯(lián)刻意描寫他孤寂的精神世界,他希望人們欣賞的是他的詩歌藝術(shù),他的苦吟完全是為藝術(shù)的。
誠然,賈島一生窮困,他將生活所感受到的痛苦用詩歌描寫出來。《冬夜》詩說:“羈旅復(fù)經(jīng)夏,瓢空盎亦空。”《寄喬侍郎》詩說:“近日營家計,繩懸一小瓢。”《客喜》詩說:“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賈島想象要是“能以鬢織衣,足可抵御寒冷,那該多好”。這卻真是有點想入非非了,賈島主要是想表現(xiàn)他奇特的才思,更多地引起人們對他的藝術(shù)的感嘆,希望人們拍案叫絕,并不太顧及人們能否真正與他共鳴起來。因為窮困至極,而且屢試不第,賈島自然也會對當時的社會流露出不滿。《古意》詩說:“志士中夜心,良馬白日足。俱為不等閑,誰是知音目?”這首詩表現(xiàn)出一種怨而不怒的風格。他還有一首膾炙人口的《劍客》詩:“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面對不平事非常想有所作為的憤激情緒,在這首詩里可以說表現(xiàn)得十分突出了。
然而賈島往往能從生活的困境中解脫出來,一心追求藝術(shù),借以忘憂。賈島雖窮,對生活卻抱有無窮無盡的興趣。賈島說:“茫然九州內(nèi),譬如一錐立”(《重酬姚少府》),可見他深感自己所處地位的卑微與孤立,但是卑微和孤立并不妨礙他對九州之內(nèi)的種種事物發(fā)生興趣,并且把他的這些趣味表現(xiàn)于詩歌。只是這些趣味不免帶有一個卑微者和孤立者的烙印,大都表現(xiàn)出賈島更多的是以欣賞的眼光去吟唱生活。
詩論家說賈島“愛靜,愛瘦,愛冷,愛深夜過于黃昏,愛冬過于秋,愛寫瑣屑衰敗之景”,的確如此。如,“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題李凝幽居》),這是極靜;如,“獨鶴聳寒骨,高杉韻細緦”(《秋夜仰懷錢孟二公琴客會》),這是極瘦;如,“石縫銜枯草,查根上靜苔”(《訪李干原居》),“螢從枯樹出,蟄入破階藏”(《寄胡遇》),等等,這些都是極瑣屑、極衰敗。賈島的詩,在風格上確實有孤峭僻澀的一面。蘇軾說“郊寒島瘦”是有道理的,不過也不盡然。如,“月出行幾步,花開到四鄰”(《過唐校書書齋》),“雪來松更綠,霜降月彌輝”(《謝令狐公賜衣九事》),等等,可以從中見出夜的嫵媚、松的風格、月的精神。總之,傳統(tǒng)詩人愛的,賈島也愛,而且有時由于愛得深切,他還能描寫得更為動人一些。
賈島的詩奇險瘦硬,幽寂高遠,風格平易自然,很少用典。賈島已經(jīng)自成一家了,他有他的詩友、他的追隨者、他的崇拜者。那些與賈島在生活、經(jīng)歷、思想、志趣、才能等方面相仿佛的詩人,自然把賈島看做他們學習的典范。賈島注目于生活中一切尋常的事物,包括那些冷僻角落里的瑣屑的事物,慘淡經(jīng)營,把一個平凡的環(huán)境變化成一個奇美的詩的世界。使自己可以陶醉于其中,也可以從中享受到藝術(shù)創(chuàng)造的樂趣,這樣一條詩歌創(chuàng)作的道路對于古代很多詩人,還是很有吸引力的。宋方岳《深雪偶談》談?wù)撡Z島時說“凡晚唐諸子皆于紙上北面”,這話雖然有點夸張,但是晚唐學習賈島的詩人確實是很多的,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說,晚唐是賈島的時代。
賈島的風格之所以能產(chǎn)生大的影響,并不是因為他是偉大的詩人,相對于大詩人如李白、杜甫,他只是普通的詩人。但是他開創(chuàng)了一條非常特殊的詩歌創(chuàng)作途徑,這條路不需要深刻洞察復(fù)雜社會的眼光,也不必有偉大高超的理想,只要求有很高的審美能力,因為沒有美也就沒有詩。正是這樣一條道路,后世的許多詩人仍在努力地學習、模仿,形成了一種別樣的詩歌創(chuàng)作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