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的文學現(xiàn)實：善與惡的評判

一、陰霾籠罩下的《活著》

《活著》是一部充滿血與淚的小說，通過一位中國農(nóng)民福貴的苦難生活講述了人如何去承受煉獄般的苦難；講述了眼淚的豐富和寬廣；講述了絕望的無意義；講述了人活著的內(nèi)涵……

小說的主人公福貴出身于地主家庭，家境殷實，豐衣足食，富有得隨心所欲。幼年時，有長根為他代步，出入家門都由長根背著。年輕時吃喝嫖賭，又有一個豐滿的妓女為他代步，過著放蕩墮落的生活。后來他中了別人的套，把家產(chǎn)輸了個精光，于是一夜間從天堂墜入地獄，福貴的父親郁悶而故，妻兒也被岳父強行帶走。這個打擊如當頭棒喝，亦如一瓢冷水，使福貴清醒過來，決定重新做人。從此，他成了租種過去屬于他家的田地的佃戶，穿上了粗布衣服，拿起了農(nóng)具，開始了他與命運交惡的一生。

福貴的一生經(jīng)歷了從解放前的1946年到十一屆三中全會幾十年中國農(nóng)村的時事變遷。如解放后的土地改革、人民公社制度、大煉鋼鐵、三年自然災(zāi)害、文革等等，都通過男主人公的眼睛和親身經(jīng)歷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生動的再現(xiàn)。而在此期間，福貴也經(jīng)歷了與多個親人、朋友的悲歡離合：為了讓兒子有慶上學，他把女兒送給了別人，不久后女兒跑了回來，全家重又團圓；縣長的老婆生孩子需要輸血，結(jié)果兒子被一不負責任的大夫抽血過量致死。

后來發(fā)現(xiàn)縣長竟是福貴在國民黨軍隊時的小戰(zhàn)友春生——春生在后來的文革中經(jīng)不住迫害，懸梁自盡；幾年后，鳳霞嫁了個好女婿，可不久死于產(chǎn)后大出血；兩個孩子死后，妻子家珍也撒手人寰，只剩下他和女婿二喜、外孫苦根祖孫三代相依為命；幾年后，二喜在一次事故中慘死，福貴便把外孫接到了鄉(xiāng)下和他一起生活；可是好日子沒過幾年，小苦根也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幼小的生命。生命里難得的溫情被一次次的死亡撕扯得粉碎，只剩得老了的福貴伴隨著一頭老牛在陽光下回憶。 一個小人物在巨變的歷史中浮沉，完全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死亡如同一只兇猛的巨獸始終盤踞在福貴的生活道路上，總是趁其不備時吞噬著他的希望和幸福。

生活是如此殘酷，弱者的生命被無情地摧殘和撕裂，最后一個個走向死亡。作為一個冷酷的作者，余華不動聲色地讓我們跟隨他冰冷的筆調(diào)，目睹少爺福貴的荒誕、破產(chǎn)和艱難，繼而又假惺惺地給我們一線美好的希望，讓有慶得到長跑第一名，讓鳳霞嫁給善良的二喜并懷了孩子，讓某些時刻有了溫情脈脈，有了簡陋的歡樂。然而就在我們以為苦難不再會降臨在他身上時，余華絲毫沒有猶疑，他鐵青著臉讓自己的角色們迅速以各種方式死去，毫無征兆，近乎殘忍。

通過那些冷酷的文字我們又不難看到作者想要表達的另一面：“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輸了房子，保住了命；家破了，媳婦回來了；戰(zhàn)場上沒死，女兒卻啞了；生活好轉(zhuǎn)了，兒子沒了；有了孫子，沒了女兒……作者試圖告訴我們生活就是這樣，就像是大海行船，跌宕起伏，有碧波蕩漾也有暴風驟雨。

二、《活著》的文學現(xiàn)實世界里的善與惡

“福貴”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余華精心處理過后文學現(xiàn)實，在我們現(xiàn)實生活中如果有人叫福貴，那一定寄托了他的父輩希望他大富大貴的愿望。但是讓我們來看看《活著》中的福貴吧！福貴在青年時候的確享受過一段淫奢放蕩的日子。但是從他把萬貫家產(chǎn)賭輸后，災(zāi)難就一個又一個地接踵而至。從某種意義上說，福貴的一生體現(xiàn)了佛家所謂的因果報應(yīng)，福貴近乎坦然地面對了“果”，我們不難看到文學現(xiàn)實中的福貴在一次次命運交惡時，總是以一顆平直善良的心尋找平衡。

作品最后福貴說：“我是有時候想想傷心，有時候想想又很踏實，家里人全是我送的葬，全是我親手埋的，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也不用擔心誰了。我也想通了，輪到自己死時，安安心心死就是，不用盼著收尸的人，村里肯定會有人來埋我的，要不我人一臭，那氣味誰也受不了。我不會讓別人白白埋我的，我在枕頭底下壓了十元錢，這十元錢我餓死也不會去動它的，村里人也都知道我死后是要和家珍他們埋在一起的。”從他的語氣中，我們可以感受到像他這樣嘗盡人生百味的老人，在晚年對生命的那種平靜、自然的樂觀態(tài)度。

由此我們看到余華安排福貴用回憶的方式講述了自己命運多舛的一生是不無道理的。回憶是一種處理文學現(xiàn)實的最好的方式，在福貴平和的敘述中，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帶給我們的震撼遠比現(xiàn)實中的死亡來得更加深刻，更加沉重。同時在死亡的背后我們又能擁抱到淡淡的親情的溫暖。

遠離那個年代的我們無法確切知道當初的社會是多么的混亂，但是有慶的死我們看到的更多的是在那個年代可怕害人的可惡的人際關(guān)系。這是我們在現(xiàn)在的社會中無法體會的。

余華直接將福貴安置在生與死的抉擇中，以此來考驗人生在塵世中“活著”的基本品質(zhì)和信念。從受難到發(fā)出終極呼告，福貴替余華找到了一條緩解苦難的有效途徑——忍耐。正是因為忍耐的存在，使得這部小說變得沉郁、悲憫而又頑強、堅定，沒有血與淚的控訴，也沒有撕心裂肺的尖叫，更沒有絕望的嚎啕，只有福貴在一個個親人離去時的默默承受。

文學現(xiàn)實中善與惡被作者賦予了特定的審美意義的內(nèi)涵，一切似乎“不正常”，但是這就是文學現(xiàn)實中的善與惡，余華用一種近乎冰冷的筆調(diào)娓娓敘說一些其實并不正常的故事，而所有的情緒就是在這種娓娓敘說的過程中悄悄侵入讀者的閱讀。

三、對抗惡與積攢活著的希望

以現(xiàn)實主義為標榜的中國主流文學評論，對《活著》給予了尖銳的批判。例如：認為作者將主人公福貴最終的活著類比為一種類似牲畜一般的生存，并予以唾棄。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當海外市場對《活著》給予了高度的評價后，有關(guān)《活著》的另外一些見解慢慢顯現(xiàn)。例如：《活著》是繁花落盡，一片蕭瑟中對生命意義的終極關(guān)懷，福貴的命運昭示著人類苦苦追尋的一切不過虛妄而已，結(jié)尾那個與福貴同行的老牛暗示一個令高貴的人難以接受的事實：其實人真的只是一種存在，它和萬物一樣并無意義。追尋，探究的本質(zhì)不過是一個大笑話而已。

事實上，后一種可能是非常大的，人活著本身除了活著以外，并無任何意義。如果一定要賦予意義的話，那么唯一可以算作意義的，恐怕只有活著本身了。

作品慘烈懾人，客觀上去看的話，只寫了個人遭遇的外部苦難，在精神上沒有能夠觸動整個民族的苦難神經(jīng)的意識。作品告訴我們，對待苦難的辦法是忍受它，逆來順受，放棄內(nèi)心的掙扎和疑問，并用佛、道的逍遙和遺忘來瓦解痛苦，最后將其下降到純感性的麻木之中。

福貴年老時，內(nèi)心平和，幾乎是個沒有什么“看法”和“想法”的人，他的眼中只有“事實”，問題就出在這里，余華為福貴安排了一大堆精心杜撰的“文學中的現(xiàn)實”，卻惟獨沒有讓他成為有“看法”的人。結(jié)果，存在的尊嚴、價值和光輝就無從建立起來。余華忙于在福貴身上堆積“文學中的現(xiàn)實”的結(jié)果，是將一種生活的希望徹底寫死了，寫成了福貴對自己的生存沒有了任何“看法”。讀完小說之后，我們對他也就失去了任何想象的空間。——他不過是在苦難面前喪失了存在自覺的老人，在他身后，存在的意義隱沒不見，活著僅僅是維持生命。

看似頑強的福貴，經(jīng)歷了很多他所生活的世界里滋生出來的惡、暴力、恥辱和苦難。到最后，我們在福貴身上只能看到一種存在的麻木，沒有幸福，也沒有尊嚴，他的生活只是重復，內(nèi)心一片寂靜，而存在的寂靜就是存在的被注銷。作為個體，福貴的存在可以被注銷，可是生活中的“惡”的日子卻是無法被注銷的。在《活著》中，我們細細尋覓，不難發(fā)現(xiàn)那冰冷的文字背后同樣殘存著善，那就是親情。我們可以看到，福貴對苦難的忍受并非孤立無援的，而是建立在強大的倫理親情之上的。這種親情上的倫理溫情，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活著》中最為閃光的精神基點，它雖然加劇了福貴面對親人逝去時的心理傷害程度，但也更有力增強了福貴忍受苦難的心志和耐力。我們可以看到，無論命運如何變幻多殛，在風雨飄搖般苦難的日子里，福貴和他的親人們從來沒有拋棄過彼此，從來沒有停止過自我犧牲。不管《活著》如何的讓我們體味著絕望，它也仍然是打動我們靈魂深處，玩味人生真諦的文學。文學中的現(xiàn)實帶給了我們極大的震撼。我們每個人都應(yīng)該堅韌地生活著，帶著真實的希望，擁抱著那唯一能緩解內(nèi)心寒冷的“善”。

活著是永恒的主題，就像愛情與死亡一樣，但解說活著這件事幾乎是不可能的。人是無法脫離社會的，我們惟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嘗試喚醒某些沉睡的良知，重塑某些陳舊的美德，讓世界多一點真實，多一點熱忱。為了這些簡單的目的，我想我們要真實的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