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沈德潛《說詩晬語》云:“詩貴性情,亦須論法。雜亂而無章,非詩也。然所謂法者,行所不得不行,止所不得不止,而起伏照應,承接轉換,自神明變化于其中。若擬定此處應如何,彼處應如何,不以意運法,轉以意從法,則死法矣。”這里的“意”就是指詩歌的思想內容,即主旨。這里的“法”則是指詩的組織結構(一般可分為起、承、轉、合)。這段話的大意是,詩的組織結構,是對詩歌所表現的思想內容的統籌安排,結構是由詩歌的思想內容決定的。于是,我們就有了另一種尋找詩歌主旨的方法——通過探索詩歌的“法”,去體會詩歌的思想內容。下面,我就試著以“法”探“意”,解決《春江花月夜》的詩意理解問題。
全詩的第一個結構層——“起”,就是開頭四句: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水、海潮和月本是自然之物,而在這里,都成了詩人之物,都是詩人情感的寄托對象。正如叔本華所說,詩人的意志,欲望,常常構成“一種情緒,一種激情,一種激動的心境”,在對自然景色進行和平的靜觀之時,“主觀的傾向,意志的喜愛,把它自己的色彩賦予被觀照的環境,反過來,各種環境又傳播它們色彩的反射給意志”。二者奇妙的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宏狀”的審美感覺。這就是我們所感覺到的一種氣勢:皓月當空,江水和海水相接,連綿千萬里。
月,本是盤古的“右眼”,自有天地開始之時,就與盤古的左眼“日”相分離;江水和海潮其本質都是水,由于自然條件的限制,天各一方。然而水是生命的源頭,因此江水和海潮也是具有生命力的,他們也渴望匯聚,渴望擁抱!——于是有了“春江潮水連海平”;雖說“月”習慣了分離后的孤獨,但當“她”在靜觀自然之時,突然發現了原本分隔多年的江水和海水,竟在這一夜歡騰相聚,自己內心中孤獨的情感得到了釋放,暢快地與“他們”“滟滟隨波千萬里”,并把這種喜悅散播各處,以至“何處春江無月明”。此時,詩人就幻化成了“月”,盡情享受著孤獨被排解而帶來的暢快!此時,詩人心中壓抑已久的孤寂之情得到了徹底的宣泄、釋放。
在這樣的心境之下,再面對眼前的景色自然有了不同的感受,于是就有了接下來的兩句:“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形成了一種優美的感覺。這里的“霰、霜、白”和“月光”又構成了一個新的意象圖組。
這些意象以“月光”為中心,構成一幅幅色彩淡雅、線條柔和、節奏舒緩的和諧畫面。它們既寫實又超越了寫實,凸顯了文人們清幽、高雅、飄逸、恬淡的情愫。“月”發光而不發熱,很容易讓人感受到冷清,進而感到孤獨。而這種孤獨被隱藏在純美的自然景觀之后,是一種純粹的孤獨,是一種寧靜的孤獨。
全詩的第二個結構層——“承”,就是接下來的: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這一層由純粹,寧靜的孤獨,過度到生命的孤獨。“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兩句也是深意內斂,“月圓”信非本意,“月孤”才是詩眼——“抬頭望月,月我兩孤”的傳神之眼。借物抒情,承上啟下,一“孤”字立見頓挫。“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兩句,“江畔”是守望者徘徊守望、戀戀不去的江畔,“江月”是久候苦覓的守望者驀見的似乎亦尋亦覓、徘徊逡巡的江月。只是月非我守,我非月望,一見而驚,再想惆悵。詩中的“我”忽心生一念:歷史上該有多少象我一樣的孤獨之人,在這樣的光景中象我一樣與這輪圓月“不期而遇”。所以作者不由得感嘆再三:“人生代代”總多相思相戀、苦尋苦覓、苦候苦守之情,卻何及江月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老天荒的孤苦守望之萬一。可見,到這里詩緒已由寫景到寫情。由于有了“憐月”的心念忽轉,倒似乎覺得自己還算是有幸之人,不覺就略減愁煩了。這里,因自己守望而謂月亦望之,因自己久望而憐孤月望久,極盡推情及物之妙。
全詩的第三個結構層——“轉”: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這一層,由抽象的生命的孤獨,轉入具體的生活的孤獨。“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兩句,它不僅讓人想見游子身若飄萍,心隨浮云,愁恨無憑的孤寂,更是全詩關節,起到了承上啟下的作用。前面雖然情景相生,卻始終是透過守望之眼“看”景物,其情感含蓄蘊藉,若有若無。而到這兩句才開始直抒胸臆,慨嘆心聲——由外及內,終涉己身。至于“誰家今夜扁舟子”兩句,應是說,“還有多少象我這樣浪跡天涯者,羈旅淹留,高樓望斷”?“我”身在江邊,卻心上“高樓”,神馳“妝臺”,在游移的月影中,朦朧念想遠方那被自己思戀的人與自己一無二致的孤寂;也料想“思婦”一定和自己一樣,愁思如月色,“卷不去,拂還來”這種以己度人、益見相思的妙法,在后來的詩詞中常見婉轉。
全詩的第四個結構層——“合”: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這一層是把具體生活的孤獨進一步展開說明,把思婦和游子各自的孤獨還原到了現實之中。思婦、游子、詩人,構成了一個意象圖組。前四句寫思婦于夜晚獨守閨房,見月光而疑是霜,“卷不去”,“拂還來”,于是孤獨之感陡然增強。后四句寫游子在外漂泊,因“夢落花”而“憐春半”,自己獨自一人漂泊在外已久,望月照著回家的路,回家之念愈烈。然而,事終不能隨己之愿,只能想象“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以此排遣內心的孤寂。詩人輕巧地把發生在具體的生活中的個體的孤獨,展開到了生活中的各個層面,變成了一種普遍的孤獨。因此,全詩的基調就是孤獨但不哀傷。
由此可見,全詩“起承轉合”的結構,從表現生命的孤獨,自然過度到生活的孤獨,把人本質中孤獨的兩個方面——生命的孤獨和生活的孤獨,清晰的展現出來。到此,張若虛《春江花月夜》中“法”與“意”的關系就十分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