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秦火火：謠王是怎樣煉成的

從輟學高中生到草根謠王，秦火火用時十年。

十年前，網絡有句名言：網絡那端，人狗難測。十年后，是人是狗已不再是難題，但分辨言論真假仍然困擾網絡世界。如何杜絕下一個秦火火誕生，成為問題的關鍵。

屌絲青年

十年前，秦火火還不是“推手之王”，沒有在網絡上呼風喚雨的能力。他幾乎符合屌絲青年的全部特征，時常令朋友們哭笑不得。

2004年夏天，南昌火車站，王十二等待與秦火火見面。此前，兩人在武俠論壇“九陽村”上神交已久。秦火火論壇名為“紅塵道人”，出語豪邁，行文瀟灑，頗得大家追捧。他告訴王十二他即將出差南昌，“一起吃個飯”。

在出站口，王十二等到了秦火火。秦火火戴著厚得像瓶底一樣的眼鏡，穿著拖鞋、短褲、廉價T恤，肩上扛著一堆編織袋，一手拎著一只水桶。后來，王十二才知道，這是他沖涼用的。

“十二兄，我來投奔你啦！”秦火火揮舞水桶旁若無人地喊道。王十二頓時頭暈，“不是說好了只是一起吃個飯么？怎么變成投奔了？”無奈下，王十二將秦火火帶回公司宿舍，也斷斷續續聽秦火火講述經歷。

秦火火，或者說紅塵道人，真名秦志暉，生于1983年，湖南衡陽人，高一就退了學。退學后，他一直在廣東打工，做過流水線上的工人，也做過力工，月薪5、6百塊錢，還經常被工廠開除。見王十二時，秦火火已身無分文，編織袋里是他的全部鋪蓋。

很快，王十二明白了，秦火火為何經常被工廠開除。

一次，王十二下班回家，發現秦火火坐在客廳沙發上。茶幾上有一袋荔枝，已經被他吃掉了一半。王十二想起，這是另一間宿舍的女同事買的，就告訴秦火火：“我買的東西，你可以隨便吃。別人的東西，你別動。”聽完這話，秦火火一愣，用手捧起荔枝皮，一溜煙兒跑到陽臺，隨手扔到樓下。絲毫沒有意識到，這種做法是沒有公德心的。

就這樣，秦火火在王十二的宿舍混住了一個多月，并在論壇里寫下一篇《最是仗義王十二》。之后，兩個九陽村南京網友情劍公子和辛子木，給秦火火介紹了一份工作。于是，他結束了南昌之旅，北上南京。

這是一份廣告公司的工作，內容是給路邊廣告牌更換廣告。月薪600，住集體宿舍。秦火火再次暴露出人際交往上的缺陷。來到南京時，秦火火身無分文。情劍公子是一個做兼職的大學生，辛子木剛畢業，都沒什么錢。公司發了兩箱咸鴨蛋，情劍公子便每天熬粥，配著咸鴨蛋，養活秦火火。

結果，秦火火跑到九陽村的QQ群里吐槽：“在王十二那兒，天天下飯店。在情劍公子和木頭這兒，天天咸鴨蛋。”群友們調侃情劍公子和木頭“不夠意思”，弄得情劍公子很尷尬，但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他明白秦火火是一個口無遮攔的人，也沒說什么。

工作一個月后，秦火火領到了600元工資。幾分鐘后，他就消失不見了。

情劍公子后來知道，領到工資之后，秦火火先買了一瓶冰鎮飲料，然后在網吧坐了幾個小時。目的是上九陽村論壇泡一泡，看看貼、發發貼——此前，因為沒錢去網吧，他的網癮已經憋了一個月。

讀書是上網之外，秦火火最大的愛好。他讀書的范圍很廣，從武俠小說到哲學書籍，再到新聞類雜志。只要給他一打書，他就能在書店里蹲上一天。正因為如此，寫作才能成為秦火火為數不多的優點。他經常去網吧包夜。與那些沉迷于網游的網民不同，秦火火經常徹夜碼字，寫武俠評論和短篇武俠小說。

在九陽村網友眼中，這個階段的秦火火，社交口碑很差，時有雷人之舉，但網上的形象很正面。然而多年之后，一次網友聚會上，秦火火自己不小心說漏嘴。網友們才知道，當年“紅塵道人”網貼下的贊美，很多是秦火火自己注冊的馬甲寫的。早在十年前，他已習慣了“造假”。

天涯謠王

在天涯，秦火火名為“雁度千山”，他已不滿足于編武俠故事，開始涉足時事。

2005年，秦火火發布了著名的造謠貼《今天，我打了城管一個耳光》。內容是：有一天，他看到城管在欺負一個老太太，老太太跪求城管不要沒收貨物。于是，秦火火挺身而出，抽了城管一耳光，轉身就跑。“今天打了那些流氓城管耳光，也算是給他們提了一個醒：路見不平有人鏟，世間自有公道在。”

這個帖子充分調動了社會情緒，迅速走紅網絡，開始了病毒式傳播。

然而，熟悉秦火火的老友們看出他在吹牛。王十二在回貼中調侃他：“你不是天天穿拖鞋嗎？怎么跑得過城管啊？”

秦火火私下跟九陽村的老友們解釋，他是真的看到了城管打人，只不過他在憤怒地握起拳頭后，猶豫了一下，最終轉身而去。回家后，他幻想自己抽城管耳光的情景，便寫了個這貼，“城管是熱門話題，罵城管容易引起關注”。

發現規律的秦火火開始在天涯轉發各類社會負面新聞，比如《成都女子尿潑城管》，并加以點評。其中也有不少造謠的貼子，比如他說自己被警察叫去喝茶，比如他說自己早上被河南人搶劫……這些煽動性很強的謠言貼往往會給他帶來更多的關注度。

2007年，秦火火終于搭上了時事熱點的便車，一舉成名。當年，山西黑磚窯事件發生，秦火火在天涯雜談發布名為《我預備下周前往山西作調查，然后寫調查報告》的網貼，號召網民為他捐款，供他去山西調查。

文中，秦火火聲稱得了絕癥，不怕死：“我已不害怕死亡了，從醫生那里得到消息了，乙肝大三陽晚期，我最多也就兩年到三年的壽命。”

然而，秦火火根本沒得過絕癥，乙肝大三陽也根本不是絕癥。秦火火告訴九陽村的老友，他當時不知從哪兒聽到大三陽這個詞，覺得聽起來很唬人，就拿到網貼里用了。

“絕癥”技巧雖然拙劣，卻騙倒了不少網民。最終，天涯網友為他籌集了1250元錢。6月20日，秦火火自稱他穿著一雙拖鞋，奔赴山西。

8天后，調查結束，秦火火在天涯公布了調查報告和賬單。從報告中看，此行幾乎沒有收獲。8天的調查，他總計花費1027.8元。

在朋友們眼中，秦火火表演欲很強，喜歡受人追捧，這種病態的愛好貫穿于網絡和現實，這也是他屢屢造謠的潛因。

有一次，九陽村的QQ群里，突然來了一名新人，自稱是新派武俠作家盛顏。盛顏在九陽村有很多讀者，群里頓時一片歡迎聲。盛顏也很活躍，到處管人叫弟弟妹妹。

后來，有人看出，這人的說話方式很熟悉。一查IP，跟秦火火的一樣。于是，秦火火收到了幾百句“傻B”。

冒名頂替的原因很簡單：秦火火問論壇里的女孩兒要照片，但女孩兒不給。于是他便冒充名人。

謊言被戳穿后，秦火火揚言自絕于網絡：“你們如果不原諒我，我就自殺了。”但沒過幾天，他又出現了。

職業推手

渾渾噩噩幾年后，2010年夏天，秦火火再一次獲得了進京工作的機會。

這次看中他的，是北京爾瑪營銷公司。公司的創始人立二拆四曾制造過無數經典案例：天仙妹妹、西單女孩、出售剩余人生、別針換別墅……他有一句名言流傳甚廣：“記者是報道新聞的。而我，是制造新聞的。”

立二拆四的合伙人吳娟回憶稱，當年雁度千山這個網名在天涯社區關注度很高。吳娟覺得，這個寫手很有網絡敏感度，就把秦火火從湖南招到了北京。

入職后，秦火火被安排在爾瑪公司文案部。公司的工牌上，寫上“秦火火”三個字。他用這個假名字，開始制造假新聞。

在爾瑪公司工作期間，秦火火最成功的一次炒作，是“咸蛋超人舞”。2010年8月，爾瑪公司給一家公司承辦的活動中，秦火火身著白色西服，跳上舞臺，邊唱著跑調的歌，邊賣力跳起咸蛋超人姿勢的脫衣舞。然而， 秦火火在公司的整體表現仍不如人意。吳娟回憶稱，秦火火思路混亂，表達不清，幾乎沒什么創意可以采納，更可氣的是創意會上經常溜號和打盹，“公司里，火火基本上都是大家取笑的對象，他越急越說不清楚”。

吳娟稱，秦火火在網絡上寫習慣了各種偽爆料貼和造謠貼。進入專業性的公關公司后，領導要求他規規矩矩地寫商業文案，這給他造成了巨大壓力。

在無法完成工作任務后，秦火火又玩起了消失，不到公司報到。兩個月后，他被開除。當然，他對同事們說的是另外一個版本：我要回家結婚，所以主動辭職了。

此后，秦火火混跡京城，多次更換工作，供職的都是網絡營銷、推廣公司。他經常找九陽村的朋友們聚餐，揚言請客，但從不買單。

2011年初，王十二等人和秦火火聚餐。當時，秦火火注冊微博不久，沒什么粉絲。飯后大家打趣：“你不是要求粉嗎？現在去地鐵上求啊？”

沒想到，秦火火真的行動了。他舉著“大家好，我是秦火火，我今天來求粉”的牌子，在地鐵上挨個乘客求粉。

九陽村的網友當托，跟秦火火互動，“好，我回去粉你！”王十二剛好帶著相機，就錄下了一段視頻，發到微博上，迅速走紅。大家都把這事當成飯后的玩笑，可是秦火火認真了。從那天起，他每天上下班時都會在地鐵上舉牌求粉，晚上回家發一條微博：“這是我求粉的第XX天，我今天漲了XX粉絲，我會繼續堅持的。”

北京一家社區報用了一整版來報道秦火火。成為新聞主角后，秦火火的微博粉絲增長迅速，很快就有了幾萬粉絲。

新的問題出現了：粉絲拉來了。用什么內容把他們留住呢？

秦火火很快發現了一條捷徑。一個知名學者忌日的時候，他發了一篇忌文，聲明：凡轉發者贈學者傳記一本。

一天內，這條微博轉發幾萬次。諾言當然不可能兌現。就算真有幾萬本書，秦火火也買不起。

然而，微博的特點是，再火的事情，過幾天，人們會迅猛遺忘。新的新聞出現，大家會立刻調轉目光。那些罵過秦火火的人，幾天后會去罵別人。

“微博造謠成本幾乎為零，這就縱容了秦火火，給他一種啟發：可以通過造謠迅速引起關注。”一位九陽村網友告訴搜狐記者。

謠動中國

2011年7月23日，溫州動車事件發生了。秦火火開始編造他最轟動的一條謠言。

他看到網上有人說，對中國人和外國人的賠償金額不一樣，于是編造了一條信息。稱：“中國政府花2億元天價賠償外籍旅客。”

發布這條消息的時候，秦火火正在跟王十二吃飯。用了多年的諾基亞手機終于換成了大屏幕的山寨智能機，他終于可以用手機發微博了。

吃完飯后，秦火火打開微博，發現該條被轉發1萬多次。這條虛假微博引發軒然大波，被很多正規媒體引用在新聞稿件中，鐵道部都不得不出來辟謠。至今仍不時有人提起。

從此以后，每逢重大社會新聞，秦火火總會爆出一些謠言。比如“紅十字會強行募捐”、“羅援兄弟任職外企”、“李雙江之子非親生”……

秦火火的網友們告訴搜狐記者，秦火火的虛假微博大多取材自微博和論壇。但秦火火從來不寫明來源，在網民看來，也便成了他的個人爆料。

一天，他發現自己發的關于夢鴿的假消息突然爆紅，原因是一個叫王思聰的人轉發了他的微博。他問朋友：“王思聰是誰？”得知他是萬達老板王健林之子后，再發虛假內容時，他便會@一些微博上的大V，還不時對大V送上溢美之詞。

2012年初，韓寒和方舟子微博大戰時，秦火火多次跳出來大罵方舟子，但因影響力不足，方舟子始終沒有理睬他。他按捺不住，用自己運營的某著名汽車公司的官方微博開罵：“方舟子，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活在這個世界上，純粹就是浪費糧食。”

方舟子終于火了：“為了證明我沒有浪費糧食，我準備打打你們公司的假，歡迎爆料。”這嚇壞了公司高層。很快，秦火火就被開除了。

王十二也曾被秦火火連累，被警方請去談話。在路上，他便有預感，在QQ群里問秦火火：你是不是又惹事了？到了公安局，民警果然讓王十二打電話提醒秦火火，別再發敏感微博。王十二打去電話，但還沒說話，電話那邊就傳來一陣大吼：“你們這群走狗！有事沖我一個人來！別碰我兄弟！”

“你這朋友是精神病吧？”民警笑著說。

此時的秦火火，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屌絲青年。他已從一個高中輟學生成為某公司沈陽地區總監，月薪達到8千元。去年過年，他孝敬了父母兩萬元。今年，他借給一位網友1萬元，還表示要投入1萬元，重建九陽村論壇。他跟網友表示，自己要換一臺iPhone或三星手機，“否則就被時代淘汰了”。

他生活中惟一不太滿意的，就是感情生活了。秦火火身邊不缺女人——據九陽村網友透露，秦火火曾經吃一碗蓋澆飯的工夫就追到一個陌生女子，甚至連蓋澆飯的錢都是AA的——但他始終沒有正式女友，每當身邊的女人想把關系轉正時，他都會逃避。因為“我買不起房子，沒法給她們幸福”。

然而在網絡上，他從不愿承認這些，他一向以有能量的人自居。今年8月，他甚至決定給名人們“定定規矩”。他在日記中寫道：“說到底，我就是想給李雙江和楊瀾這樣的名人定個規矩：做錯了事，就爽快的道歉，承認錯誤，向公眾表示歉意，這才是名人的作為。”

他把謠言撒向張海迪、郭美美、雷鋒……他如同出軌的列車，呼嘯沖向荒野，最后轟然倒下。8月底，他被警方逮捕。央視報道“秦火火案”時，對著鏡頭，他還面露得意，細數自己被封掉的11個傳謠微博，頗有成就感。

電視機前，王十二見證了老友的結局，他并不驚訝。這幾乎是秦火火注定的宿命：他因虛假的事實走紅，最終也被虛擬的名氣毀滅。

（摘自《搜狐·新聞當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