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也能說相聲?在沒有成立“聞笑軒”時,團長毛鏑得到的回答幾乎都是否定的。
以往無論是媒體還是文學作品,常把殘疾人塑造成“催人淚下”讓人同情的形象,“聞笑軒”的成員們希望改變這種印象。“在這兒,不需要同情,不需要眼淚,我需要聽到你真誠的發自內心的笑。”“聞笑軒”成員穆懷鵬說。
他們的演出遍及天津的文化宮、學校、社區,以及北京的一些文化場所,共演出80多場,所有演出均是免費的。不僅如此,路費、道具服裝費也是自掏腰包,因為毛鏑覺得,“聞笑軒”的演出專業性還有待進一步提高,現在收費演出,對不住觀眾。毛鏑說,他們最不希望因為殘疾人身份受到“另眼相看”。
盲人說相聲,不可能的可能
“他們在笑,我心里知道。對我們來說,別人笑了,自己也就笑了”。
2013年,2月24日,當天津全城沉浸在元宵喜慶的氛圍中,天津和平文化宮,正在排練相聲的場地卻傳來陣陣琴聲。當晚,“聞笑軒”成員們將迎來蛇年第一場演出。
“‘聞笑軒’的發展定位是音樂相聲。量身定制的音樂包袱,可以給觀眾‘笑樂合一’的享受,也能彌補盲人說相聲的先天不足。”“聞笑軒”的創辦人毛鏑是中國竹笛青年演奏家,人稱“當代阿炳”。在北京殘奧會閉幕式上,他以一曲《收獲》征服了億萬觀眾。如今,自稱“聞笑軒主”的毛鏑,又將精力投入到“音樂相聲”的創作和排練中。
毛鏑1983年出生于素以“曲藝之鄉”聞名的天津,1歲時一場意外導致雙目失明。9歲時,酷愛音樂的他拜天津音樂學院著名教授陸金山為師,開始學習笛子演奏。2000年考入中國音樂學院,成為該校正式錄取的首個盲人大學生。2004年,毛鏑順利畢業,加入中國殘疾人藝術團,成為一名笛子演奏員。
藝術團的收入足夠維持生活,職務也很體面。而此時,毛鏑卻開始在心里打起小九九:找機會說相聲。毛鏑從小生活在聲音的世界里,聽廣播是他打發時間的唯一辦法。天津相聲很有名,打開收音機,無論哪個頻道都能傳出警木和快板聲。從小聽慣了相聲,時間長了開始迷戀相聲,跟著學一些老段子。
盡管他能在大人面前,字正腔圓地“復述”一些經典段子,家人仍不同意他學相聲。所謂相聲,相貌之相,聲音之聲,集兩者大成。與健全人相比,盲人在聲音上比較占優勢,但在形態動作和眼神上,絕對是劣勢。
家人的阻撓也沒有撲滅他心中的希望之火,他空閑時還是聽相聲,練相聲。通過廣播,他認識了一些在天津工作的熱愛相聲的盲人朋友。開盲人按摩院的穆懷鵬多次向毛鏑吐露,自己酷愛相聲,希望有機會上臺演出。在盲人的世界里,很多人像穆懷鵬這樣喜愛曲藝,卻少有登臺的機會。
毛鏑工作后的幾年,郭德綱的德云社火了,相聲之風再次刮起。“我為啥不努力試試,給愛說相聲的盲人朋友一個展示自己的舞臺?”“開玩笑吧?盲人也能說相聲?”這是毛鏑聽到的最多的話。連曾和馬三立搭檔的相聲表演藝術家張慶森失明后都告別了舞臺,何況別人?可毛鏑覺得,機會是平等的,不論是對健全人還是殘疾人。
憑著這樣的信念,2010年11月28日,聞笑軒在天津市一所中學的禮堂里成立,成員有“四個半”:毛鏑、北京嘻哈包袱鋪創始人高曉攀、穆懷鵬和妻子劉淑旭都算在內,他們當時4歲的女兒穆德佳算半個。
我需要你的笑聲,而不是同情
35歲的穆懷鵬最近出演了導演婁燁的新電影《推拿》。他的本職也是按摩師。他9歲跟一位“很專業”的鄰居學習快板,后來師傅改行賣油條了,他還是癡迷快板、評書和相聲。從盲校畢業后,為了生計,他做了按摩師。
“四人半”的相聲社成立后的一年,根本沒有演出的機會。為了尋找合適的演出場地,毛鏑利用業余時間,在京城轉悠許久,直到11年10月,位于地安門內大街的一家茶社老板同意為其提供免費演出場地。
盡管場地費全免,聞笑軒的演出也是不收費的。天津、河北的成員為了演出,每周都要往返北京,毛鏑為了不增加演出人員的負擔,決定自掏腰包,為到北京演出的成員提供車費和餐費。
遺憾的是,2個月后,茶社老板改行了。“聞笑軒”也沒能找到下一個演出場地。2012年7月,毛鏑將演出場所搬到天津,他的執著勁兒感動了和平區文化宮的領導。
與尋找演出場地相比,如何讓觀眾不受自己“盲人身份”干擾,而專心于聽相聲,是一項不小的挑戰。若干年來的思維定勢,盲人等殘障人士,都被打上“同情”“弱勢群體”“需要被幫扶”的烙印。
他們在節目形式上也遇到過挑戰。毛鏑試過“暗場相聲”——將舞臺上的面光關掉,使觀眾看不到演員的表情。他以為這樣就會使觀眾舒服一些。“后來才發現,那純粹是自欺欺人。”有觀眾告訴他們,看到盲人說相聲,都“笑不出來”。“你們盲人站在那兒我就想哭。”
“在這兒,我們不需要同情的眼淚,我需要聽到你們發自內心的笑聲。”他們要證明,盲人不只能“被幫扶”,還可以“送歡樂”。他們默記舞臺的方位,盡量不讓別人領著登臺,是為“不傳遞跟節目相反的信息”。他們恨不得“開場板一過就得要掌聲,三句話就有笑點”,但如果自己被人領上臺,觀眾的注意力就會轉移到盲人身份之上,光顧著同情,精心準備的開門“包袱”就沒用了。他們渴求真誠的喝彩,而非同情的掌聲。毛鏑說,相聲跟別的藝術形式不一樣,掌聲可以騙人,但臺下的笑聲騙不了人。
2012年7月14日,“聞笑軒”成員在天津和平區文化宮進行了首場演出,2個多小時的演出,共7個節目。毛鏑以一首笛奏《小開門》開場,現場除了演出《武松打虎》《繞口令》《報菜名》等傳統劇目外,還有穆懷鵬原創的單口相聲《司馬懋斷御》。
當天的演出,毛鏑起初計劃對外售票。在同一座樓里,已有幾家相聲社團賣票演出。但高曉攀建議他們暫時不要賣票,因為場地是免費的,而且以“聞笑軒”當時的水平,賣票等于騙錢。最終這場演出是完全免費的。
35歲的穆懷鵬和妻子劉淑旭都是盲人,兩個人在盲校相識,畢業后一起求職、創業,結婚后,他們經營著一家按摩院,日子雖非大富大貴,倒也過得幸福和諧。
夫妻倆有一個可愛健康的女兒。穆懷鵬說,女兒上幼兒園,穆懷鵬和妻子原先都不愿意去接,他們怕女兒在老師同學面前出現盲人父母,心里不舒服。時間久了,認識家長多了,大家都會親切主動打招呼,他甚至可以從聲音中就可以知道是哪個小朋友的家長。“我看不到他們,但我能感受到他們是微笑著的。”
每天放學時,穆懷鵬和妻子一人拉著女兒一只小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女兒會不停地說著幼兒園里新鮮的事情,有時候唱著她新學的歌。女兒很有藝術天賦,所以他們就教她快板,教她學說相聲。
穆懷鵬一家現在都是全國首個盲人相聲社團“聞笑軒”的成員,一家三口經常同臺為觀眾表演相聲、快板等節目,被觀眾親切地稱為“吉祥三寶”。在2013年天津衛視蛇年春晚現場,穆懷鵬攜妻女憑借相聲《新編繞口令》,笑翻全場。“吉祥三寶”的目標是,明年爭取上央視春晚。
穆懷鵬很注重在日常生活中收集段子。其中一位“海歸”是一家獵頭公司天津地區的主管,她定期幫穆懷鵬收集各種流行段子。他與按摩店的客人聊天了解世相,聽到可笑之事就用盲文記在小本上,或用手機錄音。有一回,他在公交車上聽一個小伙子抱怨找不到女朋友,“介尼瑪倒了霉了,連范喜良都有孟姜女,他不就是個包工頭嘛……”這話很快被他帶到了舞臺上。
穆懷鵬有自己的互動方式。比如當他聽到臺下手機鈴聲大作,就會順嘴來一句:“呵,您這鈴聲好——您這是諾基亞的iPhone幾呀?”哈哈大笑中,機主得到提醒,而其他觀眾的注意力就又回到他身上。
“聞笑軒”的演出也有禁區。他們小心翼翼避免“下三路”的包袱,也盡量不涉及生理缺陷。但這些盲人毫不避諱“我眼睜睜地看著你”這樣的詞匯,盡管總有觀眾指出,“你們看不見,但你們說‘看’哪兒‘看’哪兒,是不是很假啊?”。而毛鏑覺得,觀眾應該忘記臺上的是盲人,才會感受到快樂。
架起一座溝通的橋梁
“聞笑軒”經歷了滾雪球式的發展,成員目前已有15人,積累了80多個段子。其演繹的“音樂相聲”既有東北相聲的粗獷火爆,也有天津相聲的輕松隨意,還結合了北京相聲的清新雅致,頗受觀眾喜愛。“聞笑軒”成立初衷就是搭建一座聯系盲人和健全人的精神橋梁,毛鏑做到了。
“聞笑軒”也不僅僅都是殘障人士,他們的主持人,是來自天津中醫藥大學的志愿者。對此毛鏑是這樣解釋的:“如果主持人也是殘疾人,很多健全觀眾就會覺得置身于圈子之外,無法融入。”
“聞笑軒”成員多數沒有正式拜師學藝,但憑借扎實的創作和排練,“活兒”都特別“瓷實”。盡管是免費演出,但成員們對演出的要求絲毫不減。由于大部分成員都是視障,出門并不方便,因此一般開始的排練基本上是靠電話或QQ語音來完成,在磨合一段時間后,搭檔成員再到彼此家中進行實際排練。正常人說相聲時,一個眼神、一個動作,相互之間便達成了默契,但是這些盲人演員,卻很難做到,這就需要他們有一定的心靈感應,和臺下幾十遍甚至幾百遍的練習,達到默契。一個成熟的段子要經過三四個月的練習才能成熟。
毛鏑說,他們的成員遍布天津各區縣,有演員家分別住東麗區和南開區,兩地相距20多公里,需乘公交再轉2次地鐵,縱貫津門。但排練時,他們風雨無阻。
為了克服盲人在演出時神態動作的弱點,穆懷鵬一家在排練時專門找來一個健全的相聲藝術人,拜其為師,手把手教他和妻子如何一舉手一投足,如何做出相應表情,力爭向一名專業相聲演員靠攏。
除了和平區文化宮,他們的演出場地還包括中小學和社區、敬老院等,每次都是公益性演出,不收費。每次演出,都在陣陣歡笑聲和掌聲中謝幕。
他們也收獲了一些鐵桿觀眾。一位70歲的票友認真地與穆懷鵬探討該怎樣改節目。也有一位30多歲的殘疾人,總要求母親帶自己去捧場。聽了毛鏑的笛聲,一位老太太非要送他兩根單簧管,她以為兩種樂器差別不大。
2013年春節時,“聞笑軒”組織了一次敬老院的慰問演出。有一位94歲的老奶奶,是個書法愛好者,演出結束后,老奶奶現場潑墨揮毫,寫下“藝海無涯”四個字,贈給“聞笑軒”。
“一個94歲高齡的老人,能坐著一個多小時,堅持看我們演出,很不容易,這給了我們很大的鼓舞。”毛鏑說。這幅字他準備近期裝裱好,掛在“聞笑軒”辦公室。
盲人相聲社的愛情故事
“聞笑軒”也成就了一段盲人與健全人喜結連理的佳話。
陳海平,這個29歲的年輕人當過保安、餐館服務員,6年前的開顱手術造成行動不便,目前是居委會的殘聯專職委員。他上網聯系上毛鏑,請求加入“聞笑軒”。毛鏑一聽他的演出音頻,連聲稱贊:“太專業了”。
陳海平去年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來津打工的甘肅女孩,相處后感情還不錯,但女孩家長顧忌陳海平殘疾人身份,不同意繼續交往,女孩聽話有些動搖。陳海平也不回避,他每次參加演出時,總是將女朋友帶到會場看演出,終于憑借自己的幽默樂觀打動了女孩。今年春節,女孩回甘肅,將他帶去見父母,最終父母同意了,還給兩人選定了好日子。
兩人的故事,被天津衛視《愛情保衛戰》節目選上,他們特意為陳海平和另一位“聞笑軒”志愿者制作了一期專題節目,觀眾反應熱烈。
王文志是天津中醫藥大學學生,因為參加學校的愛心助盲活動,他結識了“聞笑軒”并加入。每次演出,王文志與女友鄧憶伏負責錄音、錄像和拍照。鄧憶伏還兼任化妝師。如今王文志覺得,自己的初衷是助盲,但實際上是這些盲人朋友幫助了自己。盲人朋友告訴他,他們“能夠感受到觀眾的目光”。王文志對此深信不疑,健全人為五彩繽紛的世俗世界所擾,心身靜不下來。盲人的眼睛看不見,也就屏蔽了一些污染心靈的東西。
毛鏑說,自從組建了“聞笑軒”,他比之前更忙了,周末的時間基本用來忙活演出,這個舞臺來之不易,大家都無比珍惜。所以不管跑多遠的路、付出什么代價,都要來到這里。正如他自己每周不辭勞苦地往返于京津兩地。
等到“聞笑軒”水平到了可以賣票的程度,毛鏑希望接受一些商業演出補貼演員。但在區文化宮以及校園、社區,他們仍將無償演出,用盲人自己的方式把笑聲帶給更多的人……
(責編:朱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