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梟雄的末路

2013年7月16日一則消息震驚了各國媒體：韓國前總統全斗煥被抄家了！消息傳出輿論界一片嘩然，各國記者紛紛趕赴韓國，密切關注事件進展。據悉，為追繳前總統全斗煥的非法資金，韓國檢察廳對全斗煥府邸及與其相關人員住宅、17家企業總部進行了搜查，檢方當天甚至使用了金屬探測器。搜查中沒收了大量名畫、瓷器及其他貴重藝術品，為搬運這批藝術品還使用了特殊運送設備和防震車輛，這些作品將被保管在國立美術館，而且一旦被證實為全斗煥貪腐所得財產，將立即納入國庫。

7月17日國稅廳和首爾中區檢察院派出近90名工作人員前往首爾和京畿道等地繼續追繳，搜查了全斗煥親屬住宅12處及其長子全宰國運營的出版社“時空社”，并禁止其20多名親屬及親信出境，搜查中檢方沒收了大量與全斗煥追繳金相關的資料，包括會計資料、金融交易明細、電腦硬盤等。

7月22日，抄家事件再次升級，韓國金融業界和檢察廳方面傳出消息，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扣押了前總統全斗煥妻子的30億韓元（約合人民幣1646萬元）個人年金保險。其投保的年金保險是一種先將一筆款項委托給保險公司，其后每月領取一部分本金和利息的理財商品。她用30億韓元投保，每月領取1200萬韓元。檢方為征收全斗煥拖欠的追繳金而扣押其一家人的現金資產還是首次。

數日之間抄家事件幾度升級，檢方追繳力度之大，涉案金額之高，牽扯人員之廣讓人頗有幾分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這位昔日位高權重，一手遮天的總統在82歲的暮年遭遇了梟雄末路。本已漸漸淡出政治舞臺的前總統以這種并不光彩的姿態重新進入人們的視野，也使得一些人不禁疑惑，全斗煥因何被抄家，他究竟有著怎樣的人生經歷？

貧苦出身，隱寓非凡人生

全斗煥，1931出生于韓國慶尚南道陜川郡，他正是從這個閉塞落后的地方起航，開始了大起大落的傳奇人生。全斗煥幼年家境貧寒，9歲時甚至不得不隨全家到中國吉林墾荒耕作。三十年代中國也正是外寇入侵、內亂不斷的破敗境況，由于年代久遠加之當時特殊的社會情況，很難找到全斗煥及家人在中國東北的資料了，但是幼年的全斗煥與家人背井離鄉來此維生所經受的磨難是可想而知的。所幸在中國墾荒耕作的時間并不長，不久以后他們就返回了韓國大邱，全斗煥也得以進入私塾學習。

和所有出身貧寒而最終大展宏圖的少年一樣，全斗煥開始顯露出他不平凡的一面：他堅強、隱忍、勤奮、而且有著強烈的自尊自強意識。讀書期間因交不起住宿費他每日步行十幾公里，或許是不想依賴別人，也或許是由于強烈的自尊，他甚至不搭同學的便車，數年間無論刮風下雨，堅持步行上學，從不遲到曠課。出身好的孩子或許還有少年輕狂、浪子回頭的機會，但家境貧寒的孩子卻很難有那種特權。要想改寫命運，必須信念堅定、步步為營。少年全斗煥非常珍惜讀書的機會，即使同學抄襲成風，他也獨自完成考試，成績十分出色，甚至得以兩度赴美培訓，少年時期的努力為他的傳奇人生拉開了序幕。

審時度勢，嶄露領袖頭角

1955年，時年24歲的全斗煥從韓國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由于表現優異，得以留校任教官，這時他已經是陸軍少尉了。一個天生的政治家總是懂得韜光養晦、審時度勢，在校任教官期間全斗煥表現得很出色，但他絕不會滿足于僅僅做一個優秀的教官。1961年手握軍權的樸正熙發動政變，全斗煥敏銳地感到——他的機會來了。時任大尉的全斗煥全力鼓動陸軍士官學校的學員舉行示威，積極支持樸正熙。政變上位的樸正熙賞識他的功績，把他提升為最高會議議長室秘書官，并授予他少校軍銜。經此一役，年僅30歲的全斗煥開始向權力中心靠攏了。

觀察全斗煥的履歷，此后短短十余年內，他數度升遷，并且都是十分重要、緊緊圍繞權力中心的職位，可謂平步青云：1963年擔任中央情報部人事課長。1967年8月出任首都警備司令部營長，負責青瓦臺的警衛工作，軍銜大校。1969年任陸軍本部陸軍參謀總長室首席副官。1970年，以陸軍白馬師第29團團長的身份參與越南戰爭達一年。歸國后，任國軍保安司令官，軍銜晉升為準將。1976年任青瓦臺警備室副次長，軍銜少將。1978年任第一師團師長。1979任韓軍保安司令官，軍銜中將。

通過軍事政變上臺的總統難免會對軍事將領更加忌憚，但樸正熙卻極為信任全斗煥，除了全斗煥能力突出之外，也得益于他非常懂得謹言慎行、韜光養晦。這一時期的全斗煥還展現出了高超的人際交往能力，他和樸正熙的兒女以兄弟姐妹相稱，十分親厚，更是將僅比自己大14歲的樸正熙認為“干爹”，在一心晉升的道路上，他人格上的弱點也開始漸漸顯露出來了，在任職陸軍保安司令官期間，他開始貪污腐化、假公濟私。在急速駛向權力頂峰的表象下，埋下了必將走向窮途的種子。

權力頂峰，鐵血政權毀譽參半

1976年正當全斗煥羽翼漸豐的時候，發生了一件震驚整個韓國的事件，幾乎韓國政壇所有人的命運都受到了影響——10月26日，樸正熙竟然被自己的親信、情報局長金載圭刺殺。這位通過軍事政變上臺的總統，盡管在位期間政績可觀，但仍是以這種頗有命運意味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任期。刺殺得手的金載圭試圖與手握兵權的陸軍總參謀長鄭升和聯手控制局勢。但鄭升和不敢與金載圭為伍，令全斗煥逮捕金，并依法定程序擁戴總理崔圭夏出任代總統。全斗煥感到，屬于自己的時代終于到來了。

經過嚴密的謀劃，全斗煥行動了。1979年12月12日他帶領一批少壯派軍官發動了“雙十二政變”，逮捕陸軍參謀總長鄭升和，隨后迅速清洗40多名高級將領，換上自己的班底，掌軍政大權于一身。他深藏多年的野心完全暴露在了眾人面前。

然而，此時的韓國民眾已經與樸正熙軍事政變時大不相同了，隨著經濟的高速增長，人們對民主政治的渴望越來越強烈，尤其是很多學生受西方民主思潮的影響，積極呼吁推行政治改革，民主派代表人物金大中、金泳三、保守派代表人物金鐘泌成為備受推崇的政治明星。1980年4月，工人和學生走上街頭示威游行，要求實行政治民主。面對這種局面，全斗煥展現出了他鐵血殘暴的一面——發布《緊急戒嚴令》，取消一切政治活動，禁止集會游行。隨后首都學生轉移到光州示威游行，全斗煥出動軍隊開槍鎮壓，史稱“5·18光州事件”。光州事件造成191人死亡，852人受傷。一場聲勢浩大的民主運動就這樣被全斗煥的鐵血政策鎮壓了。

解決了這場矛盾，代總統崔圭夏再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牢牢掌握軍政大權的全斗煥終于扯掉了最后的遮羞布——逼迫崔圭夏下臺。8月27日， 全斗煥作為唯一總統候選人參加了競選，在沒有競爭者的情況下當選第11屆韓國總統。隨后，全斗煥強行解散了在野的民主共和黨和新民黨，并把被人們寄予眾望的民主政治倡導者金大中、金泳三等拘捕入獄、驅逐出境。其后全斗煥又創建民主正義黨，自任總裁，參加了第12屆大選，并以90%多的得票率當選。一旦權力失去控制，貪婪者的野心就會暴露無遺，失控的權力讓獨裁者有恃無恐。為了維持自己的獨裁統治，全斗煥罔顧憲法的尊嚴，將總統任期改為了7年。內閣更是形同虛設，但凡違逆他的意見就會被隨意改組，全斗煥任職期間一共改組了22次內閣，內閣閣員的平均壽命為8個月，外界戲稱他為“全都換”。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全斗煥任職期間的確采取了很多卓有成效的政策，使韓國經濟、文化、社會等各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進步。他有效地抑制了通貨膨脹，將資金重新引導到生產領域。規范了市場競爭，抑制壟斷經濟，采取各種措施促進中小企業發展，甚至使韓國的失業率降到歷史最低水平。他還采取強硬措施穩定房價，甚至有評論認為韓國能避免日本式的“泡沫經濟”、維持穩定發展都是因為有全斗煥。隨著經濟的高速發展，公共福利，如教育、住房、醫療衛生、交通、工資等多種領域都得到了大幅度提升。在他的任期內，韓國積極申辦奧運會并取得了成功。同時他也大力促進朝韓合作，親自訪問朝鮮，與金日成會談，并促成朝韓多領域的合作。

但是，一時的政績并不能掩蓋專政的丑惡，政權必須掌握在民眾的手中才能真正保持健康發展。全斗煥一手遮天的專政統治及其家族、黨羽的貪污腐化早就激起了民眾的憤慨。隨著經濟的發展，中產階級的力量逐漸壯大，人們對民主的渴望越來越強烈，民主政治的浪潮勢不可擋。1987年六月民主運動爆發，面對強烈的反對力量，全斗煥再也無法推行他的強權統治了，迫于壓力，他宣布卸任了，卸任之后他仍放不下對權力的極度渴望，讓其得力助手盧泰愚出選總統。但民主的潮流是不可阻擋的，隨著總統直選制的施行，在盧泰愚任期屆滿后，韓國民眾終于迎來了自己期待的總統——1992年金泳三被推選為韓國第14屆總統。12年前的“5·18光州事件”終于有了應有的回應，遲到的民主政治也終于到來了。

世紀審判，昔日梟雄暮年末路

金泳三上臺以后推行的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整頓中，成效最大、也最得民心的是反腐敗措施，措施規定高級公務人員必須公布個人的收入和財產。到1995年2月15日，受到懲處的大小官員已達四千多人。其中違法的1363名高中級公務人員被免職，其余的或降職、降薪，或被司法機關逮捕。《朝鮮日報》的民意調查顯示，97%的人支持金泳三的反貪污行動，金泳三的威信直線上升，當選為韓國民眾心目中偶像排行榜的榜首人物。

1995年10月在財產公開的照妖鏡下，盧泰愚貪污腐化的證據被揭露出來了，韓國檢察機關公布，他在任總統時曾以假名帳號在銀行存放了達485億韓元（約6000多萬美元）的秘密政治資金，檢察機關對這筆資金的規模和存放過程進行了全面的調查。27日，盧泰愚舉行記者招待會正式向國民道歉，并承認他在執政期間從企業界收受了大約5000億韓元（6.5億美元）的“政治資金”，這筆資金被秘密存放在銀行開設的假名帳戶上，在他卸任時還剩1700億韓元（約2.2億美元）。對盧泰愚的審判和定罪勢必要涉及到由全斗煥時期開始的官商勾結，而他們發動兩次政變奪取政權的罪惡歷史也到了清算的時候，一代梟雄終于迎來了世紀大審判。

1995年11月全斗煥和盧泰愚兩位前總統相繼因籌集和侵吞秘密政治資金而被逮捕。9個多月時間內，兩人前后35次被提審。在受審時，全斗煥雖然始終一臉傲然并一直堅稱這是對他的政治報復，但他心里明白，自己真的無力回天了。

1996年8月韓國司法部門以內亂罪、謀殺上司未遂罪及受賄罪，判處全斗煥死刑，后來改判終身監禁。1997年12月得到金泳三總統特赦獲釋。并追繳罰金2205億韓元（約合人民幣12億元）。全斗煥在特赦后依然過著領袖般的生活，由警察及私人保鏢保護著。

然而截至到今年7月，共計17年時間內全斗煥只繳納了罰金的四分之一，即533億韓元。更有消息稱，全斗煥已在法院對其非法資金案進行審判前后，將大規模財產轉移到家人及朋友的名下。面對一次比一次強硬的收繳和聽證，暮年的全斗煥漸漸失去了當初的傲然，企圖得到民眾的同情，但韓國民眾顯然并不買賬。2003年一次法庭聽證會上，全斗煥甚至說他的銀行賬戶內現在只剩下260美元，隨即遭到民眾唾罵。面對全斗煥一再推脫否認、拒不配合的態度，韓國檢方終于在今年7月采取了強硬手段，力圖將這場長達17年之久的追繳案徹底解決。

現年82歲的全斗煥已經白發蒼蒼，在這場抄家中記者們并沒有捕捉到全斗煥的蹤影，這位當年一手遮天甚至曾一度藐視檢方批捕令的獨裁者沒有出現在人們面前，沒有人知道這位昔日梟雄面對韓國民眾的審判作何感想，但他的感想已經不再重要，昔年受到隨意踐踏的民主和法律終于拾起了自己的尊嚴，給過往的一切一個應有的回應。 （責編：孫笑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