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空中樓閣》是高中語文教材讀本里的課文,也是筆者多年前教讀的課文,在多年的題海苦游之后,再細細品讀這篇文章,感覺耳目一新,深深打動我的,還是作者對自然之美的一往情深。
一 《我的空中樓閣》體現的“天人合一”思想
《我的空中樓閣》中,山樹與空靈的小屋是渾然一體的自然之景,在此基礎上作者著意渲染出人與自然的一種融合之意。“足以舉目千里,足以俯仰天地,左顧有山外青山,右盼有綠野阡陌。適于心靈散步,眼睛旅行”“身在小屋享受著人間的清福,享受著充足的睡眠,以及一天一個美夢”“我出外,小屋是我快樂的起點;我歸來,小屋是我幸福的終點。往返于快樂與幸福之間,哪兒還有不好走的路呢?我只覺得出外時身輕如飛,山路自動地后退”……文章中處處流露出人與自然的融合之美,令讀者不禁生出向往之情。
如將這種視野加以擴大,這樣的契合是古來有之的,它是傳統語文中的一項重要的精神要義,即“天人合一”的思想,是中華民族樸素的自然觀。
“天人合一”的思想是中國古代先輩對人與自然關系的基本認識,是中國傳統價值觀念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一思想命題是由北宋張載第一次明確、系統地提出的。張載在其名篇《正蒙·乾稱》里說:“儒者則因明致誠,因誠致明,故天人合一。”張載提出的這一重大而先進的哲學命題,體現了中國哲學重合輕分的思維方式與價值取向,表達了中國先輩“萬物同源、和諧共處”的思想觀念,同時亦揭示了中國哲學、中國文化包容宇宙、開拓進取的風貌特色與基本精神。
“天人合一”思想,是中華民族五千年來傳統文化理念的優秀思想精髓,它首先指出了人與自然的辯證統一關系,指明了人與自然應是和諧共處的,人凌駕在自然之上的做法是完全錯誤的;其次,體現了人類生生不息、前仆后繼,與天地萬物共同存在、發展、創造的完美主義理想和拼搏進取精神;最后,體現了中華民族的世界觀、價值觀這種思維模式的全面性、先進性和創造性。
以當代人的視角去審視傳統語文自然觀中“天人合一”的思想,能令人在喧擾的世界里找到自己心靈的歸宿。
在王維的輞川別業里、杜甫的浣花溪草堂里、蘇軾的東坡上、辛棄疾的帶湖邊……甚至在青蓮居士、香山居士、柳河東的名字里,都能看到古代賢人的心靈棲居之所,不管是進或者退,他們都有一片精神的山水之所可供棲息。
二 《我的空中樓閣》中移情寄托的思想
人與自然“本是同根生”,人們不僅要充分尊重大自然萬事萬物的生存權利,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一體,更重要的是探索和獲取“天”與“人”的親和性,就是要力求達到人與天地萬物互相尊重、和諧相處,達到自然與人的契合交匯。
不僅如此,語文的傳統視野在對自然的觀照中,一方面是“以我觀物物皆著我之顏色”的移情寄托了人們的原本虛無縹緲、無處著落的情緒;另一方面,托物而言志還承載了人們極具個性的品格與操守的人生理想,將“天人合一”的自然觀推向了更高的層面。
《我的空中樓閣》一文同樣如此。“白天它是清晰的,夜晚它是朦朧的。每個夜幕深垂的晚上,山下亮起燦爛的萬家燈火,山上閃出疏落的燈光。山下的燈把黑暗照亮了,山上的燈把黑暗照淡了,淡如煙,淡如霧,山也虛無,樹也縹緲。小屋迷于霧失樓臺的情境中,它不再是清晰的小屋,而是煙霧之中、星點之下、月影之側的空中樓閣!”
這是作者內心經營的一座“空中樓閣”,此中寄寓了作者對超然物外的自由和獨立生活的向往。
周敦頤的“蓮花”、林逋的“梅妻鶴子”、劉禹錫的“陋室”、史鐵生的“地壇”……遺世獨立的高潔、特立獨行的操守、孤獨自守的冷落、避世物外的寂寞乃至在自然中獨特的領悟與審視,無一不在自然的懷抱里找到了自我精神的對應點,在與自然的親近中釋放自我,在“天”與“人”中尋求相通之處,以求天人之間的協調、和諧與一致。
三 “天人合一”思想的源起與重建
我國古代文人大多信奉儒家思想,儒家主張“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他們在年輕時多采取積極入世的態度,希望“學而優則仕”“治國平天下”。在得志時就施展抱負,建功立業;但是有時失意,便會遁世隱退,放情于山水世界,與大自然融在一起。畢竟得志的文人是少數,更多有才能、有抱負的賢人在現實中并沒有得到重用。故他們遁隱山林,寄情山水,過著瀟灑恬淡的生活。此時的他們更多地關注到了大自然和江河山川的美麗,他們從純凈的自然中找到了精神的依托,也更尊重上天,并且希望與上天合為一體,故而在傳統的語文視野里,“天人合一”在一定程度上來看,已上升為一種信仰。
“天人合一”的思想雖是北宋張載第一次明確、系統地提出,但是在天道的思想上,最早有孔子的“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論語·泰伯》),這里的“唯天為大”可以理解為對天的敬畏,天是偉大的,也可以認為是宇宙的廣大。發展到荀子的時候,荀子在《天倫》中就明確提出了自然之天的思想,認為“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莊子作為春秋戰國時期道家的開創者,以“道”作為世界的本源,凌駕于世界萬物之上,“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按照這種觀點來看,人本來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老子的繼承者莊子進一步提出了“萬物一體”“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思想。
西方古代自然觀文化強調征服自然、戰勝自然,其認為人是可以駕馭自然的,擁有對自然的統治權;人與自然是對立的;人只有戰勝自然才能獲得生存。而事實上,西方科學體系在當下正面臨著大自然的嚴峻挑戰,使自身的發展陷入難以擺脫的困境,同時導致人和環境的嚴重對抗,危及人類的生存。
近代中國一百多年來文化發展的困境,盲目追隨西方,一切以西方文化為取舍標準的參照系是原因之一,使得中華文明的許多無價之寶,被毫不憐惜地丟到垃圾堆里。在由農業型社會逐漸轉向工業化社會的進程中,當下的物質文明發展得相當迅速,導致人們急功近利的現象異常突出。面對西方文化帶來的影響和沖擊,特別是面對物質文明程度的快速提高,令這個時代中的人性一方面隨著文明程度的提高而得到釋放,另一方面則釋放出負面效應,從而又給自身帶來了新的束縛。在這樣一種時代背景下,在人與自然、人與人等諸多困惑面前,作為傳統教育的語文教育,更應有引導思想的責任,重建信仰的擔當。
“雖不養鳥,每天早晨有鳥語盈耳。無需掛畫,門外有幅巨畫——名叫自然。”
〔責任編輯:龐遠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