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桑拿與芬蘭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裸體是自然的一部分。芬蘭人的桑拿活動可以很好地維系親情與友誼,也可以起到身體與精神的雙重放松。基于筆者在芬蘭兩年留學期間通過與芬蘭人的對話訪談和實地田野調查,意識到在芬蘭人眼中異性間的裸體桑拿和同性間的裸體桑拿并無本質區別。非芬蘭人首次接觸芬蘭裸體桑拿文化時采取了文化順從,并慢慢地認識到裸體桑拿是芬蘭文化的精髓,與性本身沒有聯系。除了對芬蘭文化本身的了解外,裸體桑拿行為也受到一定外在群體性壓力影響。
關鍵詞 芬蘭 裸體 桑拿 田野調查
中圖分類號:F719.9 文獻標識碼:A
桑拿即為芬蘭語的中文音譯,英文中的Sauna這一詞匯直接來源于芬蘭語Sauna,古芬蘭語為Sav€\"嘺。桑拿文化在世界文化中有著獨特位置,將其作為國粹是芬蘭人的獨有。在中國語境中桑拿有時與性緊密聯系。①雖然桑拿文化在中國有時被理解為色情產業的一部分,②但在芬蘭人心目中,桑拿是身體與靈魂的多重放松與愉悅,是芬蘭重要節日和日常生活中的必需。根據芬蘭人口調查局2012年人口普查數據,芬蘭總人口大約為542萬,③在芬蘭的大大小小的桑拿室數量超過200萬,④幾乎平均每三個人就擁有一間桑拿室,可見桑拿對芬蘭人的重要性。雖然桑拿在世界其他文化中也存在,但是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像芬蘭一樣將桑拿與民族文化如此地融合起來。根據在芬蘭留學期間的田野調查資料,筆者嘗試性地剖析芬蘭人與非芬蘭人的桑拿態度與桑拿行為,希望借此呈現出桑拿的芬蘭文化特質。
1 研究方法
筆者采用了人類學中較為常見的草根理論,從田野調查資料中發掘信息并予以分析。筆者親自參與到一些桑拿活動中,一些資料的收集是根據筆者在赫爾辛基大學社會學系攻讀碩士學位的兩年留學期間(2009-2011)在桑拿室的實際觀察所獲得。另外,筆者花了一個月進行了專門的田野調查訪問,時間為2011年3月。一共調查了7位桑拿參與者,其中2位來自中國,一位來自意大利,一位來自越南,還有三位是當地的芬蘭人。訪談地點在芬蘭首都赫爾辛基市。調查所采用的是滾雪球方式,調查所收集到的資料并不適用于統計學意義上的統計推論,而是提供了文化人類學意義上的多元文化視角。在調查過程中所采用的語言主要是英語,其中與兩個中國人的調查訪問是采用普通話。筆者對錄音材料進行整理分析時,采用了內容分析法。
2 分析討論
2.1 桑拿——維系親情與友誼
在芬蘭桑拿行為發生最為頻繁的是和親人一起。芬蘭小孩經常和父母一起裸體桑拿。當孩子逐漸長大后,孩子有時也會傾向于獨自蒸桑拿。在芬蘭,家人赤身裸體蒸桑拿被認為是家庭團結的基礎。在芬蘭社會環境下,桑拿在友誼形成的過程中扮演至關重要的角色,是交朋友不可或缺的因素。桑拿文化本身也是具有同質性與排斥性的。桑拿對于芬蘭人來說是一個區別親密朋友與普通朋友的外在文化符號。一般而言,如果芬蘭人將某人視為親密朋友,那么他們之間就會一起經常蒸桑拿,但倘若只是普通朋友的話,芬蘭人一般不會邀請對方一起參與桑拿活動。芬蘭人很習慣沉默狀態,然而桑拿是一個打破日常緘默的很好的交際場所。
桑拿滲透到大學生的日常交際活動中。一位芬蘭人在調查過程中暢聊芬蘭大學生的桑拿活動:“我上次參加派對,和一群芬蘭學生在修讀桑拿本科學位。” 以上的調查內容非常有趣地解釋了桑拿文化的滲透性遠不僅僅局限于日常家庭生活,在學生社交圈也極為盛行。芬蘭學生非常風趣地將桑拿和大學所要修讀的學位類比起來,形成一股芬蘭學生的桑拿亞文化群體。雖然桑拿學位本身是不存在的,但它存在于芬蘭學生的心目中。
2.2 桑拿——身體和精神的愉悅
桑拿不僅僅可以舒緩身體關節筋骨還可以起到放松精神壓力的作用。一位芬蘭人陳述到:“我很喜歡桑拿,它可以讓我身心放松,在很多情況下,桑拿室是一個可以讓我靈魂駐足休息的場所。” 在芬蘭的仲夏節(Juhannus),很多芬蘭人會去湖邊的桑拿小木屋蒸桑拿,這被認為是很重要的芬蘭民俗。這種風俗習慣也間接地影響到了在芬蘭的外國人對芬蘭文化的理解與認同。一個在芬蘭的越南人陳述到:“我認為桑拿是一個可以讓心靜下來的地方。” 總之不論是芬蘭人還是在芬蘭生活的外國人,對于芬蘭桑拿的文化理解已經不再是簡單的身體放松,還涉及到精神與靈魂的放松。
2.3 桑拿——裸體的自然性
Herva指出芬蘭人進行裸體桑拿的必要性。⑤在調查中,筆者發現在芬蘭的外國人一般都不太愿意進行裸體桑拿,他們寧可忍受在高溫下穿著泳褲的不適。這與不同文化背景下裸體所隱含的文化理解不同有關。在芬蘭的越南人所說:“如果你想享受真正的芬蘭桑拿,那就裸體桑拿吧。在芬蘭,裸體本身與性無任何聯系。但在我們越南,一般都不習慣當著其他人的面裸體,那被視為很不好的事情。”一位在芬蘭的中國人說:“實際上,在芬蘭桑拿過程中裸體,見多了也就習慣了,那是芬蘭人的文化,裸體和性沒啥關系。”文化的習得性可以從被訪談者中清楚地看出。那些原本在各自文化體系里對裸體與性的聯系,在芬蘭的文化語境中被打破。所有的被調查者都一致性地認為芬蘭桑拿中的裸體與性本身無任何關聯,裸體本身在特定的語境下成為芬蘭桑拿本身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
在芬蘭桑拿的行為過程中非芬蘭人有意識和無意識地進行文化順從,裸體在他們的意識里是屬于芬蘭桑拿文化特質。作為在芬蘭的外國人,他們在一定時間內,基于對芬蘭文化了解基礎之上,融入到芬蘭的桑拿裸體文化中,尤其是在同性群體中裸體桑拿并沒有給他們自身的文化價值體系帶來直接性的沖突。正如Rudmin指出,人本身對另一文化的吸收并不必然導致對已習得文化構成威脅。⑥芬蘭人對于裸體桑拿本身并不僅僅局限于同性之間,在異性之間也較為常見。赫爾辛基大學學生會的一些學生組織會定期舉行一些異性間的混合裸體桑拿,這個在芬蘭完全是合法的。異性間的混合桑拿派對在芬蘭大學學生群體中經常舉辦。一位芬蘭人陳述:“有時我也和一些異性朋友進行裸體桑拿,這個對我們來說是很正常的事情,裸體桑拿更多地是清潔身體和放松,和性沒啥關系。”這主要是因為對于芬蘭人而言,不論是男性還是女性,全裸的只是身體本身,是純凈的享受桑拿的身體。
然而對于在芬蘭的很多外國人而言,異性裸體被視為是與性挑逗與性行為相關的符號。在這種文化差異下,當他們起初接觸異性間的裸體桑拿時,存在文化不適應,但是在逐漸了解芬蘭桑拿文化的基礎上,他們對芬蘭桑拿中的異性裸體也就賦予了新的文化定義,并逐漸習以為常。在研究芬蘭桑拿文化中,筆者還發現芬蘭人的裸體桑拿本身(不論是同性還是異性)都僅僅限于家庭親友間。一般情況下,芬蘭人很少與陌生人進行裸體桑拿,芬蘭人更習慣于在親朋好友間相互裸體。所有的非芬蘭人都無法完全接受和異性親屬進行裸體桑拿,他們覺得那樣很尷尬。正如一個在芬蘭的中國人說道:“比如讓我和我母親或者其他異性朋友進行裸體桑拿,我會覺得非常尷尬。”
總體來說,異性裸體桑拿對于非芬蘭人來說有一定的文化挑戰,他們需要克服原有自身文化中裸體的一些禁忌,重新把自我定位于芬蘭桑拿文化中。由此進一步說明了對桑拿文化的討論需放置到特定的文化語境中。除此以外,具體的桑拿行為也與當時參加桑拿活動的群體有關,群體性壓力對桑拿行為也具備一定的影響。在芬蘭的意大利人指出:“我和芬蘭人一起裸體蒸桑拿的時候,我覺得他們對裸體都很習慣。雖然有時我會有點小的生理欲望,但我都不會表現出來的,可以控制住的。你知道的,如果那樣的話,會很傻。芬蘭人會嘲笑我的。”
2.4 桑拿——芬蘭文化精髓
桑拿被認同為芬蘭的精髓,具有著強大的生命力,滲透到芬蘭人的日常生活中。⑦被調查的芬蘭人講述到:“當我還是小孩的時候,我對桑拿的理解沒有太多。對長大成人后的我來說,桑拿與芬蘭民族緊密聯系,是我們芬蘭文化不可分割的有機組成部分。”一個在芬蘭的中國留學生說道:“在中國壓根就沒有芬蘭桑拿的文化底蘊。中國的桑拿文化是很畸形變異的,和芬蘭的純凈的桑拿文化格格不入。在芬蘭,我就經常去蒸桑拿。每次蒸桑拿就會感覺自己和芬蘭文化貼近了一些。”
既然桑拿作為一種芬蘭文化的精髓,就有其一定的文化標記與文化行為準則。在芬蘭桑拿是有一些約定俗成的規定。公共桑拿室一般是嚴格禁止穿泳褲進入桑拿室的,要求必須全裸,并且在進入桑拿室前必須沖洗身體,不得噴灑香水,也不得攜帶任何化學物質進入桑拿室。這個規定出于對木制桑拿室的保護,香水或者化學物質容易引起木板的腐蝕。另外穿戴泳褲更容易攜帶細菌進入桑拿室,相反沖洗干凈的身體攜帶細菌的可能性比穿戴泳褲要小很多。通常來說,潑灑在桑拿火爐(芬蘭語:Kiuas)上的水必須是清澈的。但在一些情況下,可以在清水中添加一些獨特的無污染無腐蝕性的芬香劑。然而有時候在進行桑拿時,也會出現一些偏差行為,并且這些行為最終被得以糾正。比如一個芬蘭人陳述到:“當我小的時候,我把喝的檸檬汁灑在了桑拿火爐上,但由于檸檬汁里有很多糖分,就被烤焦了,最后把家里的報警系統給激活了。最后我被家人狠狠地訓斥了一頓,現在再也不敢隨便往火爐上灑飲料了。那樣做很不安全。”
3 總結
與中國語境下的桑拿不同,桑拿是芬蘭文化的精髓,而裸體是芬蘭桑拿文化中的自然行為,并不涉及性行為。對于非芬蘭人而言,他們也充分認同芬蘭裸體桑拿的獨特性,并了解芬蘭人將裸體桑拿視作身體與靈魂的放松愉悅。另外,芬蘭桑拿是芬蘭人與其親朋好友社交的場所。裸體在芬蘭桑拿中是與色情無任何聯系,性器官的暴露是純粹的身體自然部分,不帶有任何性行為。當外在群體環境對裸體桑拿行為表現自然時,作為一個具備不同于主體文化的個體,在面對主體文化時,會迫于一定的群體性壓力也作出相應的符合主體文化和群體特征的行為。因此芬蘭桑拿文化本身除了具備其文化的特殊性以外,一些非芬蘭人習得這種裸體桑拿文化也涉及到一些外在的群體性壓力。當桑拿室中的其他人都是裸體時,個體也會很快融入其裸體文化環境中。
學者Kelman在1958年指出的社會群體影響理論模型在一定理論層次上也可以解釋一些非芬蘭人習得芬蘭裸體桑拿文化的原因。按照Kelman的觀點,⑧順從是個體接受其周圍環境的影響,目的更多地是為了迎合周圍環境,而只是出于模仿。筆者通過實地田野調查資料發現所有非芬蘭人習得芬蘭裸體桑拿文化的過程的確經歷了Kelman所提出的順從階段。在芬蘭所調查的中國人、越南人和意大利人,他們在首次接觸芬蘭裸體桑拿文化時更多地是為了迎合周圍的芬蘭人,與一起蒸桑拿的芬蘭人保持行為上的一致。認同是當個體是發自內心地接受并認可。在調查過程中,筆者發現在芬蘭的時間越長,一些非芬蘭人慢慢地認識到裸體桑拿是芬蘭文化的精髓,并逐漸發自內心的認可了芬蘭桑拿中的裸體與性之間的無聯系性。內化具體是指當個體不僅僅是發內心地認可接受,而且能夠很自然地做出一些行為,并且獲得內心的滿足感。對于被調查的芬蘭人而言,裸體桑拿行為是很自然的行為,無需經過深思熟慮,裸體僅僅是身體的自然狀態,是健康的芬蘭桑拿方式。芬蘭人發自內心地喜歡桑拿,并且將其與芬蘭文化緊密聯系。因此從田野調查中可以看出芬蘭人是真正地將裸體桑拿內化于心。事實上,在體味到芬蘭桑拿文化后,少數被調查的非芬蘭人也自覺地將裸體桑拿納入到自身的行為中,但他們內化的程度還是遠遠低于芬蘭本地人。
注釋
① 鐘瑞美,戴文濤,陳子慧,容永健,謝金娣,彭桂生.桑拿按摩服務員生殖道感染情況分析[J].職業與健康,2003(9).
② 洪福昌,蔡于茂,劉惠,潘鵬,馮鐵建.深圳市2005-2006桑拿、酒吧場所男男性接觸者梅毒及HIV感染調查[C].第八屆粵港澳臺預防醫學學術交流會議論文匯編.
③ Population Register Centre.\"V EST TIETOJ RJESTELM - REKISTERITILANNE - 30.09.2012\" (in Finnish).Retrieved 17 October 2012.
④ Mikko,Norros(2001),Bare facts of the sauna. In Life Society, published by THIS IS FINLAND.
⑤ Herva,Marjatta (1978), Let’s have a sauna, Published by Sauna-seura r.y(The Finnish Sauna Society).
⑥ Rudmin, F.W (2010) Steps towards the renovation of acculturation research paradigms: what scientists’ personal experiences of migration might tell science, Culture Psychology 2010 Vol. 16 (3):299-312.
⑦ Stoller,Eleanor Palo (1996),Sauna, sisu, and sibelius: Ethnic Identity Among Finnish Americans, Sociological Quarterly Winter 96, Vol. 37 Issue 1, p145-175.
⑧ Kelman, H. (1958). Compliance, identification, and internalization: Three processes of attitude change. Journal of Conflict Resolution, 1, 51-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