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摘要】
莫里森,美國黑人女作家,是迄今為止唯一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美國黑人女作家。她的小說從不同的角度反映了美國黑人的歷史和命運,表現了她們對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的追求和思考。《所羅門之歌》是托妮·莫里森1977年的作品。小說融合現代主義和現實主義,語言極具想象力又頗具口語化。本文將從從后殖民主義理論的角度,以《所羅門之歌》為例來深入分析黑人英語口語傳統。
【關鍵詞】
莫里森;黑人英語;口語傳統
莫里森,美國黑人女作家,是迄今為止唯一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美國黑人女作家。她作品中的黑人英語口頭傳統與后殖民理論有比較密切的關系。后殖民主義是一種多文化政治理論與批評方法的集合話語。后殖民文學致力于揭露處于霸權地位的西方主流文化對其它文化霸權的實質,探討后殖民時期西方與非西方由對抗到非對抗的關系。后殖民文學是個寬泛的概念,凡是曾經遭受過殖民統治現在又擺脫了此種統治的民族文學,均可視為后殖民文學。它以少數民族、移民、當地土著作家為代表,與歐美歐美白人主流文學分庭抗禮的非主流文學。
1 后殖民主義與語言
二戰后獨立的前殖民地國家的文學都屬于后殖民主義文學,美國文學,特別是美國黑人文學也屬于此范疇。這些國家的文學除了它們所具有的地域特點外,還有一個共同點:從殖民經歷中脫胎而出,都經歷過解放或獨立。后殖民主義文學的特點主要體現在其雜糅性、雙重性、跨民族性和跨文化性上。“多元文化的摩擦沖突和交流融合,不但構成了后殖民小說普遍的、永恒的主題,也廣泛體現在后殖民小說家的創作過程之中。”雖然后殖民國家都贏得了政治上的獨立,但在經濟和文化上依然與其宗主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標準英語和英語文學文本繼續主宰著后殖民世界的絕大多數文化產品,這種文化霸權依舊規范著后殖民國家的文化活動,后殖民國家的文學被視為英語文學的分支。
語言是后殖民理論中的另一個重要術語和方面。帝國主義壓迫的主要特征之一就是對語言的控制,帝國主義的教育體制確立一種語言是標準語言,把其它民族的語言排斥到邊緣地位。很長時間以來,在主流文化的操控下,語言已變成一種媒介,權利等級結構通過這種媒介建立起來,真理、秩序和現實也通過這種媒介來定義和表達。近些年,主流文化的語言權力受到后殖民聲音的挑戰。著名后殖民理論家阿什克羅德指出,在后殖民國家標準英語和非標準英語被用來區分該國所使用的語言。英語是標準意義上的準則,而非英語則是語言學意義上的準則并且在世界各地有多種變體,如莫里森在她小說中使用的黑人英語就是非標準英語的變體之一。
2 黑人英語口頭傳統在莫里森作品中的運用
莫里森在小說中主要使用了四種黑人英語口頭傳統:呼應、表意、見證和方言。這幾種修辭形式都是用來連接溝通言說者與聽眾的。
2.1 呼應
呼應是言說者與聽眾之間的情感交流的觸發器,呼應就是“言說與回應言說、行動與回應行動”。它是“言說者與聽眾之間即興的語言和非語言的互動,演說者的演講不時會被聽眾的表達所打斷”。呼應是一種集體性的即性行為,特點是其內容是大家熟知的,并且呼應雙方都有相同的經歷。呼應表明相同的文化歷史經歷把言說者與聽眾緊密聯系在一起,在呼應的語境中,言說者說的故事會引起聽眾的共鳴,回應也使言說者知道聽眾對他/她的言說和他/她言說方式的認可,所以呼喚就是即刻肯定:“呼喚的過程要求每一個想索取的人首先必須付出,索取是以積極的方式承認別人。”在美國黑人社區里,當黑人們在門廳、街上或交通燈前相遇時,他們都會用語言或身體語言向對方示意、打招呼,他們彼此呼應。如果黑人們見面不打招呼,這說明他們或者不屬于黑人群體,或者是獨行俠。
在《所羅門之歌》里,奶人的父親梅肯就不與其他黑人呼應:“他不招呼別人,別人也不招呼他。從沒有在路上突然剎車、倒車,與一個朋友大聲言笑過。”梅肯不與其他黑人打招呼暗示了他內心的孤獨感和碎片感。與梅肯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他的妹妹彼拉多一家人。彼拉多祖孫三代人常常在一起唱歌,相互呼應:彼拉多用女低音領唱,麗芭用女高音、哈加爾用弱音伴唱。這一情境使讀者見證了黑人女性群體相互回應的聲音:每個呼喚的聲音都有兩個回應的聲音,三個聲音再合唱,小說表現的重點在和聲上。和聲表明了集體身份,構建了具有共同經歷的人們的社會。梅肯有時晚上下班后,不直接回自己的家,而是到妹妹彼拉多家附近,駐足聆聽她們唱歌,被她們悠揚婉轉的歌聲深深地吸引。這場景也呼喚讀者的參與和回應,同時讀者也見證了梅肯的孤獨失落,和他有心想回應妹妹一家歌聲的呼喚,但卻沒有能力行動的無助狀態。
呼應可以喚起言說者和聽眾之間的親密關系。在黑人的英語口語傳統里,年輕人先和年長者打招呼是有教養的表現,而且打招呼已經成為呼應的一種儀式性的行為。美國黑人見面時,都要打招呼,這意味著他們以語言或者身體語言的信號來承認對方的存在,如果發出的呼應沒有回應,就說明對方不懂黑人社區的話語規則。
2.2 表意
莫里森在小說文本里用的第二種黑人英語口頭傳統的修辭形式是表意。黑人作家在他們的作品里都大量的使用表意,黑人們在音樂和日常生活里也常使用表意。小亨利·路易·蓋茨是美國黑人文學批評理論專家,他在其論文《“黑中之黑”:對符號的批判和表意的猴子》中對表意的理論做了解釋,他引用了米切爾-克南的話來對表意本質進行定義:
黑人的表意概念在本質上融合了一種民俗概念,對于這種民俗概念的意義或要旨,詞典中的詞條常常不能做充分的解釋,或者這種意義超出了那些解釋。恭維的話可能用一種曖昧的方式表達。一句特定的話在一種語境中可能是一種侮辱,而在另一種語境卻不是。表面上提供消息的話語,在意圖上可能是要勸導某人。這樣聽話者被迫注意在言語時間中——在話語的整個宇宙中所帶有象征系統的潛在意義。
表意是一種敘述行為,具有說教和包含的特點。在黑人英語口語傳統里,當一個人要使用表意,他就必須接受其含義。在黑人話語里,表意意味著比喻表達法的模式,包括“標記”、“大聲言說”、“細說”、“見證”、“呼喚(某人的名字)”、“發音”、“斥責”。
在《所羅門之歌》中,有一個彼拉多糾正奶人和吉他在有關黑人們互致問候時犯下的錯誤的場景,這也是一段蘊含著表意的對話:
“嗨!”
那位婦女抬起頭,先看看吉他,又看看奶人。
“那是個什么詞?”她的聲音雖然輕但充滿著困惑,奶人一直盯著她玩耍桔子的手指。吉他咧嘴一笑,聳聳肩,“意思就是你好。”
“那就直接說出你的意思唄。”
“好吧。你好!”
“這就好多了。你想要什么?”
“啥也不想要。我們剛好路過。”
從以上對話里我們不難看出,彼拉多在教給奶人和吉他黑人社區話語交流的規則。這個情節也顯示了莫里森對黑人話語儀式行為傳承的關注,黑人話語儀式行為不是通過表演體現的,所以就有必要通過講故事來傳給下一代。
《所羅門之歌》里的鐵路·湯米的理發店是個黑人男人們講故事、罵人、講俏皮話的地方。一天,黑人們在聽收音機里廣播的關于埃米特·蒂爾被殺的新聞,同時開始議論紛紛:
“消息會登在晨報上。”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波特說。
“收音機都播了,報紙肯定也登!”費雷蒂說。
“白人報紙不會登這類新聞,除非他強奸了什么人。”
在這段對話里,莫里森用了黑人土語來表現黑人們對此事的不同看法,表達了黑人們對美國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主義的集體看法、集體思考、集體記憶和對歷史事件的想法。說話者用“新聞”一詞暗示了白人控制的報紙對所登的事件的選擇性,同時也表明了黑人對語言和種族政治的了解。
2.3 目擊和證明
美國黑人口頭傳統中第三種修辭比喻手法是目擊和證明,即見證。美國黑人作家常把呼喚與回應(呼應)和見證結合起來使用。見證是美國黑人口頭傳統之一:“在美國黑人口頭傳統中,講故事活動在講故事者與聽眾和黑人社區之間是一種持續的互動行為。呼應對于故事的形式和意義都很重要,每個人,無論白人還是黑人,都成為講故事活動的參與者和見證人。”莫里森也讓讀者參與講故事活動,成為活動的一部分,從而成為見證人。在美國黑人文化里,像呼應和表意一樣,見證把交流溝通活動作為一種隱喻來表達傳統的非洲人世界觀,見證活動是象征或證明一個人歸屬于某個特定群體的確鑿證據。在黑人英語口頭傳統里,目擊與證明行同手足:目擊是黑人的一種共享經歷,具有情感的、身體的、交流的、歷史的和文化的移情作用。一個目擊者有責任作證明人。見證就是肯定、證實、證明和觀察。所以,史密瑟曼把見證定義為“一種概念,它指美國黑人的一種儀式化形式,在這種形式中說話者為所有黑人共享的功效、真理和經歷的力量做出語言證明”。
見證是一種共享的集體意識,一種文化儀式,它有助于激發團結和凝聚力,創造了美國黑人文化的活檔案。目睹是集體情感、身體、歷史的移情,“證明”是通過身體語言、符號、象征或語言來表達集體的經歷。目睹創造并保持了精神上的血緣關系,見證者有義務保存講述這種經歷,而讀者成為象征意義上的或真實的參與者。見證是通過姿勢、手勢、符號和語言表達來表示的。在美國黑人口頭傳統和文學中,見證的參與者必須為生活中的歡樂與痛苦“作證”,告訴、傳達給他人,與他人分享。見證講述了說者和聽者共有的經歷:創造保持精神上的聯系,目擊者有責任保存并講述這個故事。在書面語言里,讀者通過共同的經歷和情感與被講述的事件產生共鳴,發出回應,從而變成該事件在象征意義上和實際意義上的參與者。
2.4 方言
俗語、成語、俚語、方言等是黑人英語里最具黑色性的部分,多見于黑人們的祝酒辭、譏誚、打嘴仗等之類的口頭競賽儀式里。黑人男子常從街角、臺球房、理發店學練這些口頭技巧,而黑人女子是在廚房、美容院、教堂的集會上學練這些口頭技巧的。這些富有特色的黑人語言是他們人生、信仰和文化的行為代碼,是展示愛與恨、榮與辱變化的符號,黑人的,價值觀、他們對生活的態度都體現于其中。莫里森的小說中充溢著黑人民間一些生動有趣、帶有隱喻性的語言。
美國黑人英語詞匯和方言顯示出黑人英語口頭傳統極強的延展性。莫里森在她的作品里使用了不少黑人英語里獨有的詞語和術語。在《所羅門之歌》里,吉他對奶人說,“你把鼻孔張開”這個詞組的意思是“被迷住”、“受制于人”。一個人被另外的人或事物迷住時,往往會失控,任由別人擺布。所以,“被迷住”、“受制于人”暗示了奶人容易受到別人的傷害。在美國黑人英語里有個說法,“你把鼻孔張這么大,別人能開個卡車穿過去。”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所羅門之歌》的結尾,“張開鼻孔”的不是奶人,而是吉他。吉他最終也沒能扛得住金子的誘惑,為了物質把昔日的朋友奶人列入追殺名單上,吉他是一個嘴上“愛”人的人,即便是謀殺某人也是為了“愛”,他是個以愛的名義施暴的人。而奶人則在與吉他的最后較量中,從山上躍下跳入“他兄弟的奪命臂膀之中”。奶人的飛翔是一種精神勝利,也證明自己就是飛人所羅門的真正傳人。
3 結語
莫里森使用黑人英語口頭傳統建立一種通過故事創造意義的語境,文本中的黑人英語口頭傳統喚起讀者的情感回應。此外,書面語與黑人英語口頭傳統的結合增加了文本的美學意義。莫里森的作品深深植根于美國文化的沃土中,作品中所使用的黑人英語語言體系、文體和詞匯都是美國黑人英語文化最直接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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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周瑩(1982-),女,吉林省德惠市人,吉林警察學院中外語言系教師,助教。英語語言文學碩士,研究方向:社會語言學,跨文化交際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