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期1300萬份——這曾經是美國一份雜志的發行量。在長達半個世紀的時間里,這家雜志一直以每周這樣的發行量影響著美國和世界。當然,這是過去。早在幾年前,2007年3月,這家雜志已經徹底停刊。在此之前,它曾經停刊過兩次。
1972年12月是它的第一次停刊。“36年前誕生的《生活》雜志使圖片新聞成為一種藝術形式和一種新聞工具。時代公司昨日宣布《生活》在12月29日將出版最后一期。時代股份公司的董事會主席安德魯·赫斯凱爾兩眼含淚說,做出停刊的決定讓他在情感上備受煎熬。在過去的四年中,《生活》已經虧損300萬美元”。1972年12月9日的《紐約時報》提前預告了《生活》——這家著名雜志的死期。
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這是一次詐死。直到2007年,印刷版的《生活》才正式退出歷史舞臺。從第一次支撐不下去,到最終死亡,《生活》堅持了35年。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們看到的也許是紙媒終將消失的宿命提前預演罷了。
《生活》的第一次停刊,被普遍總結為電視對紙媒沖擊的結果。“在過去的15年里,《觀察》、《周六晚報》和《柯麗爾》相繼停刊,而是《生活》的失敗使美國二戰之后第一次沒有一本符合大眾口味的、主流的、圖文并茂的雜志。時代公司的總編輯海德里·多諾文說,電視的競爭、郵資持續上漲以及預測更大的虧損是決定停刊的因素。但問到已故的創始人亨利·盧斯如果活著,此時會作何感想時,赫斯凱爾說:在這個場合他肯定會淌下兩行熱淚。”《紐約時報》的這篇報道提到的盧斯,是美國大名鼎鼎的大亨。
1936年,亨利·盧斯正式創立《生活》雜志,他把這本雜志定位為新聞攝影紀實雜志,雜志的口號是“看見生活、看見世界”。在此之前,盧斯分別在1923年創刊了《時代》周刊和1930年創刊了《財富》周刊。至今,這兩份雜志依然在影響世界,但發行量和影響力和幾十年前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到了20世紀50年代,亨利·盧斯的影響力如日中天。盧斯第一個提出了“20世紀是美國的世紀”這一說法。作為一個美國傳統價值觀的堅定維護者,盧斯毫不含糊地提出媒體應該有自己的立場,而不是追求所謂的客觀公正。大部分的期刊中,全世界從《生活》雜志中看到是美國的生活方式圖解,這本雜志一直用大量精美的圖片證明,美國的生活方式是唯一正確的生活方式。在20世紀相當長的一個歷史階段,世界各國都出現了這種反應現實生產生活的圖片類雜志。在中國,《人民畫報》和《解放軍畫報》是永遠是所有圖書館中最搶手的期刊。
《生活》第一次為美國帶來了圖片報道的概念,雜志一炮走紅,發行量迅速飆升,僅僅4個月后單周印刷就達100萬冊,大大超出了公司的預期。
這本以圖片為主的大眾流行雜志,培育了一大批著名的攝影記者。羅伯特·卡帕等著名的戰地攝影師當時都效力于《生活》。1944年6月6日,卡帕孤身參與了諾曼底的第一波搶灘登陸,發回了大量來自最前線的圖片。1945年8月27日,刊登在美國《生活》雜志上的一幅水兵和護士擁抱相吻歡慶二戰勝利的新聞照片傳遍了全世界,成為二戰結束的經典畫面。照片的拍攝者艾爾弗雷德·艾森斯塔特常年效力與《生活》雜志。
從20世紀50年代末期,《生活》雜志以及跟隨其發展起來的各種山寨級別的大眾圖片雜志走向了下坡路。電視的普及和電視節目制作水平的提高是最主要的原因。電視的直觀和快捷,和以大量圖片為核心競爭力的《生活》周刊形成了直接的競爭關系。在這一輪電視和紙媒的競爭中,嚴肅或者相對專業的報紙和雜志受到的沖擊要小的多。電視的大眾傳播、大眾娛樂特質把他的直接競爭者逼近了死胡同。
在《紐約時報》看來,除了電視的競爭,《生活》雜志過時的出版理念也是其走向衰落的重要原因:“它同時還是過時出版理念的犧牲品,盡管在走向衰落時曾經加以改變。”《紐約時報》當天配發的評論這樣說到。文中提到的“過時出版理念”,也就是傳統雜志單純依靠訂閱費獲得收入的方式。在20世紀70年代,紙媒的經營模式已經在悄悄地發生變化,越來越多的雜志和報紙以盡量低的價格出售,收入來源逐漸地從依靠零售轉為主要依靠廣告收入,這一點尤其是在婦女類雜志和體育類雜志中更為明顯。
但在占據主流位置的大報、大刊來說,這種盈利模式實在是一種上不了臺面的辦法,有損讀書人的面子。商業模式沒有在環境變化時及時的調整,《生活》終于在走上了閉門歇業的道路。
6年之后,念念不忘昔日輝煌與油墨芳香的老媒體人們似乎又找回了紙媒的自信。《時代》、《財富》不是活的很好嗎?偌大美國,支持不了一本圖片周刊,難道連月刊也不成?
1978年,《生活》起死回生,以月刊出版。《生活》活的不寬裕但生存了下來。一直到2000年,《生活》再次停刊。2004年10月,對《生活》的最后一次解救行動開始。《生活》成為了《華盛頓郵報》、《洛杉磯時報》和《邁阿密先驅報》等美國各地103份日報在周末時附送讀者的一本又小又薄的增刊。70年的時間,《生活》雜志從一本影響美國生活方式和價值觀的主流雜志淪落為刊登名人八卦與家居小竅門的隨報附送的小冊子,令人感慨萬千。
終于,在2007年4月20日《生活》慘淡收場,這一次沒有人相信它還有起死回生的機會。威脅紙媒生存的不再是電視,甚至連電視也成為日薄西山的傳統行業。互聯網讓信息傳播的方式徹底洗牌。人們討論的不再是某一本雜志或者某一張報紙的未來,而是整個傳媒業的發展方向和商業模式。
媒體作為一種獨立存在的生意,其實只有100多年的歷史。盡管每一個傳統媒體的從業者都愿意相信,印刷在紙張上的文字和圖片天然的符合人們的閱讀習慣,但事實告訴我們,以互聯網信息技術為基礎的新媒體正在毫不留情的侵蝕和摧毀人們在自己成長歲月中養成的習慣。
如今,通過智能手機上的微信和微博,每一個人在自己的手機上定制屬于自己的雜志、報紙、廣播、電視。紙媒作為一種內容的生產者和傳播者必然被取代,對于未來,雖然人們還難以說清楚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商業模式來生產和傳播信息,但有一點是確定的——肯定不再是質量更高內容更豐富的印刷品。通過屏幕的閱讀和觀看收聽,必然像鍵盤取代毛筆和鋼筆一樣取代印刷品甚至收音機和電視機。
在往后思考一步,在工業化時代形成的依靠高度組織化的方式生產和傳播內容報社、雜志社、電臺、電視臺也未必是可以一直存在下去的機構。誰不及早地認識到這一點,誰就沒有未來。如《生活》這樣能有三個回合的生死輪回的故事,在傳媒界已經不可能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