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陳夢家是后期新月詩派的代表詩人,宿命意識是其詩歌內蘊形成的厚重根基,哲學意蘊是陳夢家文本中詩意呈現的重要品格;在創作方法上,陳夢家執著于詩美境界的開拓,善于營造意象,以暗示和象征構成了詩作隱喻的藝術境界,使后期新月詩具有明晰的現代象征主義的藝術特質。本文擬從這兩個方面來論述陳夢家的詩歌創作。
[關鍵詞] 陳夢家;詩歌;隱喻;象征;哲學意蘊
陳夢家是后期新月詩派的代表詩人和主要理論家之一,是聞一多和徐志摩的高足。1929年陳夢家登上詩壇,不到20歲就出版了第一本詩集——《夢家詩集》;他還編選了轟動一時的《新月詩選》,并在長達六千多字的《序言》中從新詩發展史的角度總結了新月詩派的美學原則與詩歌主張,成為后人研究新月詩派的重要資料。1936年陳夢家轉入學術研究,成為一位享有盛名的古文字學家、考古學家。在其從事詩歌創作的七年時間里共出版四本詩集:《夢家詩集》、《在前線》、《鐵馬集》和《夢家存詩》。陳夢家的詩歌,特別是早期(“新月”時期)詩歌,展現出較為明顯的宿命意識和哲學意蘊;在創作方法上,陳夢家執著于詩美境界的開拓,善于營造意象,以暗示和象征構成了詩作隱喻的藝術境界,使后期新月詩具有明晰的現代象征主義的藝術特質。本文擬從這兩個方面來論述陳夢家的詩歌創作。
一
宿命意識是陳夢家詩歌內蘊形成的厚重根基,哲學意蘊是陳夢家文本中詩意呈現的重要品格,這種擺脫不掉的人生觀來自他的宗教情結。陳夢家出身宗教家庭,1932年,他又進入燕京大學專修神學。但他很少談到自己所受的宗教洗禮,我們只能從詩中去感受宗教對他的影響。
“人生是條路,/沒有例外,沒有變——無窮的長途/總有完了的一天。”,這句詩出自陳夢家第一部詩集《夢家詩集》的《序詩》,是典型的禪語,可以看作陳夢家早期詩歌的總主題。詩句里所包含的濃厚宿命意味的生存哲學是不言而喻的:生命的過程不過是一條總要走完的路。陳夢家的許多詩歌都是對生命本體、對人的普遍生存處境進行形而上的、終極意義的思考和探究,這類題材的詩歌成為他其他詩歌的起點、基礎和背景命運,是人的一生最為糾纏不清、擺脫不了的存在,如血液般全身流淌而又無從捉摸,唯一的選擇就是默默地承受它。所以陳夢家告訴人們命運的不可抗拒:“擠在命運的磨盤里再不敢作聲,/有誰挺出身子擋住掌磨的人?”(《自己的歌》)。命運是什么呢,又是誰把它安放在了人的生命里呢——命運是生命的“定律”,而布置這“定律”的是上帝,是蒼天,人們唯一能做的是將其“從青天摘下”(《序詩》),是“在世界的謎里做了上帝的玩偶”(《自己的歌》)。陳夢家對形而上生命本體和人的普遍生存處境的思考,最直接最明確地體現在“我們要到哪里去”這一具有終極意義的思考上,而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也正是詩人宿命意識和悲劇精神的集中呈示。“生命原是點燃了不永明的火”(《自己的歌》),熄滅只能是生命的必然結局,所以陳夢家對命定的歸宿有著清醒的認識:“也許下一回月亮的底下,/野草蓋黃土做了我的家”(《無題》)。正是在這種宿命意識的驅動下,當詩人看到金魚缸里“好像晚霞/在水面飄零”的“紅花”時,也“告訴”“夢想”著的“小金魚”:“不要忘記,/天冷,就凍冰”(《生命》);同時,當詩人看到還結在樹上的紅果時,就聽到了“紅果”在說:“我等著,等著吹落,——/等著吹落”(《紅果》)。既然人只能是命運的奴隸而逃避不了命運的撥弄,所以所有的現在都只是在做一種悲劇性的掙扎,甚至愛情。“有一天,或許有那一天,/你說,教我再莫要留連;/好,我走,到天涯去漂流,/我曉得,愛原不會長久”(《有一天》),顯然,這是陳夢家宿命意識籠罩下的愛情,或者說這是陳夢家的宿命哲學在愛情里的顯影。“我心想留住這剎那的時候,/但這終于過去,不曾停留”(《遲疑》)。愛情是生命的組成部分,所以,必然要領受宿命的作用。
陳夢家的詩往往能夠揭示出某些人生真諦,達到一個被接受者不斷體悟認同,從而進入不斷創造深化的哲學層次的高度。《夜漁》一詩,詩人將自然界的夜空與人工織成的漁網錯綜地描繪,珠磯字句間透發出一種對變幻無常的命運倔強探索的人生態度。再如《嚶嚶兩節》:“可不是,一樣的亮光?/荷葉上兩顆露珠,你和我;/一陣風的綠會圓成天堂,/一陣風的綠會吹破。//可憐的,不許再妄想,/風里面停不住永遠的夢;/聽,落在水上清脆的一響,/你我自己都失了蹤。”詩中將現實里的風吹露珠與想象中的人生遭際契合在一起,啟發人進行無窮的思考,揭示“風里面停不住永遠的夢”的哲理內涵。陳夢家的詩恬淡、悠遠,卻不陷于一看興盡的境地,給人不盡的回味。他的詩入不嫌淺,經過理性的清濾,在閑靜與簡易中顯出醇味厚意。《一朵野花》只有八行,看去無比清純可愛,實際有復雜的內蘊。“一朵野花”在天地間自開自落,卻寄托了詩人諸多的對于人生、社會等方面的體驗和思考。通過野花意象的抒寫,詩人回顧和審視了昔日的自我。這野花是自在的和聰明的,同時又是渺小的和無所作為的,詩的“含義富有某種‘哲理’的難懂”[1]。再如《夢家詩集》的《序詩》:我走遍棲霞/只看見一片楓葉;/從青天摘下/一條世界的定律。//盡管有我們/自己夢想的世界;/但總要安分,/“自然”是真的主宰。//人生是條路,/沒有例外,沒有變——/無窮的長途/總有完了的一天。整首詩傳達出強烈的生命終極意義上的哲學意蘊。“一片楓葉”——“一條世界的定律”——“無窮的長途/總有完了的一天”,層層遞進,引領讀者由自然一步步向生命的深密處探究。“但總要安分,/‘自然’是真的主宰”,這句詩可能透出了全詩的基本的信息。“安分”是一種宗教情懷,“自然是主宰”,“道法自然”、“天人合一”,這些古老的中華民族的哲學觀念,在詩人心中是自然涌現的,傳達出了詩人對宏大生命現象的一種哲學闡釋。詩人對一瞬間的生命意象的捕捉也較為深刻:“十月的夜晚,天像一只眼睛,/孤雁,是她的眉毛;/從天上掉下一顆眼淚,是流星/沉在大海里——一息翻花的泡。//那一瞬間的消失,我覺得/一閃,還給了深藍;/生命給我的贊美受著驚駭,/像有著聲息摸索我的窗檻。”(《十月之夜》)描繪和闡釋生命及生命現象是陳夢家詩作中哲學意蘊的重要傳達,而哲理入詩也印證了陳夢家所強調的要將“哲學意味溶化在詩里”[2]的詩學觀念。
二
陳夢家的詩作體現了新月詩歌由浪漫主義轉向象征主義的藝術流變。他在創作中執著于詩美境界的開拓,善于營造意象,以暗示和象征構成了詩作隱喻的藝術境界,使后期新月詩具有明晰的現代象征主義的藝術特質。
意象是詩歌內在構造的基本元素,是詩人想象的凝固、心靈世界的符號化。它具有以剎那表現永恒,以有限表現無限的生命張力和審美潛能。在新月詩派中,陳夢家是一位擅長借意象來抒情的詩人,他在對詩歌意象的探索上卓有成效,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意象藝術風格。陳夢家善于把視、聽間的感覺相溝通、轉換,創造一種通感式的意象拼合,這是詩人潛意識的感性顯現,也是詩人感知自然世界的一種深刻表征。如《再看見你》:“我聽到春天的芽/撥開堅實的泥,摸索著/細小細小的聲音,低低地/‘再看見你——再看見你。’”“春天的芽”是視覺意象,轉化成能“撥開”和“摸索”的觸覺意象,聽覺意象“聲音”因視覺意象和觸覺意象的組合獲得了具體可感性,筆墨經濟,而意象張力極大,富有包孕性。在這類詩歌里,陳夢家為表達詩情棄用一切修飾的辭句,用五官所全部能感受的色香味觸聲,直接賦予生動的意象,達到一種外形簡潔內蘊豐厚的藝術境界。
在詩歌的創作上,陳夢家分外注重暗示的作用:“緊湊所造就的利益,是有限中想到無限。詩的暗示,撿拾了要遺漏的。”[3]他還要求詩歌的文字里,“隱藏著這感情未曾完全顯露足以思味的元素在”[4],就是說要通過語言的暗示去發掘比情感更深的豐富的內涵。他在創作中借鑒象征主義的藝術把握方式,借語言的暗示力量去感受深蘊的詩意。《雨》、《像一團磷火》等詩具有一種迷濛的氣氛和象征的意味,《影》是生命歷程的象征。《紅果》寫“我”向樹上的紅果說:“‘你長著還想什么,——/還想什么?’//我聽見他回答我:/‘我沒有別的奢望,我只/讓自己長起,到時候成熟,’/他指著西風,說:/‘我等著,等著吹落,——等著吹落。”,詩歌暗示愛情有一個熟知、生長、結果的過程。延伸開來,學習、事業乃至人生,同樣有一個孕育、奮斗和成功的過程。詩人善于憑借具體有形的意象去暗示和啟迪一個無限遙遠的世界,正像《一朵野花》所啟示的那樣:無限寓于有限之中,剎那間包孕著永恒。
參考文獻:
[1]舒蘭:《北伐前后的新詩作家和作品》P131,臺灣:成文出版社,1980年。
[2]陳夢家:《詩的裝飾和靈魂》,《國立中央大學半月刊》,1930年第1卷。
[3]陳夢家:《新月詩選·序言》,上海:新月書店,1931年。
[4]陳夢家:《詩的裝飾和靈魂》,《國立中央大學半月刊》,1930年第1卷。
作者簡介:王敏(1977—),碩士,山東滕州人,現為遼寧師范大學影視藝術學院講師,現當代文學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