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戀風塵臘腸樹

去年的初夏，店門口的那一棵行道樹，忽如女大十八變，滿樹金黃色花，下午斜斜的陽光燦爛地照耀著，豐美的葉片，閃爍青春的光芒，花序隨風搖曳、花瓣隨風而如雨落。特別是傍晚，我自己泡一壺新出的白芽奇蘭茶春茶，茶水彌漫著濃烈的奇蘭本味芳香，風一吹，全身舒泰，心曠神怡。極目遠望，對面的芝山，山谷之巔，郁郁蔥蔥，散發著大自然青翠的生命力，背景是瓦藍瓦藍的天空，陽光似箭，激發出藍色蒼穹無限高遠的神秘。

獨坐黃金樹，悠然見芝山。我胡謅這一句詩，馬上躍起一個念頭，店門口的這棵黃金樹，到底叫啥名字？問了左鄰右舍，居然沒有誰懂。無法叫出名字，可我卻越來越疑惑這棵行道樹怎么忽然一夜間長大了，變得好看了，簡直美麗得令人昏眩啊。記得依稀里的印象，它以及附近它的親友團，原來都是多么不起眼，樹干瘦小，形狀一點也不好看，有的類似羅圈腿，有的類似小竹竿，樹皮粗糙暗淡無光澤，樹枝雜亂地舉手向上樣子。更因為是站在交通要道邊上，灰塵多，覆蓋在葉面上又臟又丑，說真的，這樣的樹在店門口站著，哪怕是整排地站在路邊，還真不怎么引起大家的注意啊。

于是那幾天時不時會急匆匆問其他的朋友，急于得知她的芳名。最后總算得知這棵樹，應叫臘腸樹，又名黃金雨。后來也上網百度搜看，名字多了，還有金急雨、金鏈花、波斯皂莢、婆羅門皂莢、長果子樹、牛角樹等等，是一種蘇木亞科的植物。我禁不住連續好多天一直是對照百度來看她：落葉小喬木或中等喬木，高可達15米；枝細長；樹皮幼時光滑，灰色，老時粗糙，暗褐色。小葉3--4對，卵形至橢圓形，長8--15（20）cm。花長在約20到40厘米長的下垂狀腋生總狀花序。花的直徑約4到7厘米，花瓣5枚離生，大小略等，雄蕊10枚，花絲黃色彎成勾狀，其中有3枚特長、4枚中等而另3枚較短為不孕性。花落后結出長棍棒狀不開裂莢果，長約30到60厘米，1.5到2.5厘米闊，需時一年才成熟，顏色由綠轉黑褐，每室有一種子，呈扁圓形有褐色光澤，果肉是瀝青狀黑色黏質，有一股刺鼻的氣味。

正是花枝招展好時節，臘腸樹，黃金樹，我不管不顧啥名字了。我忍不住天天來小店泡茶，悠悠品茗，其實為了細細看她。闊氣的葉片伸展，像溫柔的手掌，正待端茶敬禮給客人；花序層層疊疊，風一吹就是五線譜飄出的音符，宛若麗人站在螺旋梯舞臺演奏小提琴。

當我站遠一些，用相機拍攝她，更是奇怪，原先帶雀斑的丑小鴨真變成白天鵝了，碧綠的連衣裙，金黃的掛件、首飾點綴著她的手臂、脖子、耳垂，完全像一個嫁人后更具有成熟韻味的俏佳人。我在想象中簡直懷疑這是小喬初嫁的好模樣。我已經很后悔前半年那么多的時光之中，我幾乎完全忽視她的存在、看不到她的美。我相信她一定像早熟含蓄的女孩，每一天都有微小的變化，不管濃妝還是淡抹，只是我一直一直就不曾注意到她而已。現在，花開了，女孩出嫁了。

癡迷一個人的時候甚至是不可想象不可理喻的。每天車子來到店門口停下，就停在黃金雨樹下，樹蔭遮住擋風玻璃的時候，我的心就完全拋錨了。可以不著急下車，熄火讓四輪定位，在車內聽歌曲，車窗全部打開，頂棚也敞開，仰望樹枝上搖搖欲墜的黃色風鈴，溫煦的光線托舉著，晶瑩剔透，聲音隱隱肯定是清脆清脆。這樣的溫馨享受，真是難以言傳無窮無盡。有一次，我自斟自飲，在樹下、車頭端茶杯、兜圈子，忽然發現擋風玻璃溜出幾只金色戒指。天哪，真的是戒指呀。細細的環形戒指，丟在擋風玻璃，一只，兩只，三只......我明白了，這是黃金樹上落下的，這就是所謂的黃色花絲，鉤狀，在我眼里這是戒指狀了。一個出嫁后的女孩，她的戒指，接受的、沒有接受的、丟失的、遺落的、珍藏的，該有多少的故事在其中。很多的女孩，一生往往就是婚嫁前后判若兩人。我想起一句詩“恨不相逢未嫁時”，而后又想起另外一句“只是當時已惘然”。我不知道為什么想起這兩句不同出處的詩。

去年的許多日子流逝忒兒快，我常常在黃金雨樹下喝茶，也喝酒，獨處，也幾人聚會聊天。我專門寫了一首詩獻給她，還介紹給好幾個詩友認識，自己最愛在黃昏里獨自泡茶跟她默默對視。我忘乎所以的愛，毫不憐惜的贊美，讓越來越多的朋友們知道了，“臘腸樹、黃金雨”，就是我無限熱愛的那樹、那美人！

轉眼就是深秋，臘腸樹卸下盛裝，像一個普通至極的婦人。特別是春節前后，殘敗的落葉，枯干的樹枝，冷冷的風中，有時候覺得她亂發披散，氣質喪失。可是我已經無可救藥的喜歡上她了。我認為這是庸俗生活進行中必然的短暫淪落。這時候她應該叫做臘腸樹。站在樹下，我總是對自己、對朋友們毫無理由地重播、復述她往昔的風采。果不其然，今年開春后，我就看到她的葉子一直在抽長，變綠。當春茶開始上市的時候，臘腸樹又隱約像生孩子過后恢復了青春，恰似一個村姑的華麗轉身，陽光照耀，南風送爽，黃色鈴鐺掛滿樹梢響起她清麗的笑聲。滿樹金燦燦的，整串整串碩果累累，風一吹，感覺整個世界都是充實的、洋溢幸福的。這時候，她應該是叫做黃金雨了。于是今年的夏天就顯得分外輕盈快樂，我又寫了一首詩送給她。好幾個詩友都來店門口欣賞傳說中的金黃俏佳人，沒有來過的，我也拍了一大堆的照片上傳分享。

當我帶著相機，開車沿著大街緩緩尋找最佳的拍攝對象、角度，一路看到開花的臘腸樹真是美麗，個子高的亭亭玉立，個子矮的小清新，她們清一色都穿著綠色連衣裙，秀氣的長發隨風擺動，都露著黃色的酒窩微笑，陽光披灑在身上，讓我自慚形穢。看過照片的人，如果沒有看到樹葉、藍天、陽光的襯托，其實還無法完全領略她的無言大美。拍照的時候，附近大學城的學生們三三兩兩逛街，她們只注意到我的鏡頭，未必注意到取景框對準的是誰。有的女孩子踩著溜冰鞋，輕快劃過，影子如鳥掠過，驚起清風抖落樹枝上的黃金花瓣，滿街落英繽紛，不見塵土。臘腸樹的花開花謝同時進行，顯得非常自信快樂。我咔嚓咔嚓按動快門，心里響起一曲《戀戀風塵》。這樣的旋律之中，我真想邀其中任意一棵黃金樹翩翩共舞，旋轉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