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樂須及春”的另一種解讀

李白《月下獨(dú)酌》（其一），流傳千古。然其中“行樂須及春”的注解，大多語焉不詳。人教版九年級下冊注“【須及春】趁著美好的春光”；蘇教版《唐詩宋詞選讀》教材未注。一些常見的名家鑒賞辭典的理解也大同小異：《李白及其作品選》釋為“乘著美好的春夜，及時行樂，排遣苦悶”。（王運(yùn)熙等撰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48頁）《唐詩三百首辭典》解讀為“明月身影暫且作伴，尋求樂趣還須乘這春風(fēng)”。（漢語大辭典出版社，1998年版第5—6頁）《唐詩三百首》譯為“及時行樂哪能錯過良辰盛顏”。（朱良志注譯，暨南大學(xué)出版社，2003年版第5頁）《唐詩選注》釋“行樂須及春，是李白詩歌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消極思想”。（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文學(xué)研究所編，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92年版）可見，大家大都釋“春”為“春季”（“春天、春光”），或釋為“良辰”。

對此，筆者疑惑：難道行樂只能趁著美好的春光么？難道古人行樂只有在春天？其實(shí)，對行樂者而言，行樂是不分時間、地點(diǎn)的，雖方式等可能有區(qū)別，但在中國，不管古今的行樂方式如何變化，有一樣?xùn)|西——酒，必不可少。

酒與月，李白一生不可分離，李白在唐代就被稱為“謫仙人”“詩仙”。《開元天寶遺事》載：“李白嗜酒，不拘小節(jié)，然沉酣中所撰文章，未嘗錯誤。而與不醉之人相對議事，皆不出太白所見，時人號為醉圣。”無論李白身處何方，總有酒、月之作，如“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客中作》）；“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唯愿當(dāng)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里”（《把酒問月》）；“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將進(jìn)酒》）等，李白與酒、月的關(guān)系，可見一斑。《唐才子傳》記載，李白死時，還是醉酒撈月而亡的。臺灣詩人余光中有句詩寫道：“酒入豪腸 / 七分釀成了月光 / 還有三分嘯成劍氣 / 秀口一吐 / 就是半個盛唐”（《尋李白》），可謂深知其妙。

《月下獨(dú)酌》詩題，就有“酌”（酒）。竊以為，如果將“行樂須及春”之“春”，理解為酒名，似乎更合語境。

首先，從訓(xùn)詁上看。《辭海》釋【春】義項(xiàng)⑤酒名。此外，《漢語大字典》《漢語大詞典》都有【春】“酒名”一義項(xiàng)。唐朝詩人大都與“春”（酒）有關(guān)聯(lián)，“金陵春”因李白而聞名：“堂上三千珠履客，甕中百觴金陵春。”（李白《寄韋南陵冰，余江上乘興訪之，溫尋顏尚書，笑有此贈》）“曲米春”因杜甫而揚(yáng)名：“聞道云安曲米春，才傾一盞便醺人。”（杜甫《撥悶》）“梨花春”則因白居易而聲名遐邇：“紅袖織綾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白居易《杭州春望》）其他例子，不勝枚舉。

其次，從“春”歷史沿革看。古代的酒多冬釀春熟，因而稱之“春酒”。如“十月獲稻，為此春酒”。（《詩經(jīng)·國風(fēng)》）古人認(rèn)為“春酒”可延年益壽，“為此春酒，以介眉壽”（《詩經(jīng)·七月》）。因此，“春酒”并非“春天的酒”，而是稻米等谷物所釀酒之泛稱。宋代則大量出現(xiàn)“百花春”、“千日春”、“錦江春”、“武陵春”等酒名。可見，古代的酒有各種各樣的稱呼，并非直白地稱“酒”。流傳至今的成語“玉壺買春”，“春”便是“酒”。

再次，從詩歌內(nèi)容看。《月下獨(dú)酌》全詩，詩人反復(fù)說“我”在花下與“酒，月，影”的關(guān)系。①②句花間獨(dú)飲（苦悶）；③④句邀月約影（看似熱鬧）；⑤⑥句皆不解飲（實(shí)為孤獨(dú)）；⑦⑧句暫伴行樂（無奈之舉）；⑨⑩句歌舞相伴（醉態(tài)）；最后四句醒后離散、相約仙游。因此，作者情感變化是：“獨(dú)→不獨(dú)→獨(dú)”，作者看似自得其樂，實(shí)則因懷才不遇而凄涼孤獨(dú)。“月”“影”其實(shí)不了解詩人，詩人只能借酒抒懷。如果釋“春”為酒，則“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正涵蓋了詩人與“酒、月、影”的關(guān)系，既然與“月”“影”相伴短暫，那只好將理想訴之與美酒（即飲酒），“借酒消愁”。

如此理解，則“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更照應(yīng)詩題《月下獨(dú)酌》。其實(shí)，《月下獨(dú)酌》共四首，都寫了“人——月——酒”三者關(guān)系。再者，《月下獨(dú)酌》（其四）結(jié)尾“且須飲美酒，乘月醉高臺”，可與“行樂須及春”互證。如此，《月下獨(dú)酌》組詩，暗示著“春”即“美酒”。此外，陶淵明《雜詩》（其一）：“得歡當(dāng)作樂，斗酒聚比鄰。”（遇到高興的事就應(yīng)當(dāng)作樂，有酒就要邀請近鄰共飲）從反面反映了行樂與“酒“的關(guān)系。而《古詩十九首》云：“人生天地間，忽如遠(yuǎn)行客。斗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

最后，從理論上看。尼采指出，酒神代表了一種忘我癲狂的狀況，再現(xiàn)一種最原始的沖動，酒神狀態(tài)是一種痛苦與狂喜交織的癲狂狀態(tài)。醉是日常生活中的酒神狀態(tài)。悲劇和抒情詩本質(zhì)上也是酒神藝術(shù)，是世界本體情緒的表露。（尼采《悲劇的精神》，譯林出版社，2011年9月）榮格認(rèn)為，“酒神精神意味著無拘無束的本能的解放，是動物沖動與神性的同時爆發(fā)。”酒神狀態(tài)既是對“個性化原則”的毀滅感到的恐懼，同時又是在這毀滅中感到極度的喜悅。沉醉是自我的彌漫和擴(kuò)散。“自然的全部藝術(shù)就在沉醉的迷狂中得到顯現(xiàn)。”（榮格《心理學(xué)與文學(xué)》，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因此，如果將“春”理解為“酒”，也與尼采、榮格的這種理論有異曲同工之妙。

綜上，“行樂須及春”，大意是，“如果進(jìn)行享樂（及時行樂），必須要和（春）酒維系在一起”，即必須要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