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經濟,正在尋找支撐長期穩(wěn)健增長的新動力。今年7月,李克強總理提出通脹不超過3.5%、經濟增速不低于7.5%的宏觀調控區(qū)間,給市場傳遞了清晰的信號。“李克強區(qū)間”意味著本屆政府固然愿意犧牲短期利益以推進結構調整進程,但絕不會放任經濟下滑,甚至出現硬著陸。
不過,即使中國經濟實現超預期增長,我們還是要問:這種增長是各種資源優(yōu)化配置和充分利用而來,還是因襲了舊增長的特征,伴隨著非市場的資源扭曲和被壓抑的創(chuàng)富潛能?
“中國正在發(fā)生三大財富轉移,”著名經濟學家張曙光指出,在商品和資源這兩種價格扭曲的情況之下,造成了一個財富的逆向轉移。他認為,只有通過改革調整分配體系,真正增加居民收入,方能遏制這一趨勢。
貿易數據為何劇烈變動
朱敏:在上半年的經濟運行中,最讓人跌破眼鏡的是對外貿易的漲跌。第1季度,進出口總值增長13.4%,進出口分別增長8.4%和18.4%,而第2季度增速大幅下降,6月份變成了負增長,分別增長-0.7%和-3.1%。原因何在?
張曙光:原因之一在于,前期數字摻水,貨物旅行;后期擠掉水分,水落石出。這樣看來,上半年進出口分別增長6.7%和10.4%的數據仍然不實,據此計算的對GDP的貢獻度也有問題。因而,上半年的真實增長率要低于7.5%。
從深港貿易的情況來看,這一問題的情況就更為清楚。前4個月,內地對港出口總值1505.9億美元,增長66%,其中深港貿易總值增長130%,僅深圳福田保稅區(qū)4月上旬日物流出口就達11.7億美元。5月份,由于外匯、海關等部門出臺了加大外匯資金流入管理和保稅區(qū)進出口貨物監(jiān)管的措施,虛假貿易得到遏制,該項數據已降至1.7億美元,跌幅達83.8%。
朱敏:虛假貿易為何如此猖獗,與海關監(jiān)管關系大嗎?
張曙光:似乎與海關監(jiān)管關系不大。海關按照通關申報單據驗貨,單貨相符即予放行。就像“香港一日游”那樣,貨物旅行,兜圈套利,主要是銀行的“內保外貸”政策所致。2010年,國家外匯管理局發(fā)布了《關于境內機構對外擔保管理問題的通知》,對內地銀行向海外開出外幣擔保融資函實施額度管理,即“內保外貸”。
朱敏:所謂“內保外貸”,具體是怎樣操作的?
張曙光:操作辦法是,境內企業(yè)將一筆資金存入銀行,要求銀行開出等額信用證,接著,該企業(yè)的境外企業(yè)買進這批貨,境內企業(yè)把信用證交給境外企業(yè),境外企業(yè)即可憑信用證到境外銀行兌現。兜圈貿易就這樣通過兩地利差進行套利。
要知道,香港人民幣貸款利率一般為2.25-2.5%,而內地為3.25-3.3%,利差近1個百分點;此外,境內企業(yè)還可以購買年利率4.3%的理財產品進行質押擔保,利差還可進一步擴大;如果以美元付匯而以人民幣收匯,還可賺取0.48%的匯差,一次兜圈的利潤就可達2.48個百分點。如果以1億元本金計算,兜100圈可套資金100億,可套利2.48億元。4月下旬,中國人民銀行廣州分行和深圳銀監(jiān)局發(fā)文,立即暫停辦理90天以上人民幣遠期貿易融資業(yè)務及相關組合理財產品銷售,并暫停上述加工貿易企業(yè)開立跨境人民幣保函,兜圈貿易銳減,福田保稅區(qū)和香港之間的貨物通關量從4月份的日均1800輛,減少到過去的正常水平1200輛。這就是貿易數據劇烈變動的秘密。
朱敏:除了打擊套利貿易以外,出口增長下降的原因還有哪些?
張曙光: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原因:一是外需持續(xù)低迷,據海關對2000家出口企業(yè)調查,今年以來每月都有45%的企業(yè)出口訂單減少;上半年對日貿易下降9.3%,對歐貿易下降3.1%,對美貿易增長5.6%;二是匯率升值,工資增加,出口成本上升。今年5月底人民幣實際有效匯率116.3,較去年底升值5.6%,據商務部調查,認為匯率升值是影響出口主要因素的企業(yè)達73.4%;三是貿易摩擦多樣化,今年1季度,12個國家對華發(fā)起22起貿易救濟調查,對我出口優(yōu)勢產品形成較大影響;四是國內經濟增長趨緩,產能過剩行業(yè)盈利能力下降,抑制了原材料的進口;五是國際大宗商品價格下跌,使按金額統(tǒng)計的貿易數據下降。
這些因素短期內恐怕難以消除,下半年的對外貿易仍然相當困難。我們應當做好下滑甚至衰退的精神準備。
房地產需走買方市場路線
朱敏:關于目前宏觀調控,您曾一針見血地指出:“房地產調控的效果不佳,甚至越調越漲,越控越高。國五條地方細則大多不可行,目前房地產仍是一片漲勢,不光房漲地也在漲,地王仍在涌現,生存難,連死都難起來了!”能否進一步闡釋具體原因?
張曙光:首先,房地產市場的基本格局和態(tài)勢是“賣方市場”,而且是一個被扭曲了的“賣方市場”。今天的房地產是有了市場,但政府還想管住價格,于是出現了越調控價格越高的情況;同時也出現了不少“鬼城”,白天鮮見人,晚上少見燈。例如鄂爾多斯就是有名的“鬼城”,還有常州新城區(qū)、河南鶴壁新城、湖北十堰等,從南到北,從沿海到內地,從一線城市到小縣城。改革開放以來,商品市場的“賣方市場”是如何變成“買方市場”的?大家也清楚。
朱敏:“放開”和“開放”。
張曙光:是的。是靠放開市場,鼓勵競爭,發(fā)展生產解決的。房地產市場也得走這條路。
其次,用限購、限價的辦法進行調控是不對的。這不是宏觀調控,而是政府管制,但管制從來都是管不住的。為什么出現了陜西的房姐、廣東的房叔,一個人有十幾套、甚至幾十套住房。你不是限制外地人購房嗎?“我有兩戶口,一個外地的,一個北京的”,“我有兩個身份證,一個用于當官,一個用于經商”,房姐不是有好幾個戶口本嗎?戶籍管制的作用在哪里?“房多多”和“戶多多”一樣地管不住。難道學區(qū)房的高房價與戶籍制度沒有關系嗎?
朱敏:學區(qū)房的高房價與戶籍制度,二者之間是有關系的。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張曙光:當然還有教育資源配置不合理的問題。與其管制不住,還不如早點取消管制,放開市場,加強管理。事實上,戶籍制度早就應該進歷史博物館了。用差別利率和稅收來進行調控是對的,應當堅持,認真實施。但是,有些政策的實施可能與政策設計者的初衷相反。就以20%的個稅來說,引起趕末班車的反彈和市場的波動暫且不論,能不能抑制房價還是個問題。因為,20%的個稅不一定是售賣者交納,很多是加在了購買者的頭上。這樣,房價是跌了還是漲了,難道不清楚嗎?
朱敏:從各地“國五條”實施細則的博弈來看,能否落實還是個問題。
張曙光:根源還在于其中的利益太大,不從根本上解決,只憑國務院的命令起不了多大作用。據福布斯綜合國家統(tǒng)計局和財政部的數據估計,2012年,房地產銷售額6.4萬億元,交納契稅2874億元,房產稅1372億元,營業(yè)稅4051億元,土地增值稅2719億元,交稅合計1.1萬億元。銀行房貸余額12萬億元,利息8400億元,土地出讓收入28517億元,政府和銀行從房地產獲得的收入47917億元,占6.4萬億元的75%。可見,地方政府對來自房地產行業(yè)的收入高度依賴是不爭的事實。這么大的利益,地方政府決不會自動放棄,政策調控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正如有的人說,“國五條”只是給房地產摁了個“暫停鍵”。
朱敏:會不會出臺新政策?
張曙光:這還是取決于房價漲幅。如果房價漲幅不大,下半年應該不會再出臺新政策。如果漲幅過快,老百姓的積怨過大,那么國家肯定還是會繼續(xù)出臺相關政策抑制房價。
朱敏:深圳今年推出了該市最后一批經濟適用房,而廣東、江西、河南等省此前已經明確停止了經濟適用房的建設。北京雖然沒有明確提出停止發(fā)展經濟適用房,但在實際執(zhí)行保障房的政策時,經濟適用房的重要性已經弱化。對此您怎樣看?
張曙光:經適房退出歷史舞臺的政策是對的。由于當時經適房審核并不嚴謹,大量不符合標準的人員購買該項目。我曾經見過一個130多平米的三居,業(yè)主把房子打通成了大一居,專門用來放古董。此外,騙房現象層出不窮。最主要還是價差原因,這一利益空間吸引了很多有機會、有能力騙房的人,而騙房騙購的違法代價很小,鉆漏洞的人自然也不會少。經適房市場已經亂了,很多住經適房的人群已經不是低收入人群了,退出歷史舞臺是必然的。
對于保障房問題,我并不主張政府蓋太多廉租房。對于小產權房,可以承認它,管理它。保障房成為一個干巴巴的數字工程,并沒有實際解決問題。保障房工程絕不是一個指標下來,就什么都不管了。
三大財富轉移倒逼改革
朱敏:今年7月,李克強總理提出通脹不超過3.5%、經濟增速不低于7.5%的宏觀調控區(qū)間,給市場傳遞了清晰的信號。即使中國經濟實現超預期增長,我們還是要問,這種增長是各種資源優(yōu)化配置和充分利用而來,還是因襲了舊增長的特征,伴隨著非市場的資源扭曲和被壓抑的創(chuàng)富潛能?
張曙光:中國正在發(fā)生三大財富轉移,我覺得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因為中國改革到了今天,可以說商品市場形成,商品市場價格已經完全放開,但是資源要素價格并沒有放開,資源要素的市場并沒有形成。而在這樣兩種價格扭曲的情況之下,就造成了一個財富的逆向轉移。
朱敏:三大財富的逆向轉移,是哪三大?
張曙光:這個轉移,一是從老百姓向政府轉移,二是從一般的生產部門向壟斷部門轉移,三是從中國向國外轉移。這個財富轉移的過程到現在還在繼續(xù)。政府收入那么多,也說明這個問題。
朱敏:這個逆向轉移是怎樣實現的?
張曙光:咱們的壟斷部門日子那么好過,也是這么個重要的原因。因為我們的壟斷部門現在利潤很多,那么這些利潤從哪兒來的?一個利潤就是這些壟斷部門可以利用它的壟斷地位把價格定在均衡價格之上,就是那個供給需求曲線。這個很清楚,咱們的電信部門,價格比國外高多了,你就可以想到它占了這個利潤,從老百姓那兒挖了一塊。
還有一個,就是這些壟斷部門的資源要素價格是低價。他把資源要素的租金變成他的利潤,這是中國現在最大的問題。咱們國有部門據說占5億多畝地,就是國有農場、國有企業(yè)。這些地一分錢的租金都沒出,都是政府劃撥的。你要按現在土地租金看看,值多少錢?
壟斷部門的租金本應是老百姓的財產,人人有份,現在全變成壟斷部門的收入。所以人家掃地的可以拿五、六千塊錢的工資,對不對?
朱敏:如何理解從中國向國外轉移?
張曙光:咱們現在出口為什么有競爭力?你的價格低。你的價格為什么低?勞動力成本不大,環(huán)境成本沒有,對不對?我們低價出口實際上是給美國的消費者補貼,就是我們的財富給人家了。最后換回來的那綠紙票有啥用?你可以看,現在那些綠紙票使中國成為美國人的人質。你向美國人只能呼吁你不能賴債,你得給我償還。你有什么辦法制裁他?沒有辦法制裁他,你只能呼吁。當然了,美國政府現在還沒賴賬,他要賴賬完全可以賴,你沒辦法要挾他。
還有現在美元貶值,它發(fā)那么多貨幣,它貶多少,你那外匯資產損失多少。所以你財富轉移了,轉移了不光是你出口的低價轉移出去了一部分,現在這個東西也是一種轉移,就是兩頭受虧。這一頭原因就在于你的匯率不合理,也是價格造成的財富轉移。
我覺得我們如果不去把這些東西理順,這個經濟是扭曲的,這些問題都成為很大的問題。
朱敏:由于人民幣匯率低估,使得財富向國外轉移。這些年來,經濟學界也好,普通老百姓也好,很多人都認為出口就是好的。對于這樣一種“出口迷信”,我們是不是也需要反思一下?
張曙光:我覺得這是一件荒唐的事情。你出口額盈余,另一個資本賬戶應該是赤字。你現在資本賬戶和那個貿易賬戶這幾十年里面全都是盈余。你想想那個盈余證明的是什么呢?我們老百姓辛辛苦苦出去干活以后,攢起來的錢,實際上讓人家用了,我們自己沒用,對不對?咱們盈余的那一塊東西、資源,是咱們自己積累起來、儲蓄起來,供外國人用。現在各個地方為了政績還要去爭取引資。實際上國內資金不缺,你把國內資金用好,把國內的金融發(fā)展起來多好。現實是國內的金融控制得很死。
我國現在的出口里面,制造業(yè)產品出口是盈余的,服務出口是赤字,服務業(yè)出口、進口是不平衡的。也就是說那個盈余是個假的盈余,其實是吃虧。所以政府不應該人為地去刺激出口。
朱敏:往深里細究,涉及到三大財富轉移的實質及其根源,有人可能會將其視為改革出現的問題,從而為抵制改革制造口實。
張曙光:實際不是改革的問題,而是改革不到位,或者改革扭曲出現的問題。這個根源當然還是體制上的根源。就我剛才說,直接表現出來是相對價格不合理,資源要素價格市場沒形成,這一塊政府統(tǒng)著。那么問題是你把這一塊能夠市場化。
現在資源要素價格是扭曲的,匯率是扭曲的。實際利率是負值,老百姓存錢實際上是虧的。所以這些一系列的價格都扭曲。造成的就是財富轉移。
就拿利率來說,也是財富轉移的一個方面。現在負的實際利率,實際上是老百姓的財富轉移到這些銀行部門和國有部門。因為誰現在能得到貸款,誰就有利。
朱敏:基于您說的這個情況,有學者提出讓國有企業(yè)上繳利潤。在您看來,這個辦法是否有助于緩解財富向國有壟斷部門轉移?
張曙光:我覺得這個辦法是一個不恰當的辦法。我的看法,問題在于租金和利潤沒有分開。
我國改革以來,租金、稅收、利潤這三個,解決了一件,過去這三個是攪在一堆的。計劃經濟的時候是企業(yè)利潤全部上繳、資金全部下撥,是沒有分開的。改革以后通過利改稅、通過分稅制,解決了把利潤和稅收分開了,這是很大的進步。應該肯定這個成績,這是很大的進步。這兩個分開了,國有企業(yè)要向國家交稅了,過去是不交稅的。但問題在于利潤和租金沒有分開。在這種沒有分開的情況之下,你交利潤實際上是交租金,對不對?所以現在要根本解決問題,把租金和利潤分開,先收租金,然后再繳利潤。合到一起交利潤,我覺得不是解決問題,而是掩蓋問題。
朱敏:也就是說,所謂交的利潤,其實是假的?
張曙光:假的。因為這個租金和利潤不分開,一系列的問題存在。你現在把租金弄到利潤里面,利潤高了,利潤高了以后你的市場價值高了。你利潤多了,比如說現在合資了,外國人成為你的股東了,中石油、中石化,人家分的利也多了,實際分的不是它的利,分的是我們的租金,這我們又損失一塊。
現在很多上市的大公司搞股票期權,這些老總們要拿股票期權的,而股票期權又是按盈利能力來估價的。所以實際上讓這些人又切走了一塊。
過去開始搞股票期權的時候,原銀監(jiān)會主席劉明康,以前是香港中銀國際的老總,那個時候沒有多少錢,這些東西他不要,最后要了的,就是那個劉金寶,最后倒臺了,抓起來了。你就可以看,現在不行了,現在多了,哪一個不要?你去看看那些大的國有部門行權的事情。那么說實在的,又是把老百姓的一部分財產變成這些人的財產了,就這么個結果。
所以我是三句話:先收租、再分利,收租和減稅同行。為什么我剛才說減稅呢,就是租金,收租的時候政府必然有租金收入,也就有減稅的基礎了嘛。所以我說就這三句話,如果按這三句話去做,咱們現在改革還有的事可干,中國的經濟還可以,確實還有很多空間。
朱敏:這個問題也直接牽扯到另一個問題,就是現在所謂增加老百姓的收入,在這種情況下怎么增加?
張曙光:收入有三塊,居民收入、政府收入、企業(yè)收入。現在你的政府收入不能減,你要增加居民收入,只能減企業(yè)收入,企業(yè)收入怎么減?你要通過收租這一條,把企業(yè)收入減了。收回來的租子全國人民人人有份,可以給大家分,這是老百姓的財產,國內國外都有實例。
北京溫都水城4000畝地,1畝地沒有賣,然后交給企業(yè)來經營,企業(yè)每畝地給村里面5000塊錢的租金一年,你想4000畝地,要多少租金。收了租金,全村人福利比城里人還要好,就這個道理啊。
政府為什么有那么多錢?就是地租嘛,級差地租拿走了。所以我覺得這個問題從這兒來解決是可以解決很多問題的。真正增加居民收入,問題就能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