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為魏晉南北朝時期士大夫們重要的精神支柱,清談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和價值。清談由清議發展而來,兩者在內容上有所區別。清談的內容到最后發展成了純粹的哲學命題,其形式也多種多樣。清談未必誤國,其在文學、哲學發展方面有重要作用。
[關鍵詞]魏晉南北朝;清議;清談
[中圖分類號]K2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3)08-0031-02
一、清談與清議的區別
要想對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清談有一定的了解,就應該先弄清楚清談與清議的區別,畢竟近代學術界都認為“清談之風起清議”。從出現的年代來看,徐斌認為“正始玄學的出現,是特定時代與社會的呼喚,并不可避免地要經歷一個萌芽、出現、發展和成熟的過程,這個過程依次展現為漢代清議……建安風骨——正始之音” 。①由此看來,“清議”一詞最早出現在漢末晉初,即“正始之音”發端之初。徐先生認為,清談出現在竹林玄學之后,江左玄學之前,這一中朝時期,即晉惠帝在位的西晉中后期。之所以這樣認為,是因為在這期間,曾一度沉寂的玄學重新活躍,掀起一股席卷士林的清談之風。因此,清議代表漢末晉初的玄學主流特征,而清談則代表西晉中后期的士林玄學之主流特色。
所謂清議,一般認為是公正的評論或輿論,它既是政府選用官員的依據,又是這種選官方式的產物。清議的人一般指遠離權力中心的人,其寥寥數言便可決定士人們的進仕之途,可見清議的權威性。如東漢汝南名士許邵,因主持鄉里月旦評而著稱于世,就連曹操也三番五次地去找他品評,迫于無奈,許邵評曹操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在中國封建社會,既與權力中心保持一定距離又對政治感興趣的人,基本都是士人階層,所以清議是聯系士人與朝廷之間的紐帶。而清談的興起,是因為東漢末年,黨錮之爭使得許多名士遭到了嚴重的壓迫和摧殘,為了能夠繼續生存下去,他們不得不表現出對政治的淡漠,將原來具體評議政治得失、人物品行高下,轉為評估人物才能大小,再轉為談論不涉時用的抽象名理。這樣,清議就變成了清談。
總之,在形式上,清議表現為社會輿論,清談則是學者之間的辯論;在內容上,清議側重于具體人物的評價,清談則重在事物規律的探求;在功能上,清議為官方選拔人才提供依據,清談主要是表達一種倫理的或審美的識見。因而在品評標準上,清議更重德才,而清談則更重人物給人的整體感受。例如:
五經紛綸井大春。(《后漢書·井丹傳》)
王生一日千里,王佐才也。(《后漢書·王允傳》)
這兩則人物品鑒,一言儒家理論修養,一言人物的才干,自然是清議無疑。
見山巨源,如登山臨下,幽然深遠。(《世說新語·賞譽》)
王戎云:“太尉神姿高徹,如瑤林瓊樹,自然是風塵外物。” (《世說新語·賞譽》)
而這兩則表達了一種倫理的或審美的識見,寫出了人物給人的整體感受,所以其屬于清談。
雖說清談是魏晉時期的主流,但陳寅恪認為清談啟自郭泰,成于阮籍。
郭泰是漢末著名人才評論專家、大名士,“性明知人,好獎訓士類”,史稱“泰之所名,人品乃定,先言后驗,眾皆服之”。郭泰為黨人之一,他為了避免“黨錮之爭”的迫害,此后“不為危言覈論”和“周旋清談閭閻”之間,即不具體評議中朝人物,而是抽象研討人倫鑒識的理論,才得以保全性命。
至于阮籍,性格孤傲,蔑視名教,曾以“白眼”視“禮教之士”,官至步兵校尉,后與司馬氏不合,日日醉酒,少有醒時,遂得茍全性命。他不拘禮俗,以其獨有的方式消極反晉,虛與司馬氏委蛇。其言必玄遠,脫離實際,不對時下政治妄加評判,以免禍從口出,因此被司馬昭認為是“天下之至慎”。至此以后,這種將具體評論政治是非的言論全部變為抽象的玄理,清談之風由此而盛行。
二、清談的內容與形式
湯用彤在20世紀50年代出版的《魏晉玄學論稿》一書中指出,清談的核心內容是所謂的“三玄”,即《老子》、《莊子》、《周易》三部書。最早把這三部書合稱為“三玄”的,是北齊顏之推所著《顏氏家訓》。該書第三卷《勉學篇》說道:“何晏、王弼,祖述玄虛,遞相夸尚,景附草靡……直取其清談雅論,辭鋒理窟,剖玄析微,妙得入神,賓主往復,娛心悅耳。然而濟世成俗,終非急務。洎于梁世,茲風復闡,《莊》、《老》、《周易》,總謂三玄。”
清談家們經常掛在嘴邊的內容,除了“三玄”之外,還有本末有無之辨、才性四本之論、自然名教之辨、言意之辨、圣人有情無情之辨、名家理論之學、佛經佛理、養生論、聲無哀樂論、形神之辨及鬼神有無論。這些論題有的從“三玄”中提煉出來,有的則隨著玄學清談的發展而來。這些論題剛開始還和社會現實有些聯系,慢慢發展到最后就變成了完全脫離社會現實的純粹哲學命題。
清談的形式包括許多方面,諸如清談的場所、清談的對象、清談的程式安排、清談時運用的術語、清談時使用的道具等。
就清談的場所來看,名士們大多都不怎么講究,在意的是清談的對象和話題。他們大多比較隨性,不拘一格,追求精神上的滿足感,所以絕大多數清談都是在私人家中進行的,甚至有些是在床上進行的,如東晉名相王導和殷浩的一次清談就是在蚊帳里進行的。當然,清談也可以在其他場合進行,比如寺廟、野外、郊外等地方。
清談既然成為士大夫們精神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那么,清談家們則勢必要擺出一副超凡脫俗的姿態來。所以清談家們都喜歡寬袍大袖、高冠博帶、手持塵尾、嗜酒如命,講究風度氣質。一般來說,清談的氣氛比較輕松隨和,但也有激烈的時候,名士們以酒助興,喝到高興時甚至忘乎所以,肆無忌憚地相互用言語攻擊對方,完全沒有任何風度可言。例如:
孫安國前往殷中軍處共論,往返精苦,客
主無間。左右進食,冷而復暖數四。彼我奮擲塵尾,悉脫落,滿餐飯中。賓主遂至莫忘食。殷乃語孫曰:“卿莫作強口馬,我當穿卿鼻。”孫曰:“卿不見決鼻牛,人當穿卿頰。”②
孫安國到殷浩處談論,彼此交鋒,反復爭辯,客主雙方都沒有間歇。左右盛來飲食,冷了再熱,熱了又冷。如此反復數次,都來不及吃。辯論越來越激烈,兩人使勁兒揮動塵尾,塵尾毛脫落在食物中。直到天色漸漸暗下來,都忘記了吃飯。場面如此激烈,一代名士們為了能夠駁倒對方的觀點而爭得面紅耳赤,毫無風度可言。
三、對清談誤國的辨析
清談家們好為玄遠,表現在政治上就是“不以物務自嬰”的風氣,而在社會上就形成了放任怪誕之士風,所以人們都說“清談誤國”。西晉傅玄在《舉清遠疏》中的一段有名的話最能說明問題:“近者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其后綱維不攝,而虛無放誕之論,盈于朝野,使天下無復清議,而亡秦之病,復發于外矣。” 范寧更將“禮崩樂壞,中原傾覆”的責任歸諸王弼、何晏,指斥“二人之罪,深于桀紂”。③就連清談名士如王衍、桓溫、王羲之等人,也都或自責或反省,將亡國之咎歸于清談。王衍在臨死之前說:“嗚呼!吾曹雖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玄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④表明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然而,清談真的能誤國嗎?伴隨著時代的發展和學術的進步,學者們討論清談的意義,大多從哲學思想史及文化發展史的角度入手,重新認識魏晉清談的價值。1934年,容肇祖在其書中開篇第一節寫到“何晏、王弼的冤獄”時,較為系統地整理了何、王、阮、嵇、向、郭等魏晉清談家的思想,并認為何、王之思想“實為魏晉間的第一流”,⑤從而肯定了清談積極的一面。現在,這種思想幾乎主導著整個學術界對清談的認識和評價,如孔繁認為:“清談主要是剖玄析微,闡揚老、莊義理,在我國哲學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清談對于消弭士族各集團間的激烈斗爭有幫助,于動亂之中求得相對安寧,對各少數民族與漢族的融合以及江南地區的開發,也是有積極作用的。”⑥蔣凡也在其著作中專列《清談未必定誤國》一章,指出:“玄理清談對于中國傳統思維的發展,特別是對于理論思辨,曾起了積極的作用……魏晉清談是一種新的思維方式,它沖擊著傳統儒家經典,是一次新的思想解放。”⑦
從《世說新語》看魏晉清談,其對社會的影響是多方面的。“虛談廢務,浮文妨要”,的確無益于政治。但從文學流變角度來看,清談的內容著重強調了人的社會美和自然美,在人物品藻中運用了“風骨”、“情致”、“形神”等詞藻,豐富了我國古代的美學范疇。從哲學發展變化趨勢來看,清談析理精微,文辭簡約,相比于漢末儒學的粗糙與繁瑣,確實有所進步,抽象思維能力也有所提高,從而進一步推動了儒、釋、道三家思想的融合,這在中國哲學史上是一個不可忽視的環節。因此,對于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清談,我們應采取辯證的態度去研究分析,努力探究清談的實質及其引發的積極的社會意義。
[注 釋]
①徐斌:《魏晉玄學新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191頁。 ②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732頁。
③房玄齡:《晉書·范寧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984頁。
④房玄齡:《晉書·王戎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238頁。
⑤容肇祖:《魏晉的自然主義》,東方出版社1996年版,第30頁。
⑥孔繁:《從〈世說新語〉看清談》,《文史哲》,1981年第6期。
⑦蔣凡:《世說新語研究》,學林出版社1998年版,第69~13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