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20日,網上出現陳毅之子陳小魯反思“文革”的道歉信,他在信中表示,“作為當時(北京)八中學生領袖和校革委會主任,對校領導和一些老師、同學被批斗,被勞改負有直接責任。”向“曾經傷害過老校領導、老師和同學”鄭重道歉。
類似公開向“文革”受害人道歉的,今年還有山東的劉伯勤、河北邯鄲退休宣傳干部宋繼超、湖南的溫慶福、山東的盧嘉善、福建的雷英郎等。
因為政治上的不同意見,或純粹出于個人恩怨,學生對老師開展“殘酷斗爭”,單位同事之間、職工和領導之間進行“無情打擊”,甚至丈夫舉報妻子,兒子舉報母親,如此種種違反法律、踐踏法治甚至背離人倫、喪失人性之事,放在今天是不可思議的,但在“文革”那樣的年代卻絕非罕見。有一種較普遍的看法認為,在極度瘋狂、混亂的“文革”年代,普通個體的力量是渺小的,絕大多數人都被裹挾其中,很多人既是侵害、侮辱他人的施害者,同時也是備受侵害、侮辱的受害者,個人在“文革”中犯下的罪錯,主要應歸咎于社會的罪錯,或者說是那場運動的罪錯。
“文革”過去幾十年后,是什么促使今天已近暮年的人們公開道歉?該以什么樣的眼光來看他們?
“違反憲法,侵犯人權的非人道主義行為不應該以任何形式在中國重演!”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但要終身面對的日子。”67歲的陳小魯在這次刊出的公開信表示:“我作為當時八中學生領袖和校革委會主任,對校領導和一些老師、同學被批斗,被勞改負有直接責任。自己“想借網絡向他們表達我的真誠的道歉”。
陳小魯回憶:“在運動初期我積極造反,組織批斗過校領導,后來作為校革委會主任,又沒有勇氣制止違反人道主義的迫害行為,因為害怕被人說成老保,說成反對‘文革’,那是個令人恐懼的年代。”
“今天我想借網絡向他們表達我真誠的道歉,八中老三屆同學會正在安排一次與老校領導和老師的聚會,我希望能代表曾經傷害過老校領導、老師和同學的老三屆校友向他們鄭重道歉,不知道校友們是否授權我做這樣一個道歉?”陳小魯在公開信中多次“道歉”。 信中,陳小魯提及促使自己道歉的社會原因和自己對現實的擔憂:“目前社會上出現了一股為‘文革’翻案的思潮,我認為如何解讀‘文革’是個人的自由,但是違反憲法,侵犯人權的非人道主義行為不應該以任何形式在中國重演!否則談不上人民幸福,民族富強和中國夢!”
道歉是為積淀多年的“心病”贖罪
十大元帥之子的道歉,讓今夏吹起的“文革道歉風”更猛了一些,而山東老人劉伯勤可以說是這股“道歉風”的“始作俑者”。
6月,這位當年的紅衛兵登在媒體上的道歉廣告,稱自己“時因年幼無知,受人蠱惑,又個性愚頑,善惡不辨,參與批斗學校師長……”在廣告中,老人懺悔,“垂老之年沉痛反思,雖有‘文革’大環境裹挾之因,個人作惡之責,亦不可泯。”
“不光是‘文革’,在任何社會里,做這些事都是不對的。不對的事,就應該道歉。通過這次道歉,我覺得心結算是基本解開了。這個解開,不是說人家原諒我了。是我應該給你說,但沒有機會給你說的,現在我說了,讓你看到了。從這個角度上說解開了。”劉伯勤后來如此評價這次的廣告道歉。
在一位經歷“文革”的老人看來,這股“道歉風”與大家對“文革”的反思積淀了許多年、但媒體上呈現并不多有關。一位研究者則表示,幾年前不會想到,每個人都該為“文革”時犯過的錯誤懺悔,這種認識會得到這樣廣泛的贊同。
事實上,劉伯勤的公開道歉促使了不少患有“文革心病”的人站出來,他們把自己這種“清算自己”的舉動歸因于“贖罪”,比如61歲的北京文化研究者王克明,以及他找到的那32位“文革”懺悔者。
1971年,王克明到陜西余家溝下鄉,這個19歲的知青由此迸發了“革命的激情”。在隨后的“一打三反”運動中,王克明毆打了大隊書記谷志有。
近些年,王克明開始反思,并決定找更多的同時代者,征集文章,編撰一本名為《我們懺悔》的合集。他說,“從私下道歉,到個人發表文章反思,再到一群人集體懺悔,是知青一代對于自己‘一刀一刀更深的解剖’——‘才是知青宿命的結束’。”
王克明說, 32位老人的懺悔讓他看到“這是一代人共有的傷痕。”
“‘我們’仍是少數,”王克明說,“真正的道歉與和解尚未到來。”對于部分人的沉默,學者徐賁曾指出,對歷史過錯的道歉,目的不是追溯施害者的罪行責任,而是以全社會的名義承諾,永遠不再犯以前的過錯。
“沒有反思,談何進步!”
越來越多與當年“受人蠱惑”的劉伯勤一樣參與批斗的人以及研究“文革”的學者把這次的“道歉風”歸結為社會對歷史、對“文革”遺風甚至對人性的擔憂。正如巴金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倡議建立“文革博物館”時所言,“脫下面具,掏出良心……只有牢牢記住‘文革’的人才能制止歷史的重演,阻止‘文革’的再來”。
這次刊文道歉的陳小魯說,“文革”是個“令人恐懼的時代”,自己的道歉太遲,但必須道歉,“沒有反思,談何進步!”
陳小魯們四十多載后的懺悔到底能為中國帶來什么?《南方都市報》8月15日社論這樣寫道,這場遲到的“文革”懺悔是“為整個社會、國家與民族清除‘毒素’ 。” “那些印有時間刻度的畫面,盡管變得斑駁,但畫面中所顯現出的對文明的破壞、對人性的扭曲以及全民道德的失守,只因為從未真正直面并表達懺悔,時間越久,負累會越大。” “現在應該以真相換和解,為這種深入的討論與反省盡可能地創造更寬松的社會氛圍,是國家與國民共擔的責任,義不容辭。”
事實上,參與清“毒素”的不僅有“文革”懺悔者,還不乏當年的受害者,甚至當下一些高級別的官員也曾透露自己的對社會上遺留的“文革毒素”的擔憂。
在“文革”中曾被宋繼超抄家的同事張瓊英的兒子曾對媒體表示,“‘文革’突起,泥沙俱下。有人被裹挾,有人被欺騙,有人被煽動,有人卻是昧了良心。我們現在再次提起‘文革’,不是因為怨恨,而是為了反思,為了警醒。”
不要忘記溫家寶在其作為國務院總理的最后一次記者招待會上也意味深長的話——“文革”的錯誤和封建的影響,并沒有完全清除。(據媒體資料整理)
銳評:
從道歉開始反思“文革”
一個國家,要清算自己歷史尤其是自己的不幸,也許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在一個民族生生不息的歷史長河中,可以說,我們有的是時間。但是對于自然的個體生命來說,則實在是短促。如果作惡者不能在受害者的有生之年進行公開的懺悔,表達出歉疚,表示出歉意,就只能遺憾終生,始終受著無法贖罪的煎熬。
坦然面對過去,不遮掩不回避,向自己傷害過的人道歉,為自己犯過的錯承擔責任,這一切并不容易,見光的道歉信背后定有著不為人知的內心掙扎。道歉是自我救贖的必然之途。
之所以要對致歉者表達敬意,并不是因為他們當年的作惡,而是他們今日勇敢的懺悔和歉疚。這種懺悔,表明人性并沒有泯滅。人性的光輝可以穿越歷史,可以照亮未來,可以使受害者得到安慰,使良知得以覺醒,公正得以修復,悲劇不再重演。因此,我并不欣賞甚至依然痛恨那些惡行,但是我愿意為那些真誠致歉者的真誠懺悔而感動,并向他們表達深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