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運用斯科特關于農民道義經濟學的“安全第一”理論,結合西藏當前生態移民中部分移民可能淪為貧困人口的現實情況,提出生態移民存在不安全感,這不僅來自經濟方面,而且來自社會、政治等的不安全,而政府應該滿足其安全需要是解決生態移民避免淪為貧困人口的途徑之一。
[關鍵詞]西藏;生態移民;安全經濟學
[中圖分類號]F327.75; D632.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0461(2013)11-0037-04
一、引 言
生態移民工程是關乎人類社會可持續發展的一項重大工程,世界各國都或多或少的采取了這一工程形式來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共存。生態移民工程除了保護生態環境之外,同時也為生態移民提供了可持續發展的機會,因為生態環境惡化往往與貧困問題交織在一起。作為青藏高原主體的西藏,具有極高的生態價值①,但是人類在無節制的開發和掠奪式的利用中,西藏乃至青藏高原極其脆弱的自然生態系統遭到破壞,面臨危機。針對西藏脆弱的生態狀況,我國政府根據不同地區的實際狀況采取了生態移民工程項目,以改善、恢復生態環境,提高農牧民的生活水平。
學界對生態移民問題研究頗多,但是對于移民后的可持續發展問題研究不夠。對相關理論進行梳理,可大致分為以下幾種學術傾向:一是從經濟學的成本-收益的計算入手,選擇移民策略,忽視移民之后的長期發展問題。侯東民(2002)認為,草原生態惡化是由于人口壓力造成的,應該采取勞動力流出的辦法,減緩草原生態壓力[1]。但從實際情況來看,對于生活在高原生態環境惡化狀況的勞動力而言,他們大多是不具備這樣的流出能力。二是從社會文化角度探討移民后的適應性問題。有學者從文化的差異性和文化適應性出發,側重從政府決策層面探討生態移民問題,[2]有從宗教文化的角度探討了移民后如何解決移民的宗教性需求問題。[3-4]從這一視角分析是有意義的,但學者們僅僅是“向后看”,是一種靜態的、不變的[光看待移民的心理適應性問題,沒有看到移民身心的動態變化問題。三是從移民后社會利益整合角度研究移民安置問題。有學者注意到了移民后的利益沖突,提出從立法和公眾參與的角度促進移民社會的整合[5-6]。也有人認為移民的過程是原有社會解組和新的社會整合的過程,即就是移民身心調試的過程。[7]還有學者從工程社會學的視角分析了西部生態移民問題,認為西部實施的生態移民工程鑲嵌在西部社會的結構之中,生態移民的成功是將移民市民化,[8]其所構想的移民市民化的政策建議,可能因為生態移民與市場經濟條件下所需的人力資源狀況不相契合,而不符合現實的情況。
具體到西藏生態移民研究,相關論述并不多。從已有的研究成果來看只是一些比較表面的印象與調查,還沒有進行較為深入的研究。研究者大都忽略了生態移民后可能出現的移民陷入貧困境地的可能。本文通過重溫斯科特的《農民的道義經濟學》,結合西藏生態移民過程中存在的問題,以圖揭示生態移民后的農牧民的行動邏輯以及政府安置生態移民的行動邏輯,說明政府除了推行現行的移民政策之外,更應充分考慮生態移民的安全需要,避免其淪為貧困人口的可能。
二、《農民的道義經濟學》及其理論延展
從西藏生態移民村的實際調查發現,政府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所實施的生態移民工程,為其移民提供較之移民前較好的公共服務的情況下,卻出現部分移民貧困化現象。斯科特的《農民的道義經濟學》或許可以為我們的疑惑提供一個可能的啟示。
在《農民的道義經濟學》中,斯科特對東南亞稻農行為的分析放置在特定的、具體的生存境遇、制度安排和社會變遷的背景當中。農民的選擇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其生存境遇和制度性安排。處于生存邊緣的農民并非不想進行經濟算計,而是其所處的生存狀況不允許追求利益的最大化,也就無從進行算計。
在《農民的道義經濟學》中,斯科特從農民所處的實際境況出發進行研究的策略是符合實際的。東南亞的氣候條件,易于使部分地區發生旱澇,導致耕畜死亡瘟疫,收成季節毀壞糧食的風災、雨災等災害的發生。這一切都使該地區的農民充滿了對“糟糕的收成所帶來的食物短缺”的畏懼。這樣的生態環境及其當時的政治環境迫使農民經常面臨極其嚴重的生存危機尤其是糧食危機,而周期性的糧食危機深刻影響著稻農的習慣與生存方式。“有些地區農村人口的境況,就像一個人長久地站在齊脖深的河水中,只要涌來一陣細浪,就會陷入滅頂之災”,這樣的處境,使得農民生活在生存最底線,安全第一成為農民在選擇中的首要原則,用斯科特的話就是“農民家庭對于傳統的新古典主義經濟學的收益最大化,幾乎沒有進行計算的機會。典型的情況是,農民耕種者力圖避免的是可能毀滅自己的歉收,并不想通過冒險獲得大成功、發橫財。用決策語言來說,他的行為是不冒風險的;他要盡量縮小最大損失的主觀概率”。[9]也就是說,農民的理性選擇不只是指經濟收入最大化,經濟安全也是理性考慮的選項。農民不僅有經濟生活,而且在經濟之外的安全需要(社會安全、政治安全)也應包括在生活范圍之內,特別是當這些安排關乎生存保障的底限時。
“安全第一”的生存理性成為農民耕作者的主導價值,是他們經驗的積累和文化的沉淀,是其在不斷地實踐當中達到的共識性行動的內容。要達到“安全第一”這一目標,一個重要的策略就是在其所生活的社會中廣泛的采取“互惠”和公正的道德原則。“在每一個類似場合,提供幫助的家庭都明白,它可以得到類似的回報性服務。在一個村子里,同樣的原則常常促成了食物資源的交換。受到巨大壓力的家庭可以指望得到小康家庭的幫助,并且盼望著情況逆轉時予以報答”。[9]“親友們幫助他,正是有個心照不宣的關于互惠的共識;他們的幫助就像在銀行存款一樣,以便有朝一日需要幫助時能得到兌付”。[9] “在人際交往中,互惠起著核心道德準則的作用。生存權利實際上界定了在互惠基礎上結成的共同體的所有成員必須得到滿足的最低需要。這兩條原則同農民經濟生活中生命攸關的需要是一致的;兩者都體現在許多具體的社會模式中,而這些社會模式將其力量和延續性歸之于農民能夠施加的道德認可的力量”。[9]
同時,斯科特分析了東南亞稻農在被迫從自然經濟過渡到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時,“對于那些處于生存邊緣的人們來說,不安全的貧困比僅僅貧困更加痛苦,更加具有爆炸性”。[9]斯科特深刻的分析了殖民統治者將東南亞農民社會強行地卷入進世界資本主義市場給其帶來的痛苦和不安,“第一,它迫使農民家庭進一步走出自我消費性生產,進一步走進市場經濟。第二,免費的大自然贈品的喪失,加上勞動密集型的手工業的衰落,使得鄉村窮人維持不愁吃穿日子的可能性大大減少”。[9]
盡管斯科特在《農民的道義經濟學》中所述的內容并不能直接解釋當前我們所面臨的農民問題。但他從農民的視角出發認識農民,對當前我們社會工作者而言是有警示作用的,提示我們不應忽視農民行動背后深層次邏輯,特別是當前在政府試圖通過生態移民改善移民者生存狀態的工作中,更應從安全經濟學標準考慮問題。
同樣,斯科特對東南亞稻農“安全第一”、“避免風險”的行為邏輯精辟判斷,對我們深入認識西藏生態移民的可持續發展具有極大的啟示作用,充分考慮生態移民后的可持續發展問題,避免部分移民淪為貧困人口的可能發生。正如斯科特所言,那些試圖改變人類狀況的大型項目的錯誤與失敗,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中央管理的社會規劃沒有了解地方習慣和實踐知識。
三、遷移農牧民貧困風險分析
不管是從人類社會發展的宏觀視角出發,還是從西藏現實的生態狀況來看,生態移民工程不失為一項改變藏族農牧民生活生產狀況,恢復西藏生態環境的必要措施。但是我們必須正視當前生態移民的生計問題,盡可能防止生態移民淪為貧困人口的可能。從實際的調查來看,遷移出來的農牧民面臨以下困境:
(1)原有生存手段的喪失,市場的風險加大。移民前,廣大農牧民祖祖輩輩依靠畜牧業與采集業世代為生,草原、土地,這些資源“一直像空氣一樣免費的”,滿足了農牧民的生存需要,是“家庭借以維持閑居生活的最基本資源”,維持著農牧民的生存繁衍。而移民之后,這些本屬于自己的天然資源被剝離,原有的生產生活資料不復存在,面對一個全然陌生的生存環境,所有這些對移民者而言必然需要一個較為漫長的適應期。但是,從生態移民的實際調研來看,政府沒有設計一個較為妥善的辦法,使他們有一個適應新環境的時間和適應鍛煉機會。這樣一來,移民者極易陷入貧困的境地。在調研中,我們時常聽到移民不斷重復的一句話就是“這里東西太貴,以前好多東西都不花錢,現在都得花錢買”。“現在吃肉、喝奶,燒糞都得花錢,以前可不是這樣”,等等這樣的話語。從移民不安的神態,以及不知明天將會如何的話語中,能夠感受他們對未來生活的焦慮和不安。我們感到,生態移民面臨一個陌生環境,個體常會因過去習慣和熟練的“自然態度”無法有效地應付當下的狀態而感到受挫、困惑和焦慮,其所產生的安全危機感體現在方方面面。
(2)人力資本與市場經濟難以契合。生態移民前,農牧民大多居住在相對封閉,遠離城鎮,且海拔較高的牧區,大多數移民之前很少與外界交往或根本就沒有與外界交往。廣大農牧民的文化程度低下,人力資本類型與市場經濟的要求不相契合。這就造成新移民難以適應新的生存環境,社會交往不暢,這樣至少導致兩方面不利情況的發生:一是市場競爭力不強,可就業的行業范圍受到限制,且工資不高、收入不穩定、工作環境惡劣,難以積累人力資本。斯科特一再提出警示,“對于那些處于生存邊緣的人們來說,不安全的貧困比僅僅貧困更加痛苦,更加具有爆炸性”。[9]二是由不安,導致逃避現實,消極對待生活。由于移民受其世代沉積下來的文化習俗的影響,應對多變而激烈的市場競爭環境明顯的產生不適應感,較難融入新的生活環境。這使得他們易于產生逃避現實,試圖重新回到原來的環境當中。這種不安全感降低了他們的生活水平,加劇了“安全第一”的處事方式,而不是以市場經濟理性來行事。
(3)原有的社會網絡不復存在,而新的社會網絡還需時間建立。由于西藏生態移民從原來生態脆弱、封閉的環境遷移到人口相對集中、社會相對開放的陌生環境當中,使得農牧民原有的社會關系網絡出現斷裂或重建困難,這直接導致原有的有利于自身生存、發展的社會資本存量不復存在,個人的生活意義發生徹底改變,隨著產生生存不安情緒,生活預期下降。另外,由于積極的社會資本的下降與缺失,促使生態移民對新環境下社會網絡的疏離、疏遠,封閉自己,陷入一個“再社會化”的困難窘境,社會不安全感上升,急迫需要來自社會給予的安全感。
(4)生態移民與原居住地居民在集體資源產權競爭中處于劣勢。作為一個發展中國家,特別是像西藏這樣的少數民族地區,集體產權還尚不規范,因集體產權不明而發生的沖突時有發生。而在生態移民與原居住居民之間這樣的利益沖突就更多。周雪光(2005)認為一個組織的產權結構反映了這個組織與其內外環境之間長期穩定的各種紐帶關系,強調組織與環境之間建立在穩定基礎上的相互關聯、相互融合、相互依賴。②如此看來,集體產權問題將成為生態移民生活生產福利的一項重要內容,成為限制生態移民發展的一個制約瓶頸。加之技能、習慣、經驗等的局限,生態移民很難在本地可利用的公共資源中獲得改善生計的機會和空間。
四、政府在生態移民行動中的邏輯
目前,生態移民是由政府主導,在發展主義框架內展開的,生態移民的利益仍然容易被忽視和侵害。政府在設計、組織、實施生態移民過程中,往往存在指導思想不全面,理解狹隘,重視人口遷移,忽視生態移民過程當中所涉及到的社會結構、生活結構、社會意識等現實問題,未能充分考慮農牧民的實際需要和訴求。盡管政府積極為生態移民提供盡可能的資金補助,希望移民能夠盡快適應新的生存環境。但從服務內容來看,更多的局限于物質補償,而未能提供諸如就業培訓、心理輔導等服務來消除新移民的不安全感問題。
同時,地方政府一廂情愿的認為,生態移民是會受到廣大移出者的支持和歡迎的,政府認為生態移民為移出者提供了更好的生存環境,而移出者又沒任何損失,是無償獲利的群體。低估了移民的安全需求,高估了政府自身處理復雜問題的能力。結果移民一方面失去了原有的生存資源和生存能力;另一方面又沒有充分而平等的新成員應有的資格和獲利能力,安全感消失。
應該講,生態移民不是政府出于自利目的,純粹為自己作打算,問題是其行動的同時,未能很好理解移民的訴求。在生態移民過程中,如果不將生態移民的安全需要作為基本出發點,自以為是對生態移民有利的政策,最終很可能被移民認為是對自身的一種殘酷的剝奪。
五、政策趨向
從西藏生態移民整體來看,他們面臨著從就業不安全到文化心理欠安全的狀態,因此,生態移民進一步加強使用安全經濟學標準,是大有必要的。鑒于地方政府還將繼續推進西藏生態移民工程的進程,筆者以為應從以下幾個方面考慮下一步的政策趨向問題。
(1)在強政府弱社會的社會結構狀態下,地方政府往往為了完成上級下達的任務,采取冒進的行為來實施生態移民工作,無視移民安全需求,高估自身解決問題的能力,使生態移民工程政治化。因此,在生態移民過程中,地方政府應盡可能地從當地的經濟社會現實出發,合理安排生態移民工程項目,不冒進、不躍進。
(2)要有效推進生態移民工程的開展,應著力解決公共設施與公共服務的供給,縮短生態移民的“再社會化”的時間,加快生態移民的社會適應能力,提高再就業能力、生存競爭能力、社會事務參與能力,滿足對其生存安全的需要。
(3)糾正忽視農牧民感受,無視農牧民理性的錯誤行為,回到對生態移民的細致入微的研究中,從農牧民切身感受出發,解決好生態移民可能淪為貧困人口問題。
(4)深入實際,對有可能淪為貧困戶的生態移民做好預防措施,做到有的放矢。政府在做好經濟補助之外,應拿出一部分資金用于對可能淪為貧困人口的生態移民進行前期幫扶,使其盡可能自食其力,在安全感增強的過程中,形成長期人生規劃,促進社會發育程度的提高。
[注 釋]
① 其主要表現在,它是地球上巨大的基因庫、全球氣候的重要啟動器、周邊地區的固體水庫與江河之源以及我國東部地區的生態源與生態屏障。
② 按照周雪光對產權的理解,可以推出以下結論,有利于對本問題的認識,即要理解產權就要對其所處環境,特別是非經濟環境加以認識,它是在一定的制度環境中產生的;產權基礎上的關系具有持續性、雙邊性或多邊形的社會關系;產權是建筑在廣泛的制度保障、共享知識的基礎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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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Poverty Risk Research on Tibetan Ecological Migration
——the Security Economics Concerning Farmers and Herdsmen in Tibet
Li Jigang
(School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Tibet Nationalities Institute,Xianyang 712082,China)
Abstract: Employing Scott's \"safety first\" theory of economics on peasants,this paper discussed a reality that part of the ecological immigrants in Tibet may shift into poverty population and put forward that insecurity emotion does exist among these ecological immigrants,which derives not only from the economic aspect,but also from the social,the political and other sources. Therefore,to fulfill the security demands of the ecological immigrants could be one of the solutions,which the government should take to avoid these immigrants shifting into poverty population.
Key words: Tibet;ecological emigration;safety economics
(責任編輯:李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