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

我來告訴你，我撿錢的故事。錢先生伸出三根手指頭。三次，他拍拍胸脯，說，錢來找我。

第一次撿錢，他剛念小學三年級。在艾城唯一的一家露天電影院，無數雙手探入放映機的光柱里，手影投在銀幕上，成了各種小動物的剪影，有兔子，有老鷹，有小鳥。

那時，他把腦袋伸進光柱里，去干涉老鷹叼兔子。可是，他發現許多小孩嗑瓜子、吮冰棍，而他的手和嘴閑著。他坐不住了，讓腿跑，替代嘴的欲望。他在過道、幕前竄來竄去。

于是，他一眼發現有一個紙團在地上，而且，他認定那是一卷紙幣。他彎腰撿起，特別害怕被人看見。

那當兒，小男孩們不停地追逐，入場的大人在尋找座號。他覺得電影院所有的人都可能看到他撿了錢。憑手感，他判斷那是很多很多的錢。

他立刻鉆進擁擠的人群里，像小孩進了一片樹林。因為捏得太緊，他的手心出了汗，他已經有了明確的定向：炒貨攤兒。他抽出最外邊的一張，像剝筍一樣。攤主給了他兩杯葵花子，十顆糖。然后，他混入人群，像放棄炭火一樣，丟下了那由分角組成的一卷紙幣。那時，對他來說，那已是不知如何處理的“巨款”了。

他坐回座位，突然乖起來，安靜了。他記不起那天放映的電影，他恨不得早點離開電影院。

第二天，他嗑完了又香又脆的瓜子，又懊悔自己輕易地丟棄了那一卷紙幣。

他說：撿到錢，我害怕；丟了錢，我懷念。那是一個從來沒有掌握那么多錢的男孩。

紙幣會以什么方式出現？風。他上初中一年級的秋天，傍晚，他坐在門前看書。

媽媽說：趁吃晚飯前，你抓緊學習。

其實，他給《西游記》封面包了和語文課本同樣的封皮。起風了，風趕著落葉，像一群驚慌的羊，在地上打旋，然后來到他的面前。

他驚喜地發現，連滾帶爬的落葉里，有一張十元紙幣，好像落葉簇擁著它來到他跟前。他認為是風鼓動落葉掩護這張紙幣來到他面前，紙幣是對露天電影那一次丟棄的補償。

他把紙幣當書簽一樣夾在正看到的那一頁。那以后的數天里，他拿著書，卻心不在焉，每當起風，他就觀察著風驅趕或攜帶落葉、紙片。他甚至想，落葉搖身一變，成了紙幣。

他等待風，觀察風。唐僧去西天取經，就停在他夾紙幣那一頁。

鄰居以他為榜樣，教導孩子，說：你看錢哥哥學習多用功。

大學畢業后，他進了一家工程監理公司。他很內向，整天心事重重的樣子。走路時，他總是看前邊兩三步遠的地方，好像始終在尋覓遺失之物。那年夏天，艾城出現罕見的持續高溫天氣。中午，他沒睡午覺，打算去書店選購幾本小說。

他打小側門出去，門前是個緩坡，通向大街。

他突然剎住腳，先望望前邊，又看看后邊，不見人影；再左右看看，左右是兩幢樓房，一扇扇窗戶，在他眼里，是一只只眼。

他說：我總覺得窗背后有一雙注視我的眼。

陽光直射，可謂“光天化日”之下了，他腳前一步遠，有個黑色的皮夾子，很精致。

他佯裝彎腰系鞋帶，順手撿起了錢包，起身的時候，又去望那一扇扇窗戶。

他說；當時，陽光刺眼，像無數盞聚光燈。

他仿佛立在舞臺中央，忘了臺詞，忘了動作。他總覺得某一扇窗后有一雙眼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甚至懷疑，有個人故意把這個皮夾子放在顯眼的地方，來考驗他。他最近在準備競爭中層管理的一個崗位。

于是，他喊：誰的錢包丟了？

他折回了單位。他擔心起皮夾子因為他的疏忽會缺失了什么。他叩響了頭兒的門。

他說：我在大門口撿了個錢包，我沒打開過。

頭兒莫名其妙地說：你和錢包邂逅了，好事啊。

他本來想說“錢來找我”，不過，他說：湊巧。

于是，他想起小學、初中兩次與錢邂逅。事不過三。

那個皮夾子的主人是錢先生競聘的對手。無意之中，錢先生的拾金不昧給自己在道德上加了分。盡管競聘的項目沒有涉及道德的內容，但評委還是在面試時給了他高分。這也是因為那個崗位確實需要具備他這樣的素質——見錢眼不開。

錢先生說：要是我把撿皮夾子的心境說出來，要是我把前兩次撿錢的經歷說出來，恐怕我的形象就要大打折扣了。我還沒結婚，可是，心里像秋天的樹，已落葉紛紛了。

物歸原主。那個皮夾子的主人落選，反而和錢先生更加親近，熱情地請錢先生吃飯。因為，皮夾子里裝著身份證、銀行卡，還有五千元現金，主人夸張地說：丟了皮夾子，我就寸步難行了。

錢先生婉拒了請客，他習慣了和別人保持不近不遠、若即若離的狀態。他說：還是不要破費了。

（選自《紅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