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語域分析理論是對語篇中語體變異與語境變量關系的深層次解釋,有助于深入理解語篇構建的意義及其得體性。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在瑞典文學院的領獎演講中講了一個關于頂撞部隊“老長官”而深感內疚的故事,從語域理論的角度分析,故事語篇的主題意義與語域一致性和得體性的關系,恰當地表達了莫言自我批評的誠懇精神。
關鍵詞:語域分析 莫言故事 主題意義
中圖分類號:H0I2 文獻標識碼:A
一 語域分析理論
系統功能語言學認為,語言使用的表現形式是隨其使用功能、場合等因素而改變的,因此,人們使用語言的時候,總要選擇與情景語境相適應的語言形式(類型),這就是語域。但在實際應用分析中,語域也被廣義地指說話人在特定語境下有目的的語言形式(變異)。
語域分析涉及影響語言形式的三個變量:語場(field of discourse)、語式(mode of discourse)、語旨(tenor of discourse)。這三個變量也有學者稱為話語范圍、話語方式和話語基調,后兩個也有個別學者叫為談話方式和談話人關系。語場指的是言語交際過程中發生的事情、進行的活動、論及的事情或表達的經驗等;語式指言語交際的渠道或媒介,不外乎口語和書面語;語旨指的是交際情景中講話者與受話者之間的關系和講話者的交際意圖。
戴煒棟、何兆熊認為,在語域分析中,語場要回答“為什么”和“就何事”而發生的問題,語式要回答交際是“如何”展開的問題,語旨要回答在“同誰”交流的問題。這三個情景語境(context of situation)變量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語言所使用的音位、詞匯和語法特征,語言的正式度和專業水平,反映了話語參與者彼此之間的關系。換句話,概括地講,三個變量就要回答為什么是使用這樣的而不是那樣的話語形式(類型和變異)的問題。
為什么要對語篇進行語域分析呢?語篇分析有兩個主要方面:文體分析和語域分析。文體分析著重于語篇中詞、句、修辭等方面的語言特征,語域分析著重于語篇中語體特征與語境變量的關系及其得體性。
文體分析是在語言平面上就詞匯、句法、修辭等方面的特征進行描寫,是對構成語言共核的“常規”和產生語體“變異”的觀察,然而,“往往忽略導致特定語篇形成的特定社會文化背景,即情景語境”。例如,問候身體狀況、議論天氣可以達到寒暄的目的,文體分析不能從語言特征中作出解釋。再如,語言使用有時會出現一種“不虞現象”,如無意在西方文化語境中“問候身體狀況”,或在漢文化語境中“議論天氣”,不但實現不了“寒暄”的功能,反而可能被誤解為“侵犯隱私”或“神經出了毛病”,這些,文體分析亦不能作出解釋。
顯然,僅對語篇進行文體分析是不夠的,還必須進行語域分析。語域分析“可以解釋文本在什么情景語境中產生,語言形式與功能之間存在什么關系”。語域分析有利于對語篇的深層意義進行合理的而不是主觀的推理,而且可以幫助我們從社會情景角度分析語篇構建的得體性”。日常生活中,我們批評一個人“說話不分場合”,或“說話不講方式”,或“說話不看對象”,針對的就是語言變體與語境變量關系的得體性。然而,由于英漢語言的差異,有學者認為,英漢語域發生的層面是不同的,“英語的語域變化主要變在語法層面,漢語的語域變化則主要變在詞匯層面”。本文是較為廣義的語域分析,主要在詞匯層面。
二 莫言諾獎故事的語域分析
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中國作家莫言在瑞典斯德哥爾摩的瑞典學院發表了題為“講故事的人”的文學講座,演講全面回顧、解釋了他幾部主要作品的創作和含義,最后以三個小故事結尾,呼應了演講的主題。下面,我們試以其中的一個故事,來分析語篇的主題意義與語域一致性和得體性的關系。
三十多年前,我還在部隊工作。有一天晚上,我在辦公室看書,有一位老長官推門進來,看了一眼我對面的位置,自言自語道:“噢,沒有人?”我隨即站起來,高聲說:“難道我不是人嗎?”那位老長官被我頂得面紅耳赤,尷尬而退。為此事,我洋洋得意了許久,以為自己是個英勇的斗士,但事過多年后,我卻為此深感內疚。(2012年12月8日鳳凰網)
在這個故事里,有兩個語言形式最引人注意,一是“一位老長官”,二是“沒有人”。說它們引人注意,是因為網上很快出現了大量的評論跟貼,不少評論支持莫言頂撞那位“老長官”,其中不乏專家學者。本文擬就這兩個語言形式進行語域分析,探討語篇意義與語域的得體性。
首先看“老長官”這個語體變異,這個語體變異不得體,因為“長官”與“部隊”語域不一致。在國內幾十年形成的語言環境里,“部隊”是指“中國人民解放軍”。如不指,則通常加限定詞。而在部隊的語言共核中,“首長”是一個“常規”語體,“長官”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出現的“變異”,至少在本世紀以前。變量分析,語場是諾貝爾文學獎頒獎活動等,語式是使用漢語講稿(觀看轉播得知),語旨是對現場聽眾及全世界(通過現代媒介)。對這個變異影響最小的是語場和語式,最大的是語旨。語旨表達人際意義,人際意義中有一種是距離意義,而名稱、稱語則最能表達人際距離意義。很明顯,說“一位老長官”而不說“一位老首長”,目的是表達距離意義。但也正是這個距離意義與莫言隨后對“老長官”的頂撞達到了某種程度的語域一致性。
再看“沒有人”。這個變異在語篇中是得體的,因為前面有“看了一眼我對面的位置”的語句,說明存在一個兩人共知的語境:這個位置沒有人。但是,如果照實說“這個位置沒有人”,反而啰嗦而可笑。伍鐵平指出,語言有一種“無需說出的預設,說出來只會引人發笑”。他舉例說:“你怎么不去旅游?”——“我沒錢”。答語的預設是“我沒有足夠旅游的錢”,而不會指“我一文不名”。再如,“臉不改色心不跳”,是形容淡定的神情和行為,這里的“心不跳”絕不是說心臟停止了跳動。其實,“沒有人”是漢語的一句習慣語,在故事中意在寒暄,而非寫實。如一定要把它上升到“目中無人”的高度來批判,則只能引起爭論。
這里,莫言回答的“我不是人嗎”可以看做是不得體的,因為它與兩人共知的語境產生了沖突,明顯是一種“找茬”行為,所以才有莫言最后那句“深感內疚”的話。最后,這些“得體”和“不得體”的語言形式,一起體現了語篇構建的得體性,表達了莫言的一種誠懇的自我批評。莫言曾強調,作家最好的說話方式是寫作而非表態:“對一個作家來說,最好的說話方式是寫作。我該說的話都寫進了我的作品里。用嘴說出的話隨風而散,用筆寫出的話永不磨滅。我希望你們能耐心地讀一下我的書,當然,我沒有資格強迫你們讀我的書。即便你們讀了我的書,我也不期望你們能改變對我的看法,世界上還沒有一個作家,能讓所有的讀者都喜歡他。在當今這樣的時代里,更是如此。”
任何一種語言都有習慣用法,習慣用法表達的往往不是字面意義。比如幾個學生到禮堂看演出,由于去得早,除了工作人員,還沒有其他觀眾,有學生就脫口而出“哇,真早,沒有人”,在這里,大家都會明白他指的是觀眾,而并非工作人員。如果不是心理作怪或挑剔,誰也不會說他“目中無人”。對待一些日常習慣用語,是不需要深思熟慮的,如中國人見面,打招呼常說“去哪兒”,就不會被人誤解為這是在窺探別人隱私。近些年來,隨著漢語在世界上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很多中國日常用語,如“吃飯了嗎”,已經被越來越多的外國人理解。
三 語篇主題意義與語域的一致性
莫言在諾貝爾文學獎領獎臺上講的故事引來網友紛紛評論,也引來一些專家學者的“解讀”。一位稱是“莫言好友”的學者說,“當這個長官目中無人,沒有看到他,他站起來,說難道我不是人嗎?這是對于一個個體權利的捍衛,這是對的。但中國文化的正確是有多種的,即便你是對的,低調和屈服可能又是一種正確,這是一種人格力量”。然而對于莫言的“深感內疚”,這位學者又“坦然沒有看得很懂”(見2012年12月11日中國新聞網報道)。顯然,如果按照這位學者的“解讀”,莫言是不應該“深感內疚”的。這樣的解讀說明什么?從語言學理論方面說,至少說明如此解讀忽略了語篇主題意義與語域一致性(Register consistency)的關系,因此才造成“沒有看得很懂”的困惑,沒能真正理解語篇主題的積極意義。
前面曾經提到,系統功能語言學認為,人們使用語言的時候,總要選擇與情景語境相適應的語言形式。朱永生和嚴世清認為,“每個句子都必須既與所在的語篇話題又與話語的上下文彼此相關”。從語篇意義上看,莫言對故事的陳述過程是為“深感內疚”這個語言形式構建了一個相適應的情景語境的。他不是為“得理不饒人”而內疚,而是為“既不得理,還不饒人”的行為而“深感內疚”。他當然希望自己的故事能表達積極的主題意義,所以才選擇了與之“相關”的話語形式。如果語篇缺少了這么一個“深感內疚”,故事又如何體現他的“一種人格力量”?對昔日“長官”(也是戰友)如此耿耿于懷,喋喋不休,于他這個世界知名的大文學家又有什么好處?
可見,莫言最后一句“深感內疚”是必須的,也是語篇的連貫性、邏輯性和語域的一致性所不可或缺的。正是它才表達了故事主題的積極意義,展現了能“愉悅人的精神”的美學意境。雖然“文字是天然含蓄的東西”,但詞匯總能提示主題和體裁的意義,幫助讀者正確解讀語篇的意義所在。正所謂功能語言學認為選擇就是意義。
文學是反映客觀世界的語言藝術,文學語言最能反映作家的思想感情和立場觀點。優秀的文學作品往往能客觀地反映時代的特征和作家的思想立場,在廣大讀者的心中引起強烈共鳴。莫言的作品能否客觀地反映了中國社會現實的時代特征,能否在廣大的中國讀者心中引起共鳴,不是由什么獎來決定的,也不是由作家的寫作水平所決定的,而是由作家自己的人生價值觀和方法論來決定的,是由時間來回答的。巴金、曹禺的作品,中國四大古典名著,無不如此。
綜上所述,語域分析理論有助于深入解釋語言使用的形式變異,有助于深化對語篇構建的理解,有助于對語篇主題意義的正確解讀。
注:本文系廣東石油化工學院科研項目(51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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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羅建平,男,1954—,廣東梅縣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語料庫、應用語言學、外語教學,工作單位:廣東石油化工學院大英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