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檔案編修思想評析

摘要 在孔子開辦的私學里，詩、書、禮、樂、易、春秋被稱為“六經(jīng)”，也是孔門教學的全部理論教材。而學術(shù)界一直認為“六經(jīng)皆史”，所謂的“史”，很大程度上指的就是檔案。孔子作為中華教育的先驅(qū)者，決定將《詩》、《書》、《禮》等檔案文獻作為現(xiàn)成的教材，向弟子們傳遞中華文明。孔子也把編纂《詩經(jīng)》、《春秋》的經(jīng)驗引入教學環(huán)節(jié)里，培養(yǎng)了弟子的檔案意識，使弟子們在學習實踐中通曉了檔案的編修方法和原則，認識到了檔案對于后世的重要價值。

關(guān)鍵詞：孔子 檔案 編修思想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春秋戰(zhàn)國是士階層產(chǎn)生并處于上升的時期，孔子就是春秋士階層的杰出代表。在當時的禮崩樂壞、諸侯稱霸的政治形勢之下，士子們?yōu)榱藢で笳紊系某雎罚詫崿F(xiàn)自己“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夢想，積極地從官府收藏的檔案典籍中吸取學術(shù)營養(yǎng)來充實自己，又從各路匯集而來的諸子百家那里求學討教以拓展自己的政治見解。此時原本屬于西周王室的珍貴檔案資料，原本收于天府、藏于金匱石室之中的皇室檔案，也因為西周天子的顛覆，原本掌管王室檔案圖書的士子們（如老子等）的外逃或投奔諸侯王，這些珍貴的檔案資料或被士子們帶走，或流落在各諸侯國里，皇室檔案資料下移至民間，這恰恰為渴望求學的士子們提供了學習的客觀條件。孔子一生對中國文化發(fā)展的巨大貢獻是“刪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朱熹語），他曾經(jīng)做過魯國的史官，也曾拜見過身為西周藏書史官的老子，所以有機會接觸到大量的圖書檔案資料。孔子在周游列國時已很注重收集各國的寶器銘文等檔案資料，孔子當時收集了多達一百二十國的檔案。這些珍貴的檔案為孔子今后編《春秋》和各種史書奠定了豐厚的基礎(chǔ)，這些資料對于孔子私學的教學方面的意義也非常重大。所以，本文在收集了孔子對于檔案工作的論述的基礎(chǔ)上，就孔子的檔案思想進行深度評析。

一 孔子在教學中所滲透的檔案意識

在孔子開辦的私學里，詩、書、禮、樂、易、春秋被稱為六經(jīng)，也是孔門教學的全部理論教材。而學術(shù)界一直認為“六經(jīng)皆史”，所謂的“史”，很大程度上指的就是檔案，學者張舜微認為：“舉凡六籍所言，可資考古，無裨致用，六藝經(jīng)傳以千萬數(shù)，其在今日，皆當以史料目之。”其實，“六經(jīng)皆檔案”的說法則更能準確地體現(xiàn)六經(jīng)的性質(zhì)，學者沈兼士指出：“古人說‘六經(jīng)皆史’，我們也可以說史皆檔案，精密一點來說，檔案是末摻過水的史料。”

例如，《詩經(jīng)》就是中國古代的文學檔案，《禮記》云：“天子五年一巡狩，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一代代的周太師在這種政治使用之下，本著為官府體察民情的政治需要而采集到的詩歌，又作為西周政府的禮樂教育的資料與檔案保存下來，所以說，《詩經(jīng)》就是西周的一種特殊的檔案形式。對于《詩經(jīng)》的編修定制，孔子本人做了大量的工作，據(jù)《史記·孔子世家》云：“古者《詩》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禮儀，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圣，至幽厲之缺，始于衽席……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和《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由此可見，《詩經(jīng)》里包含著大量的上古檔案信息，上至契與后稷時代的帝王圣賢的政治主張，下至孔子生活的周天子時代的圣人的歷史資料與思想，都記錄在《詩經(jīng)》的篇章里。《詩經(jīng)》廣泛地反映了當時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涉及到政治、經(jīng)濟、倫理、天文、地理、外交、風俗、文藝等各個方面，被稱為古代社會的大百科。特別是《詩經(jīng)》“風”這一部分，包括了十五個地方的民歌， 是周天子體察民情的重要依據(jù)，因此保留了西周時代大量的百姓生活原始資料。《詩經(jīng)》“雅”是正聲雅樂，是正統(tǒng)的宮廷音樂，記錄的是西周貴族們的政治生涯和治國情感，“風”與“雅”兩部分相結(jié)合，就可以全面地表達西周時的歷史狀況。

孔子在編修《詩經(jīng)》的過程中，對三百零五首詩歌進行了分類，并確定了每篇的篇名，刪除了其中內(nèi)容重復的篇章，其工作性質(zhì)就相當于今日檔案文獻匯編時的大小標題的擬定，孔子所做的，實際上是對這些檔案資料的選擇、審訂和編校工作。孔子對《詩經(jīng)》的編纂不僅有助于概括或揭示每篇詩歌的內(nèi)容，也為每篇詩歌在詩集中的次序確定了前提，為后來《詩經(jīng)》成為正規(guī)的詩歌總集奠定了基礎(chǔ)。孔子作為中華教育的先驅(qū)者，率先承擔起向世人傳播文化的使命，決定將《詩》、《書》、《禮》等檔案文獻作為現(xiàn)成的教材，向弟子們傳遞中華文明。在孔子的理論教學里，其所使用的教材就是來自于檔案資料，《中國圖書事業(yè)史》的作者來新夏認為：“搞教育必須有教材，孔子采取‘述而不作’的辦法，親自動手，將歷代留傳下來的檔案、文獻等資料，整理編訂為‘六藝’，即詩、書、易、禮、樂、春秋六種教材。”在具體的教學過程中，孔子把編纂《詩經(jīng)》的經(jīng)驗和過程引入他的教學環(huán)節(jié)里（如同子夏討論“詩”等），體現(xiàn)在他的理論教學中（如引導弟子讀“詩”等），無形中形成了其弟子的檔案意識，使弟子們在學習實踐中通曉了檔案的編修方法和原則，認識到了檔案對于后世的重要價值。因此，孔子的弟子及再傳弟子們，才會將孔子授課時的課堂筆記收集起來，匯編成為第一部反映中國古代校園文化的史料《論語》。《論語》是眾多的孔門弟子共同努力的結(jié)果，并真實地記錄了孔子在學堂里的言行，成為后世研究孔子的生平和思想的重要檔案資料。

二 孔子的檔案編修思想

當孔子經(jīng)歷了相當豐富的檔案編修實踐之后，就對檔案編修工作提出了自己的理論主張，孔子的檔案編修思想具體體現(xiàn)在如下四個方面：

1 尊重原文的思想

正如上文所言，檔案是沒有摻水的史料，是最純粹、最本色的歷史。因此，對原始檔案的尊重就是對檔案真實性的負責。西周時期的檔案數(shù)量與現(xiàn)代相比并不算豐富，但因為其載體牢固性質(zhì)，有些檔案的保留期還是比較長久的，如青銅器銘文、甲骨文檔案等，至今仍時有出土，并更改著學術(shù)界的某些結(jié)論。所以，孔子提出了“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編修思想，其核心就是要對原始檔案負責。朱熹在《朱子集注》里解釋這句話云：“孔子刪《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皆傳先王之舊，而未嘗有所作也。”也就是說孔子編纂“六經(jīng)”，只是對原有的檔案資料作刪、定、贊、修，盡量保留著原文原貌。孔子開創(chuàng)了在檔案編修方面的尊重原文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并被后代效仿。

因此，清代學者章學誠因襲著孔子的傳統(tǒng)思想，亦認為檔案編修的原則應當是：“所征故實，多非本文，而好易字句，漓其本質(zhì)，以致學者寧習原書，怠窺新錄。”也就是說，后世學者看到有些史書作者存在著追求文字而偏離史實的作法之后，就寧可丟下史書，去讀那些枯燥的檔案原文。這種現(xiàn)象警示著史書的編寫者，一定要尊重原文，不可在玩弄文字之中，擅自增刪歷史，使歷史失去其原貌。

2 利用檔案史料的思想

《史記·孔子世家》云：“（孔子）襲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迄哀公十四年。”孔子是在埋頭研究了魯國的檔案史料的基礎(chǔ)上，才開始《春秋》一書的編纂工作。因為孔子的《春秋》一書里引用了大量的魯國檔案史料，有人認為孔子的《春秋》一書缺乏原創(chuàng)性。但是如果從另一個角度去看，正因為孔子使用了魯國的檔案資料，才使得魯國的許多檔案沒有散佚，完整地傳諸后世，這恰恰說明孔子所作《春秋》的編纂工作的重要意義。《春秋》的編纂是對古代學者對檔案文獻第一次有目的的大規(guī)模的整理和利用，孔子在這次檔案編修工作中，不僅為魯國保留了大量的檔案資料，而且創(chuàng)造了編年體這種史書體例。《春秋》經(jīng)孔子編纂之后，以魯國的紀年為時序，使原本雜亂的史料有了時間的線索，讀起來明皙順暢，更有可讀性。同時孔子編《春秋》時本著“筆則筆，削則削”的原則，使許多重復的史料被刪除，選材更精簡，使那些重要的史實從蕪雜的堆積狀態(tài)里脫穎而出，得以進入研究者的視野。

《春秋》作為孔門的歷史教材和政治教材向弟子們傳授的事實，更是打破了貴族對文化的壟斷，打破了國家對檔案的獨占權(quán)，也擴大了歷史文化的傳播，開創(chuàng)了檔案史料利用的新意識。據(jù)說孔子在編寫《春秋》時非常認真，經(jīng)孔子編寫過的部分，子夏與宰予想要增刪一個字都不可能。由此可以想象，孔子在帶領(lǐng)弟子們編修《春秋》的過程中，投入了最大的智慧和真誠，孔子在工作過程中，已經(jīng)把對檔案和史書的認真精神傳遞給了他的弟子們。而《春秋》作為中國古代史書編修的源頭，字里行間已將其史書編修的范例和種種理論有效地傳導給了緊隨其后的《左傳》、《公羊傳》、《谷粱傳》的史學家們。

3 對檔案資料的認知和謹慎態(tài)度

孔子有云：“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代可知也。”《儀禮集編》卷首上解釋此句云：“因者，其本也，損益者，其末也。協(xié)諸義而協(xié)，則先王所未有者可義起也。”這說明孔子已從檔案資料的研究對比中，看到了人類歷史進程的連續(xù)性與繼承性，預見了社會發(fā)展的未來前景。歷史就是在不斷地因襲繼承與不斷的調(diào)整增刪的過程中，變得更加人性化，更加符合“仁”的原則。有了這個根本的認知，即使時間已過百代，人世滄桑無法猜想，但基本的社會制度仍然可以想象得出來。而將這些朝代連接起來的依據(jù)，正是歷朝的歷史檔案的存在。從夏、商、周到孔子生活的春秋朝代，孔子也正是通過檔案資料認識到了自己國家的變遷，所以，用檔案去證實歷史，再用檔案去推想未來，就成了孔子對檔案的深刻認知。

孔子晚年時曾精心地研究《周易》這部哲學史書，《史記·孔子世家》云：“讀易，韋編三絕。”這就是說孔子苦讀《周易》，連串起竹簡的皮繩都讀斷了三次。但孔子仍覺得自己對《周易》研習得很不夠，他感嘆云：“假我數(shù)年，若是，我于《易》則彬彬矣。”這就是說如果上天能讓自己再多活幾年的話，那么孔子對于《易經(jīng)》的研究就會更加明晰，由此可見孔子對于史料的認真態(tài)度。在治史方面，孔子云：“多聞闕疑，慎言其余，則寡尤，多行闕殆，慎行其余，則寡悔。”這句話是說孔子要求無論在為政還是治學方面，都要有“多聞多行”的態(tài)度，將行動建立在“慎”的基礎(chǔ)上，不輕易的下結(jié)論。“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孔子正是在這樣的治學治史思想指導下，將零散的古代檔案文獻按時間順序加以排列，分門別類地整理出了完備的《六經(jīng)》。這不僅僅是一種檔案形式上的改變，更是把檔案文獻的編修與現(xiàn)實生活有機地結(jié)合在一起，讓檔案中的史料活化成了可供今人校仿的資治通鑒，使今人站在另一種高度上去認知歷史，發(fā)現(xiàn)歷史規(guī)律，從而更有效地去審視未來。顧炎武在《日知錄》里評價孔子和他的研究方法為：“國史所載，策書之文，或有不備，孔子得據(jù)其見以補之，至于所聞，則遠矣；所傳聞，則又遠矣。雖得之于聞，必將參乎以求其信，信則書之，疑則缺之，此其所以為異辭也。”

4 對檔案記錄語言的要求

“質(zhì)勝文則野，文勝質(zhì)則史，文質(zhì)彬彬，然后君子”，是孔子對一切書面語言的要求，當然也是對檔案語言的要求。在這里孔子強調(diào)的是文章里語言與內(nèi)容的一致性，孔子認為語言是內(nèi)容的載體，而內(nèi)容是語言的靈魂，“文與質(zhì)”相一致時，才會使語言恰當?shù)乇磉_內(nèi)容，內(nèi)容也被語言恰當?shù)爻休d起來。所以，在檔案語言使用上，“文”與“質(zhì)”的關(guān)系更應當擺正，要用質(zhì)樸的語言去真實地記錄歷史、編纂史料，才是對檔案原貌的尊重。

綜上所述，可見孔子的檔案編修思想雖然零星不成系統(tǒng)，但在春秋時代里，仍然體現(xiàn)出這些思想的開創(chuàng)性意義及重大的實用價值。而孔子所創(chuàng)造的編年體例、孔子所開創(chuàng)的檔案編書的做法以及孔門弟子對檔案編修的熱情，更是對后世檔案工作者有著重大的啟迪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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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珊，女，1965—，河北故城人，碩士，館員，研究方向：檔案管理，工作單位：河南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