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畫山水和寫山水,都是人類在向大自然代致相思,妙的是文同二者兼善,其抒寫游宦途程的詩作充溢著在山水中安頓生命的鄉關之旅與歸止之情。本文從對故鄉川蜀山水勝景的留戀,對晚景的偏好及隱者的歸趣等幾方面來認識文同山水詩的獨特情懷。
關鍵詞:文同 山水詩 歸止 晚景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同,字與可,四川省梓州永泰(今四川鹽亭東,屬綿陽)人。北宋皇祐元年進士,歷官通判邛州、知普州、陵州、興元府、洋州、湖州等地,文同能詩善畫,兼善畫竹和山水。歷來認為他的畫名超過了詩名,其實他的詩也獨標高格。蘇軾評他有“四絕”:詩、楚辭、草書、畫,詩為第一絕,尤其精妙,有《丹淵集》四十卷,《全宋詩》輯錄其詩二十卷,其中山水詩最有特色。“作為詩人,由于他生長在風景如畫的川北山鄉,出仕后又歷經川西、漢江以及浙江吳興等山川景色或雄奇或秀麗的地方。這些州郡大都遠離朝廷,民風淳厚,政事寬簡,這使得他能有閑情逸致欣賞和表現山水自然景物,創作出大量的山水詩。”這些作品中,作者除了善于切入畫境之外,在情思上,特別表達出戀鄉與生命歸止于山水自然的意趣。
一 本鄉的山水勝景
文同山水詩中最直接的表達,是以川蜀本地風物為題,吟詠對故鄉山水的依戀與歸趨,其中所涉詩篇多達幾十首。與詩人最親近的當是故鄉梓州,其《東谷茅齋》所寫即為故鄉梓州鹽亭縣之詩人讀書所在,野徑幽深,松花墮粉,苔葉翻翠,蟲鳥春音,環境極為可人,《曉入東谷》所言“讀書破茅廬”之處,亦指此地。《鹽亭縣永樂山扣云亭》所詠,源于鹽亭縣令李某邀請詩人游歷茲邑,此地長江遠山,爽氣繚繞,境地開闊,令人心曠神怡。《早晴至報恩山寺》之報恩山寺,或在作者故鄉梓州某地,其中“煙開遠水雙鷗落,日照高林一雉飛”是文同山水詩創作中的名句。詩人有多首山水詩作吟詠“墨君堂”,此堂乃作者祖輩遺產,因愛之深切,多出名句,如《墨君堂晚晴憑欄》之“墨君堂中看新霽,十里平林鋪凈綠。青煙一去抹遠岸,白鳥雙來立喬木”。
梓州之外,詩人曾在四川多地為官,每逢勝跡,必形之吟詠。文同曾知漢州,即今四川廣漢,其《炭泉險道》之炭泉或在漢州境內,詩寫其險迫逼仄、高深危顛給人深刻印象。《下金雞山》亦然。此篇編為《臨邛詩》,作者曾知邛州,臨邛在宋代稱邛州臨邛郡,今四川邛崍縣,則金雞山當在郡境內,詩有“巖猿與溪鳥,一似過飛仙”的掠影。又有《過金雞關》。金雞關,當在金雞山,因氣象古拙,風煙恬淡,春深嵐重,禽聲花色集湊,讓詩人無限留戀。《飛泉山寺》編為《陵陽詩》。作者曾知陵州,治所在四川仁壽縣東,凌陽郡事稀少,故有閑暇廣事游覽。詩寫幽勝的山寺從早至晚,爽氣浮翠,其中“風吹月中桂,天香滿人衣”是令人擊節的句子。登上堪比宣州謝眺樓的《臨阛閣》,詩人以“卷簾千嶂遠,入座一川平”寫其登覽之勝。另有《觀風閣》之“風從半天下,月向平地起”之危閣空闊。這幾處所詠均在陵州。
巴山蜀水,天府之國,本鄉風物之幽勝,常常讓詩人愛不釋筆。如《普州三亭》。普州,今四川安岳縣。三亭所詠為均逸亭、東溪亭、碧崖亭。《東溪亭》之金鯽翻躍萍荇,翠鳥飛越蘭苕,煞是可愛。《彭州南樓》寫來氣勢沛然,如唐代山水詩之視角多變:危樓飛檐,湖光山色,秀野喬林,大岷雪山,景致令人目不暇接。所詠“回頭大岷雪,千仞玉贊元”,大約是毛澤東“更喜岷山千里雪”句所本。《安仁道中早行》之安仁縣,唐代置,故城在今四川大邑縣東南三十里。詩寫江頭欲曉,好風無限,物象新得,讓詩人一見傾心。《劍州東園》之劍州,宋代普安郡,后升為隆慶府,治所在四川劍閣縣,其東園氣象清華,詩滿卷軸,令詩人筆不釋手。《什邡道中》之什邡,漢代縣名,一作汁邡、汁方、汁防,故城在四川什邡縣。什邡道上風景如畫,可見高林廣道,入水平田,村落晴煙,詩情畫意兼具。《續青城山四詠》之《飛赴寺》、《香積寺》,均在劍南名山青城山深處,風光自不同于山外:幡影臨風,日暮鐘聲,聲形具現;碧瑯玕懷抱著紅芙蕖,黛色的山巒拱衛著巍峨的殿閣,乃此地山水殊相。另有《臨漢亭》之金穴,山名,在四川懋功縣,產金;《題鳳凰山后巖》之鳳凰山,在四川南溪縣北,山形似鳳凰而得名;成都楊氏江亭等地均為風景奇絕之處,詩人往來其間,流連忘返,不忍相別。
二 歸、閑、靜、幽的歸止樣態
文同《墨君堂》詩有“蕭爽只自適,誰能愛吾廬”句,對家宅的依戀無比深切。宦游催歸的坐騎雖如水流般急切,但暫留又何妨,畢竟風景故鄉獨好,可歸此聊息。歸于鄉野,即便一座簡陋的小橋,亦能好景獨享。盤桓于故鄉的山光水色,即是生命終極的歸止。《什邡道中》末聯“飛鴻正南下,歸意滿云邊”人亦如鳥,歸巢,還家,意味著詩人在故鄉山水間終于找到了安頓生命的方式。
“安能恰會此時閑,靜與詩翁吟曉雪。”(《東山亭》)生命的閑靜狀態,是作者輾轉各地的生命途程中最向往的。故而詩人常能發現“靜無車馬痕”(《東谷茅齋》)的幽勝之地。車馬代表名利場上的喧鬧,本于陶淵明“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之意,作者對此的疏離是要凸顯其絕俗之念,因為人生貴軒豁,世務的紛擾總能促進詩人和山水的晤對。故詩人對幽勝之地的戀戀之情,愛之不能輕易揮手遠離。以致“夜久殊未還,峨冠露盈幾”(《觀風閣》)不忍離去,則歸止自然。人在山水中,歸或不歸,皆因風物之可愛。又因文同崇尚治績寬簡,故詩人可以清襟臨風照水,美景賞心之余,又得樂事之慰。《山舍早起探晴》之“蕭然此清興,不似戴華簪。”戴華簪,意謂穿戴官服官帽,指做官。此時,詩人的野袂幽襟,已被澗花、巖水熏染而醉,華簪亦被清興掩過,全無俗世執念,一如詩人對竹間風光的賞愛,只得“幽襟謝嘉貺”(《宿山寺》),貺,贈,賜。幽襟當可配山水的嘉賜。文同就是故鄉的詩豪,在傍晚時分回歸,吟詩作賦,安享山水。
三 晚景的歸止暗示
文同山水詩中,如《后溪晚步》、《宿田家》、《墨君堂晚晴憑欄》、《晚至村家》、《夏夕》、《閑居院上方晚景》、《晚次江上》、《凝云榭晚興》、《宿云屏山寺》、《宿山寺》、《宋復古度支晚川晴雪》、《晚雪湖上寄景孺》等,均以“晚”字名題。詩篇所涉晚景意象有晚云、晚岫、晚晴、晚靄、晚霞、晚照、晚暉、晚雪、晚步、晚鞭、晚策、晚廚、晚耕、晚色、晚態、晚興、斜日、斜暉、夕暉、落暉、殘暉、暝煙、暮煙、暮寒、暮霞、落霞、殘霞、夕陽、殘陽等。如《觀風閣》之晚步徘徊;《方湖》之日暮笛聲;《亭口》“有客獨來登暮霞”之燦爛暮霞;《殘秋郊外》之曖曖晚暉;《郊外》之晚云、落暉;《閑居院上方晚景》“晚岫峰巒若畫屏”之暮山如畫;《晚次江上》“遠峰猶落暉”之山氣夕佳;《凝云榭晚興》“晚策倚危榭”之樓榭晚賞;“遠渡孤煙起,前村夕照明”之明煌夕照;《晴步西園》“林端明晚霞”之晚霞明賞;《四照亭》“此景誰能論,殘霞獨憑幾”之片片落霞;《新晴望北山》“晚日灑新雨”新雨后之晚照晴爽;《欲雪》“晚照空外滅”;《靜觀》“無語憑欄日斜”;《入谷馬上四首》其二“晚水日光寒”;《早秋山水硯屏》“晚靄隔遠岫”,透過傍晚的煙嵐霧靄,隔空望去,遠岫遙岑竟如入畫屏般明麗秀逸、綺麗多姿。
大約詩人背井離鄉的生命漂泊之感,永遠沒有著落,所以詩人永遠有向往安頓之欲。由此,日暮黃昏的意象,應該是最能引起詩人共鳴的了。最早大約源于《詩經·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蒼茫暮色中,思婦盼良人,牛羊知歸圈,那份最平實的生命欲求,具有恒久的感召力。大約傍晚時分,是一天中最安謐的時刻,人的生命節律,同自然的生命節律一道,歸于止泊。由此,蒼然暮色,最能感發詩人的情懷:“怪禽啼曠野,落日恐人行。”(賈島《暮過山林》)“烏紗巾上是黃塵,落日荒原更恐人。”(趙師秀《十里》)詩人最怕黃昏時分的漂泊無依了。于是詩人尋找的永遠是“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這里的鄉關,并不完全是地域上的,更是心靈上的歸依,是精神止泊的居所。(參見胡曉明《萬川之月:中國山水詩的心靈境界》)
故文同山水詩更多以日暮時分牛羊、鴻雁等動態回歸的畫面,表達自我同自然的生命契合。《早晴至報恩山寺》:“暮煙已合牛羊下,信馬林間步月歸。”《飛泉山寺》:“遠渚鳧雁落,前嶺牛羊歸。”《宿田家》:“日落云四起,牛羊下高原。”《施公潭》:“啼穴饑鼯出,翹灘宿鷺歸。寒光清徹骨,晚氣潤沾衣。東谷牛羊下,搖鞭去夕暉。”日之夕矣,羊牛下來,野煙散盡,鳧雁落巢,人亦踏月而歸,各得其所,一片安寧與靜謐,讓詩人似乎忘了游宦之身,甚至有了隱遁出世的幻覺。
四 隱者的歸趣
“東窗日已滿,猶托隱囊眠。”(《東窗》)東窗高臥的詩人,幻化為一隱者形象,相伴殘秋郊外的池中之蓮與東籬之菊,一任歲華節物的變換,以眼前樽酒慰藉生命在塵世的離席。隱者遠離俗世,求的是“朝暮山水間,年華不知老”(《斗碧亭》)與“高原聊振衣”(《郊外》)的超出塵埃之表的風神,直入左思“振衣獨長想”的高遠遼闊的出世境界。故詩人在《自斜谷第一堰泝舟上觀石門兩岸奇峰最為佳絕》中急呼:“安得雞冠數棱田,便可誅茅此居止。”這是欲付諸實踐,砍伐茅草以筑居室作歸止之計。于是,詩人在《漢中城樓二首》(其二)中想象出:“晚靄昏斜谷,晴陽露斗山。將身就清曠,名路爾何顏。”晚靄晴陽交替間,斜谷斗山崢嶸而來,此時,名利之路已淡化出詩人的視野,根本無顏現身于青山綠水間。不然“稚圭貧亦樂,一部奏池蛙”(《晴步西園》)。南朝齊文士孔稚圭,不樂世務,在居宅周圍盛營山水,或讀書,或獨酌,旁無雜事,安貧樂道。門庭之內,草萊不剪,其間有鳴蛙不絕,稚歸以私家鼓樂自娛,人與蛙鳴其樂融融,旁若無人。文同于此期效前人,因其此生所求,亦不過盛賞山水而已。最妙的是詩人時時期待相訪餐霞飲露之人,并以之為知音。不然,“樽酒聊自持,同誰感時節?”(《欲雪》)大約只有欲雪的日暮,蕭散的山水,與徜徉其間的同行之人。“日午亭中無事,使君來此吟詩。”(《郡齋水閣閑書六言二十六首》之《湖上》)使君,作者自稱。使君多有閑暇游覽吟詩自樂,見出治績與清明。故而無論何時何地,皆可遲留或歸住于山光水色中。
五 生命的皈依
游宦的途程中,文同寫過一首《槐莊渡口》:“云煙飄泊樹微茫,一岸人家帶夕陽。欲上高原便回首,可憐風物似吾鄉。”行走在路上,偶然一瞥間,忽覺風物如故鄉舊識,心內頓生纏綿悱惻之情,目光留戀處,不忍相別,直如這句“可憐風物似吾鄉”,大約是每一個離故鄉越來越遠的人都會有的與山水風景的邂逅。實際上這種寫法的背后隱藏著一種愿望,即人融入山水自然的執著意愿與欲求,在山水中尋求靈魂的止泊與精神的家園,從而使山水精神與人的精神交契合一,使宇宙山川的廣大存在,提升為人的生命存在,凸顯出大自然山水中人的精神性皈依。于是,詩人由眼前有限的山水風物之中,往往能生發出心靈的遠游,幻化出鄉關的夢寐。鄉夢悠悠,故園迢迢,熟悉的路程,夕暉中親切的風物,一切都充滿了溫馨。畫山水和寫山水,都是人類在向大自然代致相思,妙的是文同二者兼善,其詩作尤其充溢著在山水中安頓生命的鄉關之旅與皈依之情。
注:本文系宋代山水詩意趣研究(BSY2010-01);元代山水詩與北方風物研究(NJSY12209)。
參考文獻:
[1] 丁成泉:《中國山水田園詩集成》,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2] 陶文鵬、韋鳳娟:《靈境詩心——中國古代山水詩史》,鳳凰出版社,2004年版。
[3] 胡曉明:《萬川之月:中國山水詩的心靈境界》,三聯書店,1992年版。
作者簡介:郁慧娟,女,1973—,河北清河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唐宋文學,工作單位:包頭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