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懋澄文言小說《珠衫》的美學意蘊

摘要 宋懋澄系明末華亭著名文言小說作家，其《九籥集》在明末清初影響深遠，他的文言小說在明代就流傳到了朝鮮、日本。陳子龍曾為他作傳，吳偉業曾為他寫下墓志銘。宋懋澄文言小說《珠衫》系馮夢龍《蔣興哥重會珍珠衫》之原創，故應引起學界廣泛關注。其原創之功不可沒，況其人物塑造、思想見識、情節演進、語言練達諸方面極有可取之處，具有一種渾然天成的質樸自然之美。本文從人文主題、情節結構、語言特色三方面分析了《珠衫》所蘊含的文學價值與美學價值。

關鍵詞：宋懋澄 文言小說 《珠衫》 人性美 結構美 語言美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蔣興哥重會珍珠衫》（以下簡稱《杜十娘》、《珍珠衫》）是三言中的經典之作，這是馮夢龍依據明末文言小說家宋懋澄的《負情儂傳》和《珠衫》改編而成的。如果說馮夢龍是明清小說家中一顆璀璨的明星的話，那么宋懋澄則像那顆一閃而過、極易被人忽視的流星。

宋懋澄（1569-1622），作為明末華亭文學家，創作題材十分豐碩，尤以藏書家和稗家（即小說家）聞名于世。其現存文言小說共44篇，收在王利器先生校錄、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的《九籥集》和《九籥別集》里。其著名文言小說《珠衫》就同蒙塵的珍珠，靜處一隅，等待人們慧眼相識。宋懋澄《珠衫》的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質樸自然之美，有待于人們的重新審視。

一 《珠衫》的故事梗概

眾所周知，人物、情節和環境描寫是小說構成的三大要素?！吨樯馈窋⑹抡Z言清俊簡約，小說共兩千余字，故事耐人尋味，線索疏朗有致，情節清晰，雖多有巧合卻又合情合理，經得起邏輯推敲。小說塑造的人物形象共有五人：除一個拉皮條的老婦外，還有一個女人與三個男人的情感糾葛。

楚商：女子的第一任丈夫，

女子——新安客商：女子的情人，

吳中進士：女子被休后，改嫁的第二任丈夫。

楚商長年在粵經商，家中美婦獨守空房，后被新安客商和賣珠老婦合謀騙奸，不料日久生情，兩人恩逾夫婦。新安客商返鄉前，婦人開箱送他一件丈夫的家傳之寶——珍珠衫。這是故事的開端。

新安客商返鄉途中碰巧與婦人的丈夫楚商同宿一家旅店，楚商打探清楚事件后，得知妻子紅杏出墻。他返家后，立即將妻子休回娘家，并將妻子的十六箱嫁妝退回。這是故事的發展。

婦人被休后，又改嫁吳中進士。后來楚商誤傷人命，而主審官正是吳中進士。婦人乞求吳中進士解救楚商，吳中進士圓滿處理該案件，并讓他們夫婦破鏡重圓。這是故事的結局。

二 以恕道為主的人性美

宋懋澄的文言小說《珠衫》質樸平實，有種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自然之美。不管是敘述故事，還是塑造人物，語言簡約傳神，沒有濃墨重彩的渲染與夸飾。他塑造的人物甚至連姓名都沒有，只以籍貫或職業呼之，卻極具真實美。難能可貴的是小說中的人物，如新安商人、楚商之妻、鬻珠老嫗雖有嚴重過錯，但作者并沒有高舉道德審判的大旗，把他們打進十八層地獄，而是處處閃耀著寬恕、包容的人性美。這種思想見識在晚明具有一定的典型意義。

晚明江南沿海經濟發達富庶，手工業和商業飛速發展，經濟的繁榮也影響了市民階層的價值觀和生活態度。南宋以來的程朱理學所倡導的“存天理、滅人欲”的禁欲主義思想受到市民階層感官享樂的強烈抵制。作者宋懋澄在小說中塑造的人物形象，就具有鮮明的傾向性。他塑造的楚商之妻就具有典型意義，她年輕貌美，因丈夫常年經商在粵，她就在鬻珠老嫗的挑唆下紅杏出墻了，引出了一段風流韻事與兩個家庭的動蕩與變故。在人欲和婦道問題上，她冒天下之大不韙，完全顛覆了程朱理學的“存天理、滅人欲”。婦女失節在舊禮教看來，是罪大惡極、絕不饒恕的。為此，她也付出了代價：先是遭到了丈夫的休棄，后來再降格為妾。這一情節和《水滸傳》中的王婆與潘金蓮的情節如出一轍，但她們的結局卻大相徑庭！這就是《珠衫》中以恕道為核心的人道主義的光芒之所在。

楚商之妻的人物意義，在于她的真實性，在于她不是“假、丑、惡”的“淫婦”，而是明代市井中活生生的“這一個”。張岱曾說：“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而楚商之妻雖紅杏出墻，但她又不是水性楊花的淫婦。她和新安客商的感情并不是逢場作戲，也算真情流露。而新安客商也不是流連煙花之徒。

楚商返家后雖然把妻子休掉了，但卻保全了妻子的尊嚴，保護了妻子的隱私，謊稱其母病危騙她回娘家，讓她自己去反省。后來當他聽說前妻要改嫁時，大度地將她的16箱珠寶嫁妝全部奉送。身為商人的他，有理由得到人們的褒獎！人們都說商人是“無奸不商”、“唯利是圖”，可在他身上絲毫沒有體現出來，相反，還讓人們感到的是一個誠實敦厚、寬容大度的商人。他既沒有去討伐鬻珠老嫗，也沒有去岳丈家大吵大鬧，而是私下里悄然將妻子遣返?？梢?，他對夫妻關系的處理是冷靜而理性的，是智慧之舉。正因為他保護了妻子的名聲，才為日后他誤傷人命時前妻救他一命埋下了伏筆。所謂一還一報。同樣值得稱許的還有吳中進士。當他得知楚商與前妻的故事后，見他們夫婦患難真情，毅然選擇退出，又如數奉還16箱財物，大有君子成人之美的風格做派。白樂天云：“動人心者莫先乎情?！毙≌f《珠衫》就有這樣以情動人的藝術感染力，不露斧鑿之痕，給人一種大智若愚的審美愉悅。

三 以線性為主的結構美

小說《珠衫》中的人物雖無名無姓，但讀來一絲不亂。究其原因在于作者的情節安排絲絲入扣，引人入勝。作者在推進故事情節時，各關節處設計得相當吻合，不留半點縫隙與破綻。前有伏筆，后有照應?！斑@篇小說雖有較多的巧合因素，但這些巧合在故事的發展過程中都寫得合情合理，較以往關于商人的小說，其生活氣息更為濃厚?！比缧掳采倘说诙耆セ浀亟浬虝r，竟然與楚商同住一舍，新安客商的情人正是楚商之妻，當楚商誤傷人命時，審理此案的竟是吳中進士，新安商人遭劫匪亡命后，其遺孀竟做了楚商的繼室。小說似乎在暗示我們冥冥之中有種宿命是凡人所掙脫不掉的。這種線性結構，使得小說情節曲折但又清晰可辨，懸念迭生又入情入理。有渾然天成之感。尤其在鬻珠老嫗替新安商人拉纖說媒的時候，這見利忘義的老媒婆可謂機關算盡，煞費苦心。這一情節可圈可點，處理得最為精彩。

作者用了欲擒故縱之法，寫了鬻珠老婦如何設計以引起楚商之妻的注意，如何跟她搭訕，如何跟她進一步交往，為新安商拉纖做媒埋下了伏筆。楚商之妻果然中計，鬻珠老嫗成了她的座上賓。小說寫道：

媼機穎巧捷，彼此惟恨相知之晚。明日，媼攜酌過，傾倒極歡。自此婦日不能無媼矣。媼自言老身家雜，此間大幽，請攜臥作伴，為郁金侍兒。婦喜曰：“妾不敢邀，謹拭流蘇以待。”是夕，媼遂移宿，兩床相向，嗽語相聞，轉動逼側。侍兒別寢一房，媼攜榼挈壺，靡夕不至，宵言褻句，蕩雨沉煙。新安人數問媼期，輒曰：“未，未?！奔爸燎镌?，過謂媼曰：“初謀柳下，條葉未黃，約及垂蔭，子已成實，過此漸禿，行將白雪侵枝矣?！眿嬙唬骸敖裣﹄S老身入，須著精神，成敗系此，不然，虛費半年也?！?/p>

楚商之妻年輕幼稚，輕信奸猾老婦，終落鬻珠老嫗之彀，引狼入室。為日后婚變又埋下一伏筆。這一段情節描寫，與《水滸傳》中第二十四回“王婆貪賄說風情，鄆哥不忿鬧茶肆”一章王婆為西門慶拉纖說媒極其相似。

小說《珠衫》的敘事結構，呈線性遞延，可謂機關重重，柳暗花明，跌宕起伏。篇幅雖短，卻極具張力，有大巧若拙之美。

四 以清切為主的語言美

小說是語言藝術。它靠語言來敘述情節、塑造人物、描繪各種生活場景?！吨樯馈废滴难孕≌f，它不同于白話小說，可以濃墨重彩，大肆張致渲染。文言小說的特點就在于語言的簡潔典雅，氣韻有致，文質統一。同樣，它的局限也在此。《珠衫》的語言美，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用語簡約清切，辭約義豐，精省至極，全文僅兩千余字。小說開篇，三言兩語就把故事的來龍去脈揭示得明明白白：

楚中賈人某者，年二十二三，妻甚美，其人客粵，家近市樓居，婦人嘗當窗垂簾臨外，忽見美男子貌類其夫，乃啟簾潛眄，是人當其視，謂有好于己，日攝之。婦人發赤下簾。

寥寥數語，就把楚商的家庭情況、居家環境及其妻子與新安商的邂逅介紹得清清楚楚，并真實再現了當時市井中下層民眾的生活現狀及城市商品經濟的繁榮狀況。因楚商家在鬧市，其妻無子羈絆，無聊寂寞時經常會臨窗外視。這也從側面讓我們明白了為什么在封建社會，官宦巨商之家為何總是深宅大院，小姐、太太們為何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們只要與世隔絕，就會杜絕“紅杏出墻”的發生，也就避免了“禍起蕭墻”的悲劇。

就在楚商之妻垂放簾子時，忽見一美男子貌類其夫，為看清楚，她只好再次打開窗簾偷偷瞅視那人，當被人發覺后，遂紅著臉趕緊下簾。一“啟”一“潛”用語精當傳神，一字千金。不僅如此，從接受美學的角度來看，《珠衫》還給讀者提供了大量的潛在信息，引發了我們的聯想與想象，提供了文本之外的閱讀空間。

第二，在敘事手法上作者以全知視角來表現人物，推進故事。語言不溫不火，徐徐道來，不做客觀評判。當鬻珠老嫗將新安商人引進楚商之妻的閨房時，作者用全知視角敘述道：“媼自言少時初婚情狀，因問娘子如此否，婦大笑不答，媼復以淫語挑之，良久，媼知其情已蕩，乃曰：‘老身更有最關情者，須自至枕上言’，乃挾其人上婦床?！弊髡哂煤啙嵜骺斓恼Z言，描寫了老嫗奸猾的心理，卑鄙的行徑?？芍^不露聲色而使風云變色。

只在小說結尾處，當新安商人死后，楚商娶其遺孀做繼室，又娶自己前妻做側室時，有一總結性評語：“廢人曰：‘若此，則天道太近，世無非理人矣。’”此“廢人”一語，當指作者自身，和蒲松齡的“異史氏曰”一樣，當為小說的點睛之筆。

第三，小說中的人物語言符合人物的身份、職業、性情特征，凝練傳神，極具表現力。如鬻珠老嫗的語言，符合她市儈世俗、貪財奸猾的性格特征。當新安商人一開始求她幫忙時，她當即回絕：“老婦未嘗與娘子會面，雅命所不敢承?！笨僧斝掳采倘税寻捉鸢賰?、黃金數錠放到案上以后，她面帶驚喜，趕緊諾曰；“郎君第俟旅中，因此階進，期在合歡，勿計歲月也?！彼娎x，極為圓滑而工于心計，先滿口應承下來。她知道與楚商之妻素未平生，事情要循序漸進，不可莽撞造次，于是就讓新安客商耐心等待，為自己實施計劃留有余地。接下來，她就步步為營，先是設計接近楚商之妻，與新安商人故意爭執以引起她的注意；第二步，見楚商之妻美貌，并喜歡珠寶這一愛好，就投其所好，低價并賒欠珠玉于她，以取得她的信任；第三步，瞅準了她孤獨寂寞的心態，以關切之情，提出與她作伴的要求，順理成章地住到她家，共宿一室，“兩床相向，嗽語相聞，轉動逼側”；第四步，用猥褻之語，撩撥思婦之閨情，“宵言褻句，蕩雨沉煙”。第五步，把侍兒灌醉，將燈燭吹滅，暗中帶新安商人進入閨房。這期間，正好是從初春至夏末的半年光景?？梢姡蠇炛霞榫藁?。年輕不諳世事的楚商之妻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遂亦步亦趨地跟隨老嫗設計的路線走，絲毫沒有覺察?；蛟S當她意識到掉進陷阱時早已羊落虎口，只得任其輕薄，失身于新安客商。這段描寫，使鬻珠老嫗的市儈、貪婪、卑鄙、猥瑣、奸詐躍然紙上！

第四，整篇小說運用散體句式，錯落有致，節奏空靈飛動，富音樂美感。如當楚商客粵返家時對妻子說的一番話，就相當冷靜理智，絲毫沒漏半點破綻就讓妻子深信不疑。

楚人貨盡歸家，謂婦曰：“適經汝門，汝母病甚，渴欲見汝，我已覓轎門前，便當速去?！?/p>

通篇小說，句式參差，語句暢達，氣勢貫通，絲毫無隔滯之感?！吨樯馈窔忭嵉溲拧⒐艠闫綄嵉恼Z言風格，讀后令人口齒生香。

通觀其文言小說，無論其語言特征，還是文體風格，與蒲松齡之《聊齋志異》非常接近，應占據文言小說史上重要一位，其文學價值與美學價值不容忽略，值得大家重視。

參考文獻：

[1] 張岱：《陶庵夢憶·西湖夢尋》，作家出版社，1995年版。

[2] 章培恒、駱玉明：《中國文學史》，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3] 宋懋澄《九籥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

作者簡介：張玉玲，女，1964—，山東淄博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山東理工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