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清代后期江南才媛們集中題詠《斷釵圖》,源起于湯貽汾為其母楊氏繪此圖后發起的廣泛征詩,亦感于湯家情、事,后人不斷補和。才媛們通過詩詞等文藝方式傳頌了湯氏家賢,豐富了家族間文學酬唱的內容與形式,也進行了一場較大規模的文學才情“比武”。
關鍵詞:《斷釵圖》 《斷釵吟》 清代才媛 載賢 矜慧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清道光年間,江蘇武進才子湯貽汾(字雨生)曾畫有一幅《斷釵圖》,圖中一位老婦人手持斷釵,旁邊附有兩首七言絕句詩。湯貽汾出身世家,工詩文書畫,尤其精畫山水,人物肖像本非其所長,而他這幅《斷釵圖》,卻引發了道光咸豐年間江南各地閨媛的眾多吟詠,有些詩人甚至一題再題。清代女性題畫詩并不少見,以山水花禽題材居多。江南地區如此多的女性集中于這樣一幅圖的題詠,實屬少見。這幅《斷釵圖》的背后究竟有怎樣一個傳奇往事?何以引發如此多的江南女性集中創作?她們的題詠呈顯了什么樣的內容與特點?這些作品又反映了當時人們的哪些創作動因和文化心理呢?
一 “斷機未有斷釵奇”:《斷釵圖》及其題詠之緣起
《斷釵圖》中的老婦人是湯貽汾之母楊氏。湯楊兩家,皆為江蘇武進望族。楊氏自小家教良好,善琴,喜為詩;湯父慷慨磊落、為文不凡,兩人婚后感情融洽,育有數子。這段婚姻可謂門當戶對,世家通好的范例。但好景不長,乾隆丙午(公元1786年)冬,湯荀業佐助其父湯大奎平定臺灣林爽義亂,因城陷,父以死守城,兒以死從父,兩代人同日死難。此時湯母楊氏35歲,上有高堂,下有弱子。楊氏曾悲痛萬分,但最終沒有以死殉夫,而是一力挑起家庭重擔,扶老攜幼、內外操勞,并且持家有法、教子有方。湯貽汾在《誥封宜人先妣楊太宜人事略》中回憶母親“教子以嚴,御下以肅,無惰容,無遽步,無茍言笑,無畏懼形。子侄無親疏,皆望而畏之,莫敢失言……挈貽汾宦游十七年,所至教以慎公敬事,責己容人,事有不決者,恒請于太宜人以行。”楊氏苦心培養的后人多孝親重義:楊氏去世十年后,湯貽汾還刺血寫經為母超度,曾留詩記載:“痛兒失母歲十易,刺血寫經求不得。”湯貽汾妻董婉貞病重時,兒子祿名,女嘉名先后剮股做藥引;湯貽汾弟貽浚夫妻去世較早,所遺兒女三人之撫育婚嫁,湯貽汾夫妻竭盡心力;湯貽汾后來在太平天國攻破金陵時,投池殉清。湯家一門還多才多藝,湯貽汾于百家之學均有涉獵,工詩文書畫,精畫山水植物,其妻董氏與諸子女亦善畫工琴,子綬名、祿名都為當時名書畫家。拋開時代局限性不論,湯氏一門忠孝一族書香,母教之功或不可淹沒。
《斷釵圖》中的斷釵是湯母楊氏陪嫁之物。楊氏在昆明出嫁,隨夫由滇歸吳,于夫家遭逢大難,辛苦持家幾十年,玉釵都一直陪伴著她,完好如初。沒有想到近四十年的佩戴后,玉釵在某夜就枕之時,意外戛然而斷。這次意外波及雖小,卻讓平素果敢從容的楊氏潸然淚下,情難抑止。斷掉的玉釵早已脫離了一件單純飾品的身份,它是楊氏少年時美好回憶的載體,是父母愛女疼女之情的物化,是楊氏感恩思親的寄托。楊氏遭逢家難后即屏棄筆墨,且焚燒全部存稿。因為此次斷釵,老人卻重新吟詠并題筆存錄。《斷釵圖》上兩首七言絕句詩便是楊氏所吟,兩詩云:
美便無瑕斷亦休,曉奩宵枕夢悠悠;于今別有思親淚,記與釵時新上頭。
鏡非臺已悟空門,贈嫁釵簪半不存;三十九年千萬路,鬢絲絲斷玉還溫。
湯貽汾作為長子,對于母親楊氏的堅忍自強、含辛茹苦,他深有體會。母親斷釵后的莫喻之悲,也很清楚,當即以詩回應,其和詩云:
瑤琴擲碎硯焚休,精衛難填此恨悠;今日新吟動凄愴,玉釵無恙語從頭。
夢隔梅花小院門,賣珠侍婢亦無存;難忘兄妹寒窗夜,釵股挑檠鴨鼎溫。
湯貽汾《琴隱園詩集》里詳細記載了此事。
事后帶著對母親的敬愛、疼惜,湯貽汾畫成一幅《楊太夫人吟斷釵圖》。不但如此,丹青難寫孝子心,湯貽汾通過自己的日常交游以及家族的親友往來,采取為畫長期征作的方式,廣播母德,亦寄己孝。湯貽汾補圖征詩開始后,《斷釵圖》的豐富涵蘊、斷釵故事的奇特感人、特別是斷釵者及其家族的忠孝節烈,馬上引發人們的關注和吟詠,江南人士“爭看彩筆傳佳話”,“海內爭傳忠孝門”,吳興陳瑛在《楊太淑人〈斷釵詩〉書后》中記載:“歷數十年,而海內士夫繼聲歌詠至數百人。”那些唱和題詠之作,經楊氏后人多次收集整理,湯貽汾在世時曾錄其母楊太夫人之作并諸和章為一集,共八卷。加上之后陸續產生的和作,道光年間經吳江人張澹厘定,楊氏長孫湯綬名編為《斷釵吟》四卷,收錄作品以詩歌為主,閨秀之作分附各卷。
二 “揚芬嘆逝蓼莪新”:《斷釵圖》涵蘊與群芳題詠內容
《斷釵圖》構型簡單,僅有一名普通老婦加兩首斷釵吟詩,卻涵蘊豐富:圖里有節有義,節義雙輝;圖中有才有情,才情并茂。從節義到才情,從個人到家族,從殘缺人生到終極成功,詩人們通過多角度的吟詠,加以各人親歷體會,或共發節操頌,或感盡滄桑心,或同灑思親淚,在詩歌作品中進一步注解與闡釋《斷釵圖》所表現和涵蘊的內容。
和許多男性作者一樣,閨秀們的題詠重心以倫理闡發為主。她們對楊氏的節義操守和湯氏家族的忠孝門風表示敬佩與贊賞。如“賢慈孝子共千秋”、“傳家忠節仰清門”、“勸孝勸忠兼勸節”之類直接歌頌的詩句在《斷釵吟》中比比皆是。除了對人和事的景仰,連帶詩人對象征情義兼具的物——圖與斷釵也持有充分的贊美,如袁嘉的“此釵不朽斷更堅,此圖此句同千年”等。女詩人們也會注意采取一些對比、比喻等手法來突出主題,如何其清的:“紫誥三重詩萬首,斷機未有斷釵奇”、左白玉的“豈獨芳徵垂不朽,冰心可與月爭光”等,或是舉出具體的事例較細致的描繪,如熊象慧之詩:
天涯嗟飄零,澤國又駭蕩。鄉關憐生還,食指借族黨。
霜凝朝聞舂,露冷夜績麻。齏鹽皆躬操,課讀喜昧爽。
這類詩歌相比直接歌頌更生動感人。也有抓住一個片段進行重點刻畫,感慨她斷釵時的傷感悲涼,如袁嘉詩云:“摩挲頭上釵,飲恨心中血,回首凄涼鬢如雪。”處境曾經冰霜苦楚,越能突顯楊氏的冰雪操行;細節越是真實感人,也越能引發讀者的同情與嘆惋,也更好達到詩教的效果。
與男性作者不同的是,女詩人們在詩句中多帶有自我投射的心理,映照著自己與楊氏相似的生活經歷。許多女詩人出嫁后,如楊氏一樣經常想念娘家人,愧己無緣得報父母深恩。張緁英《斷釵圖》吟詩中有:“我亦離窠鳥,猶慚反哺禽。”王瑾有:“感舊思親淚滿巾,釵吟番出蓼莪新。披圖忍讀傷心句,報得春暉有幾人”等詩句。有些女詩人婚后和楊氏一樣經歷坎坷,生活艱苦。汪端詩風原本英豪闊朗,經歷了夫死子病后,詩風漸變消沉。她題詠楊氏時,詩風格外沉郁凄涼,感嘆楊氏一生“凄往復,傷人心”,與她心有戚戚然:“我亦人間失怙人,鬢絲久換華年綠。”楊氏的某些經歷和心理,或許是當時的男性吟詠者難以細膩體會和表達的,在一些境遇相似的女詩人心里,卻能蕩起漣漪,并發幽微于詩詞。
《斷釵圖》引發了各個地區眾多女性的競相題詠和傳播,除了源于湯貽汾家族對斷釵逸事的主動傳播和廣泛征詩,還因為以女性為主角關乎倫理家風的詩歌題材,即便是身在深閨的閨秀才媛吟詠起來,也駕輕就熟;而圖中人物作為女性所體驗的悲涼辛酸和產生的思親戀親情感,圖中詩所含蘊的濃厚人情和真實感慨更是同為女子的閨秀們創作心理共鳴和情感勃發的催化劑。
在《斷釵圖》詠的作者群與斷釵逸事的傳播群中,閨閣女性始終是一股重要的力量。湯綬名編四卷《斷釵吟》中,女性作者數量約占作者總人數的三分之一,有將近七十人。如此多的閨閣才媛一起吟詠同一個主題的畫作,這在當時,堪稱一場清代女性群體文學盛會。除了大量詩詞吟詠,才媛們還用其他方式推動事跡傳播和詩詞題詠。錢塘汪沅蘭夫人翻陳出新,曾畫一《湯節母吟釵圖》以和原圖,并也錄湯節母楊氏原詩于圖后。后吳興一女史采取富有女性色彩的方式——用針線繡出第三幅《斷釵圖》。多幅《斷釵圖》的傳播,繼續增加了《斷釵圖》的觀眾與知曉斷釵逸事的受眾,從而又進一步推動了斷釵圖詠的生發。常州人張湘筠對此描述到:“兩圖十載徵題遍,賢豪海內多名篇。吳興女史生花筆,第三圖愛煙云織。”
三 “閨閣載賢亦矜慧”:《斷釵圖》與群芳題詠的意義
《斷釵圖》及本事,當時江南風傳海內皆知;《斷釵集》及征選,當年廣泛徵詠精心厘定。通過對各種別集、詩話、詞話、史料中相關材料的收集和解讀,以《斷釵圖》與清代群芳題詠為窗口,我們可以更明晰當時江南家族往來酬唱與閨媛題詠的具體細節與創作狀況。
《斷釵圖》是原汁原味的江南書畫藝術品,其文學題詠的作者籍貫也以江南為主,詩、畫、人融合在一起對播揚江南世家家風與傳統母教起到作用。以《國朝閨秀柳絮集》為例,《斷釵吟》的女詩人幾乎全部是江南籍,僅有3人祖籍外省。而在江南外省作者中,有的還是嫁入江南的女子,如河南澠池人席慧文,嫁入江蘇吳縣后,題詠了《斷釵圖》。作者身份則以世家閨秀居多,且以湯氏家族為中心,按姻親網絡或幕僚友朋網絡展開來,她們大多熟知湯家往事。如常州張氏家族張琦妻湯瑤卿原為武進湯家閨秀,她的女兒張氏閨秀如張緁英、張綸英、張紈英等皆有吟詠;儀征人方彥珍的五叔姑胞姐即楊氏,她與楊氏曾有會見,題筆故人更增親切;吳江人張潤則是因家兄張澹當時客雨生都督幕府,寄詩索和,她亦感楊氏為未亡人輟吟已久,再題詩凄愴倍深而作。《斷釵圖》的吟詠以江南閨秀占絕大多數,一方面說明該圖當時在江南地區已流傳甚廣,即便是深閨內院的閨秀們也已熟知;另一方面也體現了江南地區的人們對自己本土鄉賢和家族精英的景仰與推崇。眾芳吟詠詩焰高,經過江南如此多世家才媛的群體吟詠、稱頌、交流傳播,《斷釵圖》的人、事、詩更加留名江南,文化影響力量更加深入。
《斷釵圖》迎來了一場眾芳吟詠的文學盛會。這場題詠盛會,客觀上形成了一次非正式卻規模較大的文學競賽。正如段繼紅《清代女性“題畫詩”論》中所說,題畫詩是江南才媛們矜“小慧”的試紙。同樣一幅圖、一個主題,女詩人們卻能夠恣肆才情、體例多變、角度紛呈、變化多樣。這場為畫征題的吟詠,也成了江南才媛們的一場文學競賽、才情比武。在風格和體裁上,有清新秀雅的絕句,有謹嚴老成的律詩,還有行文浩瀚、鋪陳開闔的長詩。即便同是長詩,熊象慧題詩是五平五仄五十韻,張湘筠《題楊太夫人吟釵圖》用長篇歌行體,張約蘋則寫騷體長詩,吳江人陸惠別出心裁,“敬集唐人句得七古四十韻,雖不是頌揚懿美于萬一,庶幾異乎人云亦云爾。”相比閨閣內孤芳自賞的單一吟誦、家族和詩社中數十人的小范圍酬唱,這場“征詩賽”給予了閨媛們不限作品詩風、不論作者聲譽的詩藝展露、提升的機會與較廣泛學習、交流的平臺。吟詠詩人中名手頻現,如席佩蘭、汪端、梁德繩、袁嘉、袁綬等人。也不乏寫有佳作的無名女子,如:
鏡鸞分卻萬緣休,留得新吟韻轉悠;一讀遺詩一凄惻,斷腸聲詠斷釵頭。
瓊花零落掩重門,檢點殘奩手澤存;惆悵賜釵人不見,更從何處問寒溫。
這兩首詩既扣合主題,又不落俗套;韻律嫻熟,情感真摯。多部選集中只知作者字蘊貞,其余信息不存,因詩存人。
從文學史角度看,《斷釵吟》這類文學作品使家族文學中有關家德家風主題的創作增加了不少嶄新的細節、深刻的內容與別致的風格;在江南閨閣里,才媛們積極的參加這場家族“徵詩賽”,融入女性獨特的體驗、視角與方式,拓展和歷練了自身的文學識見,是家族文學創作隊伍里一股重要的力量。從文化史角度看,《斷釵圖》及題詠用形象生動的方式傳頌了湯氏家賢、記載了忠烈家史、傳承了孝義家風,并豐富了家族間的往來文學酬唱與日常交流;在筆墨丹青中,一個家族傳奇和一段文史佳話得以生動的記載,一種家族文化和一批人文才藝得以溫情的傳承。
參考文獻:
[1] 黃秩模,付瓊校補:《國朝閨秀詩柳絮集校補》,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年版。
[2] 湯貽汾:《琴隱園詩集》,《清代詩文集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
[3] 湯綬名:《斷釵吟》,清道光刊本。
作者簡介:何湘,女,1979—,湖南湘潭人,蘇州大學文學院2011級在讀博士生,講師,研究方向:語言文學,工作單位:湖南科技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