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論文通過對托尼·莫里森小說《寵兒》中替罪羊原型和復仇原型的深入挖掘,理解作家所設置的意象,發現作者不但有效表達了非洲傳統文化,而且通過神話原型渲染了故事發生的背景,充分展現了其故事的人物心理,從而引發出自由、母愛以及黑人婦女地位,讓讀者再一次清晰地審視美國的歷史、政治和文化。
關鍵詞:托尼·莫里森 傳統文化 婦女地位 黑人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托尼·莫里森是首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美國非裔女作家。她的小說大都從黑人立場和女性角度出發,運用很大的筆墨描繪了黑人的生活境地?!秾檭骸分校骷仪擅畹赝ㄟ^大量的神話原型來表達美國廢奴運動前后黑人女性的經歷,并通過傳統神話的敘事模式,使讀者獲得了穿梭時空的感受和別有韻味的審美體驗。
一 解讀《寵兒》小說中涉及到的人物原型
莫里森在《寵兒》序言中就指出其實她作品中塑造的遭遇迫害最大的寵兒是故事想要表達的真正主人公,在這種思想指導下,作家讓其走進塞絲的家,并把寵兒作為當時社會背景中黑人女性的典型代表。通過這個角色,讀者能夠領悟到黑人女性群體是如何遭遇來自白人種族主義者的欺凌,當她們作為母親角色出現時,居然連擁有自己孩子的權利都沒有。
1 神話原型“替罪羊”所表現的苦難與創傷
“替罪羊”這個神話原型最先出現在《圣經·舊約》中:故事說的是上帝為了考驗亞伯拉罕的忠誠,讓他殺死自己兒子為上帝獻祭,當亞伯拉罕將殺他的兒子時,被天使阻止,認為他已經敬畏上帝了,可用羊代替兒子來獻祭上帝。這樣,古猶太人以每年的七月十日定為“贖罪日”,通常舉行的儀式是:用公羊和公牛的血作為贖罪祭品。把雙手按在活山羊頭上宣稱所屬人民的罪過已經轉嫁到這頭羊身上了,并將替罪羊放逐到田野上去,于是“替罪之羊”就被當成為人受過的“替罪羊”原型的典故。
通常我們會在美國文學中看到基督教文本描述的強勢群體對弱勢群體的迫害都是集中于白人對黑人的種族迫害。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中,白人認為黑人完全是異族人,是非常貧窮、失敗、丑陋的代表,這樣他們就應該自然地被選為“替罪羊”。在某種意義上造成了“黑人男性占主宰地位的文化”。在莫里森的故事中,也暗示出這種情形下黑人所充當的無辜的受害人角色所強加的各種各樣的無辜罪名。莫里森以她銳利的手筆描述了無辜黑人女性所充當的“替罪羊”角色,更讓人痛心的是,她們又是相對于黑人男性的弱勢群體,被黑人男性選為自己的“替罪羊”。其實是作家通過這些“替罪羊”表達了當時社會中無助的黑人不能將社會帶來的不公正歸咎于奴隸制度,卻將自己社區的“替罪羊”獻祭給命運。
在小說《寵兒》中,作家所塑造的“替罪羊”與其神話原型一樣,看起來有著受迫害的極端特征,但實質上,作家意圖通過這些來說明社會對他們的強加,她所描寫的寵兒的身世飽含了種族迫害的歷史記憶:故事中的角色塞絲為逃離種植園,并防止白人奪走自己的子女,不得不殺了女兒寵兒。當實行了廢奴制度之后,孩子的魂魄在塞絲的住所徘徊,以少女的形象還魂。作家就此引申開來,將具有多重身份的寵兒變為黑人社區的“替罪羊”。暗示殺死寵兒的真正的兇手是種族制度,母愛成為殺親的屠刀,致使寵兒無辜變作種族迫害的“替罪羊”,通過還魂一說,更是充分說明了黑人同時承受了身體和精神的摧殘。作家在故事結尾部分,描寫了社區婦女集體到塞絲家驅魔,將寵兒驅走,但從另一方面看,作家是在通過寵兒的出現使令塞絲這些飽受迫害的黑人能夠直視社會給他們帶來的傷痕,以期得到精神上的解脫。莫里森將基督教文本中的“替罪羊”原型巧妙地設置于自己的作品中,使得文本的真實被還原,意在反映替罪羊的真實意義,深刻揭露白人對黑人的無情迫害。
2 《寵兒》小說中復仇原型的運用
古人運用自己的豐富想象力創造了神話,為后代的文學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素材,這些固有的神話原型,在不同時代、民族的文學作品中都有著或多或少的痕跡。如在古希臘神話中,法力無邊的美狄亞愛上了伊阿宋,她幫助男子尋求人生目標,并與伊阿宋結婚生子,但伊阿社卻決定拋棄美狄亞和公主結婚,使美狄亞復仇的火焰燃燒起來,她令人難以置信地殺死自己的孩子的方式向丈夫復仇,令丈夫自殺。而美狄亞這種復仇原型表達的就是尋求愛,但卻墜入失落,最終以復仇告終。
莫里森就是利用這個神話故事,將美狄亞復仇原型變成自己小說所要表達的意義:她所塑造的女黑奴塞絲懷著身孕逃走,當奴隸主找到她時,她擔心孩子與她一樣再次變為奴隸,決然殺死幼女寵兒,故事發展過程中,寵兒在十八年后還魂重返人間,她變本加厲地向母親索取愛,還不顧一切地引誘母親的情人保羅·D,最終逼得保羅不得不離開塞絲的家,殘酷地破壞著母親有所復蘇的生活。很顯然地,我們都能感覺到,作者表面上是通過寵兒的行為來懲罰母親當年對她所做的一切,女兒也是無辜的,因為她兩歲就離開人世,弱小的她試圖以這種復仇的形式來得到母愛的愛,而作家在小說中又這樣描述了塞絲:“這個女人因為愛她的孩子們而第三次放棄了(愛情)——她正幸福地航行在一條凍結的小河上。”既然母親和女兒都沒有錯,那錯在哪里?作家通過這個故事暗示了悲劇最終的根源是美國歷史上的奴隸制!寵兒的復仇原因與神話原型美狄亞都是源于對愛的尋求,在無法求得的時候,由愛生恨,怪罪于母親塞絲對她的扼殺,而這完全是塞絲出于母愛,不想讓她淪為與自己同樣的命運而不得已的行為,其實是作家極為深刻地對美國黑人制度的深刻抨擊!
在閱讀小說時,我們會發現,作家利用塞絲的獨白,在讀者面前塑造了一個高尚無私的、充滿了母愛的母親:
“我的愛很頑強,她現在回來了……我永遠不會再放她走了?!視藕蛩l也不能再得到我的奶水……”
當我們反思為什么塞絲殺死自己的孩子時,透過當時的社會背景會發現,女人是生育的工具,而沒有真正擁有孩子的權利。在奴隸制度的社會中,塞絲想要自己孩子避免白人對其他黑人那樣的奴役、殺戮、甚至玷污,唯一的選擇只能是讓自己的孩子死亡,這其實是作家利用這個故事表達了對白人奴役黑人的一種抉絕的反抗,它逼得溫良的母親不得不以殺嬰行為來保護自己的權利,作家以此深深痛斥了蓄奴制度的殘酷無情,也表達了黑人女性深刻的母愛。
二 關于《寵兒》小說中的原型意象
在《寵兒》中,托尼·莫里森還運用了多種意象,形象而詳細地書寫了黑人非人的奴役苦難和遭遇,通過這種意象的表達,為讀者再現出黑人苦難的事實,正如她自己所說:“我依賴于意象——那些殘存的事物……是畫面和伴隨畫面而產生的感情而已?!币虼耍谶@部小說中,通過植物意象和水意象非常完美地用語言之外的形式揭示了黑人不忍去回憶的往昔生活,并試圖通過她的故事來幫助黑人走出過去,走向新的生活。
1 《寵兒》中運用的植物意象
在非洲宗教神話里,樹代表“具有賦予生命的美德,同時也是祖先之靈的棲息之地”。作家莫里森用植物來充當奴隸制罪惡的見證者,另一方面,又用植物來表達黑人女性精神的依托。正如小說中所描述的,作家把“樹”意象總是放置于黑人的回憶中,舉個最簡單的事例,故事一開頭,作家塑造的自由的塞絲正走在美麗的田野上,她眼前浮現出來的都是巨大美麗的無花果樹的景象,透過樹的意象,作家告訴讀者,在黑人心中,樹是友好和可能信賴的。正如故事中的小女孩丹芙,雖然她很不快樂,但只要不開心時,就會跑到能使她心靈獲得寧靜的地方,一個樹屋,小女孩認為:“在生機勃勃的綠墻的遮蔽和保護下,她感到成熟,清醒,而拯救就如同愿望一樣唾手可得?!弊骷彝高^樹的意象向讀者證明,在這種奴隸制度下,他們只有寄托于他們的神話——樹木,以期注入生命之氣,來溫暖他們的靈魂,使他們超脫于奴隸制下的剝削,在最后,也是通過樹這種原型意象來作為武器來拯救塞絲于所陷入的自責和寵兒的怨恨,使塞絲從精神上以此獲得了拯救。
作家安排用樹這種神話原型來對抗寵兒的怨氣。在黑人所崇敬的廣袤的樹林中,塞絲受到了洗禮,其實是作家暗示黑人們終于從奴隸制和自己共同制造的罪惡中解脫出來,獲得了真正的心靈上的平靜。作家通過這種意象來告訴讀者,寵兒實際上是代表全體黑人過去的噩夢,而通過樹意象的洗禮令寵兒的消失,也代表了所有的黑人都如同主人公塞絲一樣在心靈上歸于了平靜。而樹這種神話原型意象最重要的是代表了祖先的智慧和力量,是黑人們終于獲得得精神新生的動力。另一方面,作者也非??陀^地說明了樹以扼殺生命的負面意象:如黑人心中所播的劣等種族意識拋之荒莽叢林的意象,導致這叢林令白人變得無比的血腥、愚蠢、惡劣。但不管怎么樣,綠色之樹一般都是好的方向,代表生命的意象,因此,受白人欺壓的黑人奴隸希圖在樹中求得超脫,而樹的意象由于人性的扭曲也才有了負面的取向,其實是作家從另一個角度揭示了丑惡的奴隸制度令一切美好黯然失色。
2 小說中出現的水意象神話原型
水在非洲神話中具有重要的意義,在非洲黑人心中,水是變化無形的,萬物離開水都無法生存,水讓黑人們充滿敬畏之情,它將生命和死成為兩個部分,是生命的源頭和歸宿。在《寵兒》中,莫里森運用水的意象貫穿整個故事,并告訴讀者:水是“生命的力量,意味著治療、清洗、破壞與再生”,作者以水的意象描述了塞絲那些心痛的過去,如水一般沖刷著她的恥辱,正如主人公感到的罪孽如潮水般涌現。通過水的意象表達了塞絲潛意識中殺死孩子的遺忘到回憶的過程,那水一般的暗流如同不是殺害自己的女兒,而是撲向追獵的白人。
黑人神話中的河流有自己的源頭,可從古老的尼羅河和剛果河說起,是這些河流孕育了他們的生命,同時,河流代表安全感,成為他們逃脫白人的生存希望。也就是說,對于黑人來說,河流還意味著救贖意義。作家在《寵兒》中很好地利用了這種救贖的神話原型,為塞絲逃亡過程中生育丹芙作鋪墊,實際上,意味著個人命運和種族的緊密連結。故事在河流旁邊書寫了塞絲獲得了精神的再生。她眼望“綿延一英里的昏暗水流通向百里之外的密西西比”,似乎像是回到了家,找到了久遠不見的安靜、平和。俄亥俄河澆灌的這片新生的種子,如同她新生的丹芙,有了新生的希望,也暗示了奴隸制下的非人的黑人生活給他們的心靈留下了何等深刻的陰影,而正是水意象的神話原型,象征著他們走向新生活的開始。
三 《寵兒》神話原型的影響
在《寵兒》中,作家通過追憶的方式,借助神話原型,向讀者道出了黑人女性苦難的歷史和命運,通過殺嬰這個令所有母親無法接受的中心情節,將讀者思考的內容引向悲劇之后的奴隸制,將母愛與暴力并置,其實是通過母性神話的否定和摧毀,來表達黑人女性被剝奪了對社會參與與創造的權利——她們在飽受白人欺壓的同時,還要受到自己的同胞,黑人男性的性別歧視。
莫里森借助神話原型,以自己獨特的女性視角,透過《寵兒》中的塞絲殺嬰行為,表達了黑人女奴以母親的身份對奴隸制及黑人男權的一種反抗——主宰自己孩子的命運以及維護自己的權利,也不讓自己的下一代淪為奴隸主會說話的工具,是對母性神話的摧毀與重構,塞絲認為殺死女兒是維護自由的必要,這其實是一種宣告:黑人民族有著強大的戰斗力!表達了黑人對人性的渴求和對自由的向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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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王守仁、吳新云:《性別·種族·文化——托妮·莫里森與美國二十世紀黑人文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6] [美]托尼·莫里森,潘岳、雷格譯:《寵兒》,南海出版公司,2006年版。
作者簡介:朱帥,女,1980—,吉林撫松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英語教育、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吉林藝術學院公共基礎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