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慈詩歌中的唯美主義探析

摘要 濟慈是唯美主義運動的先驅，其創作強調美感，注重對唯美之物進行全面而自然的詮釋，從而在感官上給人以美的享受。本文在簡要介紹唯美主義及其與濟慈之間淵源的基礎之上，分別從三個方面探討了濟慈詩歌之中的美感來源，即現實之美、神話之美以及心境之美，并將這三種美與其具體詩歌逐一對應，輔之以細膩的筆觸、豐富的意象、大量的象征和大膽的想象，繼而展現出蘊藏在其詩歌之中的濃厚的唯美主義色彩。

關鍵詞：濟慈 詩歌 唯美主義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濟慈（1795-1821）是英國18世紀最偉大的詩人之一，浪漫主義文學的杰出代表，因其詩歌注重對美感的渲染，又有“歐洲唯美主義運動的先驅”之稱。他才華橫溢、想象豐富、筆觸優美，盡管其人生旅程只有短暫的二十六年，且始終與貧困和病痛相依，但他創作的詩篇卻永世流傳、譽滿人間，被認為是完美地體現了浪漫主義與唯美主義詩歌的特色，是美感的化身，他本人在文壇的地位則與雪萊和拜倫等詩人齊名。在濟慈留下的諸多詩篇中，最為著名的當數《夜鶯頌》、《希臘古甕頌》和《秋頌》。這些詩歌運用大量的聯想和精湛的修辭，再加上優美且婉轉的行文，無一不散發著唯美的氣息、給人以至美的享受。

一 唯美主義與濟慈

唯美主義是19世紀英國文學藝術領域涌現的一股浪潮，后發展成為一場組織松散的反社會運動。該思潮始于濟慈，在19世紀后半葉達到頂峰，終止則以奧斯卡·王爾德被捕為標志。唯美主義的口號是“為藝術而藝術”。在唯美主義者看來，藝術是有生命的，是至高無上的，不是藝術反映生活，而是生活模仿藝術。所以，人們在創作中應該注重建議性而非陳述性，要充分運用象征等藝術手法去最大限度地尋求事物之間的關聯感應，要不斷追求以唯美的作品帶給感官至美的享受。

濟慈作為一位愛美、崇美、尚美的浪漫詩人，自然是把“美”奉作神明一般，而在詩歌中去再現這種“美”則成為了他創作的頭等大事。1817年底，他在寫給弟弟的信中說道：“于大詩人而言，美感勝過任何其它的考慮，或甚至抹掉了所有考慮。”這就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他在創作中的唯美主義傾向。在1818年發表的第二部詩集《恩底彌翁》中，他則于第一句赫然寫道：“美的東西就是永久的歡樂。”這句話足以體現出“美”在他目心中的至高地位。他的詩歌，無論是從行文方面評析，還是從意象角度欣賞，都無愧是唯美的化身；于試聽、亦或是于心靈，都是無可比擬的唯美盛宴。自此，唯美主義流派漸現雛形，唯美主義創作日漸增多也日趨成熟，濟慈則被冠以“唯美主義運動先驅”的美名。

二 濟慈詩歌——唯美主義的物化

唯美主義作為一種思潮出現，本是看不見、摸不著的，而濟慈的詩歌卻賦予了這種思想以物質載體，讓它仿佛成為一個有機的生命體，使人們能夠清楚地看到它、讀到它、聽到它，甚至能夠觸碰到它，從而真正地理解了這種思想。所以，濟慈的詩歌當之無愧是早期唯美主義的物化。在濟慈的作品中，其美的來源有三個：一是現實中的美，這種美多是在細致的觀察之后，通過細膩而優美的筆觸展現出來的；二是神話中的美，濟慈借用古希臘神話，通過運用象征的藝術手法，展現出的不僅是故事的唯美，更是其思想的至美；三是心境中的美，這種美可以看作是濟慈內心悲喜的轉化，散發出的則是其真、善的內心之純美。

1 唯美意象與豐富想象下的現實之美

所謂“現實之美”，就是指通過描繪現實存在之物體，來展現物體本身之美。這種美一般是一種再現，對行文的細膩度、流暢度和優雅度要求頗高，且要恰當而適時地將這種筆觸融入到多種意象之中。不過，僅憑臨摹美之物體還遠遠不足以表現唯美主義的特征，創作者需要對這一物體進行延伸，在時間上賦予其長度，在思想上則賦予其深度，多方面地、最大限度地將該物體的美展現出來。在濟慈的作品中，《希臘古甕頌》和《夜鶯頌》就是現實之美的典型。

《希臘古甕頌》中，濟慈先是用他那優美而生動的文字，對古甕上的圖畫進行了一番細致的描述：

“呵，是怎樣的人，或神！在舞樂前/多熱烈的追求！少女怎樣地逃躲！/怎樣的風笛和鼓謠！怎樣的狂喜！”

一幅靜態的景象便由此呈現在讀者的眼前。繼而，濟慈開始用他那豐富的想象將這些意象聯系在一起，讓它成為一個動態的影像、一個完整的故事。

“魯莽的戀人，你永遠、永遠吻不上，/雖然夠接近了——但不必心酸；/她不會老，雖然你不能如愿以償，/你將永遠愛下去，她也永遠秀麗！”

他甚至開始發問，在有意與無意之中將讀者帶到這幅圖景之中，使故事愈發真實：

“這些人是誰呵，都去趕祭祀？/這作犧牲的小牛，對天鳴叫，/你要牽它到哪兒，神秘的祭司？”

這些豐富的想象使讀者仿佛聽到了縈繞耳旁的柔美笛聲，仿佛正坐在樹蔭下乘涼，看那對年輕的戀人嬉戲玩耍，看那些虔誠的人們趕往祭祀的盛典，看那幾縷神圣的陽光灑向寂寥無人的街道。這古甕上的優美圖案經過濟慈的體會與遐想，轉瞬之間就成為了一個正在上演的唯美故事，那些本無關聯的意象個體，則成為了這個故事的共同架構者，也成為了甜蜜、神圣、寧謐、寧和、永恒等字眼的象征。

《夜鶯頌》的創作思路也是如此。詩人起初在煩悶與寂寥之中聽到了夜鶯的歌唱，被感染至極轉而也變得歡欣不已。他將夜鶯稱為“輕翅的仙靈”，說它“躲進毛櫸的蔥綠和陰影，/放開歌喉，歌唱著夏季”。在進行了這番對現實的描述之后，濟慈開始將多種意象“拉攏”至夜鶯身旁，并進行了大膽的聯想，想象自己向夜鶯飛去、成為了它的同伴，與它共同生活、一起翱翔：“去吧！去吧！我要朝你飛去”，“我要展開詩歌的無形羽翼”，“去了！呵，我已經和你同住！”除此之外，濟慈在詩中還刻繪了鮮嫩多汁的草葉、芬芳美麗的花朵、輕柔的微風、細弱的天光等意象，使圖景更加生動、色彩更加鮮明，從而進一步彰顯出詩人與夜鶯之間故事的唯美色彩。

2 象征手法與深刻內涵下的神話之美

唯美主義文學作品多用象征手法，通過豐富的想象將大量的意象有機地聯系起來，形成一個完美而律動的整體。這些作品多是為美而美，極其注重字里行間的藝術性和唯美感，多試圖超越現實而直達藝術的心臟。然而，這并不意味著唯美主義作品缺乏深刻性和內涵性。相反，通過這些象征和隱喻等藝術手法，這些作品往往都影射著現實，反映著作者的向往與心聲。在題材方面，唯美主義作家傾向于借用古代的文化，尤其是古希臘神話。他們認為，唯有這些神話才是最貼近自然、最富有靈感、最予人啟迪的。

在諸多的英國浪漫主義詩人中，濟慈被認為是最純粹、最真誠的希臘文化的崇拜者和闡釋者，因為在他的詩歌中，有很多都是對希臘神話的藝術性重述。不過，在這些唯美的故事和優雅的字眼之下，濟慈通過以象征為主的多種藝術手法，傳達著他對現實世界的評估與期待。《恩底彌翁》和《海披里安》就是例證。

在希臘神話中，恩底彌翁是一位十分俊美的牧羊人，月神狄安娜對他一見傾心，她乞求宙斯賦予恩底彌翁以永恒的青春，宙斯同意了，但代價卻是他要永遠沉睡、無法醒來。在濟慈筆下，恩底彌翁和狄安娜成為美的化身和美的追求者，他們都因彼此的美而深深地相愛，都為了那份世間難尋的美而厭倦了日復一日的生活。狄安娜因為恩底彌翁的美而每晚降臨到人間送上輕輕的一吻，恩底彌翁則為了能夠再次見到狄安娜的美、尋回那夢中的世界而不顧一切，甚至跳入深淵、潛入海底。在這首詩歌中，濟慈用純美的文字刻畫了其他幾位包括維納斯在內的至美神靈，他們無一不擁有著迷人的面龐、完美的曲線，無一不是美的物化和外顯。因此，《恩底彌翁》這首長詩就是一部美的贊歌，它歌頌著男性之剛美、女性之柔美、夢幻之唯美和愛情之純美。

與純粹歌頌美、表明自己對美的熱愛之情的《恩底彌翁》相比，《海披里安》的社會性與現實性更為突出。《海披里安》講述了神的世界之中一次徹底的轉換，在多種神靈力量的沖突與斗爭之中，奧林斯眾神終于取得了勝利、統領了宇宙。這就影射了濟慈所生活的那個時代之中的劇烈變革——長達千年的封建統治逐步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資本主義。奧林斯眾神正是這股資本主義新生力量的象征，而被戰敗的泰坦神則意味著陳舊的封建體制的崩塌與粉碎。這就傳達了濟慈對于新事物終將戰勝舊事物的信心。但與此同時，他在詩中也表明，奧林斯眾神的勝利只是千變萬化的宇宙中的一個微小的部分，是轉瞬即逝的、無法永恒的，他們也終有一天也要接受被打敗的命運。這就體現了濟慈對于資本主義完善性的懷疑態度，他認為一切都是變化的、動態的，因此新的事物總會出現去完善甚至替代舊的事物，唯有如此，世界才能發展，社會才能進步。此外，這首詩的主人公農神顯而易見是源于希臘神話中的牧羊人潘神，所以這又可以看做是濟慈對于基督教正統地位的公然挑戰。潘神象征著基督教之外的另一種秩序，是在基督教失去統治地位以后人們將要尋得的嶄新信仰。若將這種信仰與濟慈對美的追求相結合，那么就可以說，美就成為了人們最終的心靈歸宿，而永無止境地追求美則將成為人們進行自我救贖的唯一理想途徑。

3 內心悲喜與崇高追求之下的心境之美

生活在那樣一個動蕩多變的年代，又被迫與貧窮相依、與病痛為伴，濟慈心中的憂郁與苦悶是不言自明的，其內心的感傷情懷也是顯而易見的。同時，作為一名充滿理想與激情的浪漫主義作家，他又懷揣著積極開拓完美境界的抱負，內心充滿了樂觀精神和奮斗意識。面對這種劇烈的心理失衡，濟慈在其作品中沒有露出一絲消極厭世的情緒，雖然有一抹感傷的色彩，卻并未一味沉溺于感傷之中，而是將苦與樂、善與惡相互交織，傳達給人一種擁抱生活、追求至美的態度，這便是濟慈的心境之美。于苦悶之中看到理想、懷抱追求，從而化悲憤為動力，化憂愁為快樂，進而展現出唯美主義文學最為深刻的內涵，即追求美、熱愛美、想象美、擁抱美。《每當我害怕》就是最富說服力的一篇。

“每當我害怕，生命也許等不及/我的筆搜集完我蓬勃的思潮，/等不及高高一堆書，在文字里，/像豐富的谷倉，把熟谷子收好；/每當我在繁星的夜幕上看見/傳奇故事的巨大的云霧征象，/而且想，我或許活不到那一天，/以偶然的神筆描出它的幻象；/每當我感覺，呵，瞬息的美人！/我也許永遠都不會再看到你，/不會再陶醉于無憂的愛情/和它的魅力！——于是，在這廣大的/世界的岸沿，我獨自站定、沉思，/直到愛情、聲名、都沒入虛無里。”

這首詩以豐富的想象力和充分的意象性，賦予了整個世界以美的特征和美的價值，激發了讀者對于美的遐想，轉移了讀者包括詩人自身對于痛苦的關注。濟慈把絕望、悲傷與痛苦視作藝術的終極，而他則勇敢地面對這終極并與之奮戰到底，設法將這種悲傷的情緒化解，從而在絕望、悲傷與痛苦之中找到快樂的光源，在消極與積極的情緒之中找到平衡。對于濟慈來說，能夠面對這些不盡人意的因素、體會到這種傷感的情緒，似乎也成為了一種值得珍視的經歷甚至是特權，而在這些感傷之中緊握理想、堅定信念、追尋至美，則是人生在世最為寶貴的財富。這首詩將濟慈的唯美心境清晰地呈現在讀者眼前，給人以歡欣和鼓舞。

結語

作為唯美主義運動的先驅，濟慈的詩歌無論是從行文的優美程度、故事的唯美程度還是意蘊的純美程度來看，都不愧是美的化身與典型。通過對現實世界的細微觀察、對希臘神話的嶄新解讀和對內心情感的積極平衡，輔之以大膽的想象和豐富的意象，濟慈將現實之美、神話之美和心境之美毫無遺漏地展現在讀者面前，為讀者打開了一幅唯美的畫卷，讓唯美主義變得有聲、有色、有形，從而使讀者對唯美主義文學的理解更為透徹。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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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繆靈珠：《英國文學史》，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

作者簡介：李佳穎，女，1976—，遼寧黑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翻譯，工作單位：黑龍江齊齊哈爾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