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房直子童話中的山野語境及其意義

摘要 日本著名兒童文學作家安房直子，其童話作品獨具唯美風格。安房直子常常把童話故事放置在宏大的山野背景中，用唯美而抒情的筆調，展現其獨特的藝術審美能力。作者捕捉山野里季節不同、景物的變化而呈現出豐富多彩的美麗畫卷，在這些畫面中，各種童話人物、動物、植物、乃至四季的風都是有個性的生命個體，它們時而是動物，時而是人，它們熱愛生活、追求幸福，擁有美好的情感。本文通過分析安房直子以山野為背景的童話作品如《狐貍的窗戶》、《艾蒿原野的風》、《北風的藍手帕》等，探討安房直子童話作品的山野語境及其意義。

關鍵詞：安房直子 童話 山野語境

中圖分類號：I106.8 文獻標識碼：A

日本兒童文學作家安房直子（1943-1993）是戰后日本著名兒童文學作家，她的創作繼承了日本抒情寫作的傳統風格，其童話作品語言新穎，意境唯美抒情。安房直子的大部分的童話故事都把背景設定在山野當中，在對山野及其生靈的唯美抒寫中，使她的童話作品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作家用她曾生活過的日本山村為生活基礎，以獨特與敏感的目光，描寫了根據季節不同、景物的變化而呈現出田野豐富多彩的美麗畫卷，在這些畫面中，各種童話人物、動物、植物、乃至四季的風都是有個性的生命個體，它們時而是動物，時而是人，它們熱愛生活、追求幸福，擁有美好的情感。本文通過分析安房直子以山野為背景的童話故事如《狐貍的窗戶》、《艾蒿原野的風》、《北風的藍手帕》、《醬蘿卜之夜》等，去感悟安房直子給讀者所創造的唯美童話意境以及童話中的山野語境的意義。

一 山野對于安房直子童話創作的意義

日本兒童文學具有深厚的抒情寫作傳統，如被西方評論家譽為“日本的安徒生”的兒童文學作家小川未明，就以抒情式的童話風格著稱于世。小川未明的童話充滿日本北國情調，他用貼近自然的、浪漫主義筆墨表現了對日本雪國故鄉的懷戀，有著濃郁的東方浪漫幻想的抒情風格，對日本童話界的影響深遠。此后，濱田廣介、坪田讓治、新美南吉等人的童話創作，以及在戰后出現的乾富子、松谷美代子，現代的宮澤賢治、安房直子等著名的童話作家，其作品都秉承了小川未明濃郁的東方抒情童話的風格傳統，使日本童話推進到更加抒情、更加人文化的境界。同時，日本是一個島國，國土面積的87%覆蓋著茂密的森林，大海和森林就成為了日本人生存的依賴物和精神特質。尤其是對山野的崇拜積淀于日本人的心中，支撐著日本人的精神框架，并在這種意識形態中產生了“森林文化的優雅和諧與海洋文化的陰郁和深沉”的日本的美學價值觀。安房直子的創作也深受這一森林文化和大海文化的影響，她喜歡將童話人物的生存環境設定在宏大的田野背景之下，一方面讓原本具有傳奇感的山野、洞穴、草原、樹林成為展開想象的空間，讓自然界的動物植物都具有了充分的靈性；一方面開闊的山野感讓安房直子的作品變得厚重，所以山野是安房直子童話的創作想象空間。

山野是動物植物繁衍生息的場所。在這里，動物、植物是山野的主人，當然成為了安房直子童話的主角，于是，利用自然的神秘感使作品里充滿神秘色彩，就成了安房直子常用的創作手法。例如著名的《狐貍的窗戶》的故事就發生在一眼望不到頭的“一片藍色的桔梗花田”的山野之中，這些神秘而寬闊的背景為狐貍精靈的出現營造著一種夢幻般的奇特氛圍。“藍色”常常讓人想到勿忘我花的顏色，而“桔梗”則是日本人喜歡的一種植物，也是一種藥味花。桔梗花的顏色鮮藍，形如懸鐘，是6月至9月間開花的一種美麗花卉，朝鮮族人把桔梗花的嫩葉作蔬菜食用，《中國花經》把它列入珍稀花卉類。桔梗花語為不變的愛、永恒的愛與無望的愛，是一種充滿哀傷情感的花卉。安房直子創作《狐貍的窗戶》時，就將整個故事放置于“一片藍色的桔梗花田”中，一只白色的小狐貍在花田里穿梭，內心充滿了對死去的媽媽的思念，小狐貍就成了這片桔梗花田的靈魂。小狐貍的媽媽死于獵人的槍下，當它想念媽媽的時候，只能用藍色的桔梗花染藍了手指，用手指搭起窗戶來，從里面看一下媽媽的身影。這就是藍色的桔梗田野對于整個故事的意義：藍色的田野里有媽媽的愛，有幸福的童年，更有著最思念的人和家園，于是開滿桔梗花的田野就有了深刻的寓意：象征著家與親人，還有無望的等待與思念。

宏大的山野背景是展開故事和深化主題的有效手段，山野同時又給人以極大的安寧感與空靈的心情。安房直子顯然深知這一點。生活中的安房直子是一個遠離塵囂的女人，她一生淡泊，深居簡出，曾長時間地居住在長野縣一個被山野環抱的山間小屋里安靜地寫作，“她決不招搖過市，而只是像院一隅默默地開放的花朵一樣，在她的身上有著沉靜溫婉纖細的性格元素，使她的作品里總是散發著一種細膩的溫馨”。因此她筆下的童話也都被設置在山野、村落、小鎮的環境之中。如在《艾蒿原野的風》中出現的美代子、紀代子、武志、太郎四個孩子，簡直就像是原野上的精靈一般快樂地生活在大草原上。四個孩子吃的是山野里采來的“滿滿一籃子嫩芽”做成的艾嵩丸子，“做好的艾蒿丸子，要是蘸上甜豆沙吃，連身體里都會有一種春天來了的感覺。”孩子們喜歡玩跳繩的游戲，他們玩耍的伙伴就是艾蒿原野上的兔子精靈，這些兔子“歌也唱得好，舞也跳得好，菜也做得好”，于是孩子們在“月光照亮的山道”上奔跑著，聞著“睡著了的花的味道，悄悄喘息的嫩葉的味道，還有就是一股淡淡的煙味”，飽餐了一頓艾蒿丸子之后，和野兔子一起跳繩玩耍，最后竟然變成了四只靜靜地睡在山野里的野兔。在大人和孩子們的眼里，山野是既傳奇而又有生命力的，同時也是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處的所在，孩子們并沒有因為曾變成了兔子而懼怕山野，在孩子們的夢境里，布滿了“風吹過艾蒿原野，是吃艾蒿的時候了，是看蓮花的時候了”的唯美意境，他們感受到的是“艾蒿原野確實正吹著西風。給風一吹，艾蒿的葉子就一齊露出了白色的葉背。看上去，原野就宛如波浪起伏的湖水”般的畫面，孩子經歷了這樣的事情，他們也沒有感到害怕，相反倒是覺得很幸福很離奇，會滿懷驚奇地說：“艾蒿原野的兔子真了不起，會施魔法哪！”這就是山野給予安房直子童話的傳奇意境，表達出人與自然和諧的意愿。

二 語境下的人文關懷意識

童話作家因為作品服務于兒童的緣故，其作品更應當具有獨特的審美價值。所謂審美價值，是一種以感受和體驗為基礎，以情緒和情感為動力，以想象和幻想為主要方式的，直觀的，而又不無理性制約的認識活動或審美能力。安房直子在獨有的審美意義指導之下，用獨特的童話語體表達生命的價值，并將這種人文精神巧妙地融合在童話的意境里。于是，短短的一篇童話，就成為承載作家的真情實感、生存意義和人文精神的載體，這也是安房直子童話的核心價值。安房直子了解自然景物，她把理性的認識化為感性的書寫，她將山野背景下的一草一木，成功地外化為童話里高度的人文主義精神。如在《北風的藍手帕》里，表現的是一個“孤獨”的主題：在寒冷的山中，“每天每天都刮著北風的寒冷的山中，有一幢熊住的房子”，房子里住的是“一只慢吞吞的黑熊”，“他孤苦伶仃地過日子”，熊天天悲嘆著“好寂寞呀，寂寞得連心都發冷”，并渴望有人教他學音樂。于是，目睹這一情景的北風先生、北風太太、北風小姑娘化作跨著青馬的青色的人先后來到熊的家，他們給這頭孤獨的熊先后送來了金色的樂器——號、小提琴和能變魔術的藍色手帕，還為熊演奏了“就像那大大的，冉冉下沉的夕陽一樣”的美妙樂曲。特別是溫柔的北風姑娘的到來，讓孤獨的熊不再孤獨，變得快樂起來。他們吃著蛋糕的時候，熊想：這么愉快的午餐，要是永遠永遠繼續下去，永遠永遠不結束該有多好呀。北風本是寒冷冬季的標志，是寒冷的象征，北風應當是冷面孔、冷心腸人物，但在安房直子的手中，這種“理所當然”的寒冷面孔被突破了，作家用唯美的筆調歌頌北風小姑娘的熱情，歌頌她在漫長的冬季為冬熊送來人間的溫暖，表達的是人間的溫情與關愛。

《醬蘿卜之夜》里所表現的是“思念”和溫暖的主題，在一個寒冷的夜晚，山林里的野豬就要舉行一年一度的聚會，幾頭野豬爸爸和小店主人茂平一起，圍坐在一鍋冒著熱氣的煮蘿卜前，開始回想他們一年里的往事：“前年，我老伴死了，我悲傷得連覺都睡不著。后來，朋友們來了，在這里為我煮了一大鍋醬蘿卜。我盯著那熱氣，看到熱氣中有一只白鳥飛了起來。那只鳥又白又大，就像是我那死去的妻子的靈魂啊！”當這些溫暖的往事浮現眼前的時候，大家看到的是：“白色的百合搖晃著，是一朵溫馨而又清新、夢一般的花。一直盯著它看，還會聽到山谷里的水聲，聽到山鳩的叫聲，甚至還飄來了一股淡淡的百合花的花香。”于是，由于對逝去的親人的思念，每個人的心都會變得溫暖，重新充滿了生活的希望和幻想。野豬們的生活態度顯然感染了在場的小店主人茂平，當會餐結束時，茂平戴上了野豬的大頭巾，他感到：“矮竹沙沙地叫著，他覺得自己在黑暗中變成了一頭黑色的野獸。他覺得自己的腿比往常要輕得多，也要快得多”。

《黃圍巾》所表現的是一個人與動物和諧相處的主題，在大風天氣里，一個孤獨的老奶奶戴上她鮮艷的黃圍巾走到樹林里，當老奶奶把圍巾掛在樹上的時候，無數只迷路的金絲雀朝她飛來：“從四面八方遙遠的天空上，黃色的鳥兒集中到了一起，落到了老奶奶的手上和肩上。那數目，已經多得都數不過來了。”和金絲雀一起到來的，還有老奶奶對童年的記憶和親人的懷念，以及重新燃燒的生活的歡樂，老奶奶感到自己像是在進行一次“壯觀的春天大游行”一般，心情快樂無比。

對死亡的斥責與對生命的追懷也是安房直子童話里的人文精神。安房直子的童話并不都是在美化現實，她同樣會揭示人類世界的冷酷，揭露人對于動物的無情與傷害。比如在《北風的藍手帕》中，安房直子筆下的黑熊訴說著它的身世：“獵人來啦，于是，‘砰’地一聲，爸爸被撂倒了，‘砰’的一聲，媽媽被撂倒了，弟弟妹妹們全完了，只剩下我一個。”失去親人的熊只能在孤獨中打發著日子；在《狐貍的窗戶》中，小狐貍的媽媽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被‘砰——’地打死了”，種種跡象表明，人類是孤獨和不幸的制造者，是自然界的破壞者，作者用看似平靜的語言表達出對人類的殘暴行為的譴責，在故事的末尾，小狐貍要收掉獵人的槍，給他染上藍色的手指，好讓獵人從藍色的窗房里看到自己失去的親人和童年，其目的就是要杜絕殺戮，與人類一起去企盼未來的美好生活。

正如學者李學斌所言：“安房直子筆下亦真亦幻地飛翔于現實和幻想的雙維空間里。不僅如此，安房直子的特異還在于無論幻想的世界多么空靈、曼妙，……她總是用溫柔的眼神、吟吟的語調、款款的步伐和手勢引領著她的讀者進入那個玄妙的空間。”“安房直子的童話是現代社會滾滾紅塵中遠離塵囂的空中花園，是嘈雜的金屬打擊樂中悠悠響起的短笛……它寧靜、澄澈如同一泓清泉，錚錚地彈奏著著來白異域的清音，它也杳如天際的紙鳶，輕飄虛渺，卻始終牽著人性中最敏感脆弱的神經。”所以，安房直子的童話是在對山野的生活體驗的基礎之上，以作家的生活敏感度創造出的唯美童話境界。安房直子童話作品所顯示的是人世間最美好的情感，這種情感可以克服生活中的不幸，可以改善人類的生存狀態。安房直子又善于把現實空間和幻想空間編織得天衣無縫，用幻想的故事映照真實的人生，并表達孤獨、溫情、懷念和愛的主題，使她的童話里布滿了自然和文明的氣息，營造著唯美的藝術世界，并在甜美的幻想中散發著一種淡淡的哀愁，讓人在凄美、空靈、夢幻般的文字中感受生命的詩意。

參考文獻：

[1] 葉渭渠、唐月梅：《20世紀日本文學史》，青島出版社，1998年版。

[2] 張錫昌、朱自強：《日本兒童文學面面觀》，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1994年版。

[3] 彭懿譯：《安房直子幻想小說代表作》，兒童出版社，2004年版。

[4] [日]安房直子，崔維燕譯：《狐貍的窗戶》，二十一世紀出版社，2009年版。

作者簡介：馬力，女，1965—，吉林農安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日本語言文學，工作單位：吉林工商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