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菅原道真左遷的歷史記載

摘要 平安時代政治家和漢學家菅原道真因為主張政治改革而得罪權勢貴族藤原家族，遭到藤原時平的讒言而被貶謫九州，不久便死于左遷之地大宰府。《大鏡》和《愚管抄》兩部作品對這一歷史事實都作了不同程度的描寫，但在菅原道真左遷的原因、左遷后的心境及其死后所謂的“神威”等方面，兩部作品從創作視角和內容表達等方面分別進行了描述，兩者之間既有相似點，也有不同點。

關鍵詞：菅原道真 藤原時平 左遷 心境 神威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菅原道真是日本平安時代的杰出學者、漢學大家，同時也是當時的著名政治家。他33歲就被任命為文章博士（相當于翰林學士），52歲時任權大納言（天皇的近侍官），54歲時被提拔為右大臣并兼任右大將。菅原道真崇尚儒教思想，推崇唐朝的政治制度，主張政治改革，深受時任天皇賞識，并于公元901年被封為從二位，達到其政治生涯的頂點。然而，極力維護攝關政治體制的藤原家族對此感到不安，并設法排擠菅原道真。后來，菅原道真遭受左大臣藤原時平的誣告，說他出謀劃策，企圖把醍醐天皇趕下臺，讓齊世親王篡奪皇位。菅原道真因此獲罪而被貶為大宰權帥（九州地方次官）。菅原道真名為貶謫，實為流放，由于生活饑寒交迫，最后于903年含冤死于九州大宰府，并被就地埋葬。關于菅原道真左遷的事實，一些史書已有記載，本文僅以《大鏡》和《愚管抄》兩部歷史作品為例，從對比的角度探析有關菅原道真左遷的一些史實。

二 關于菅原道真左遷的原因

有關菅原道真被流放的具體原因，《大鏡》一書這樣寫道：菅原道真作為政治家能力卓越、才華出眾而深受時任天皇的寵愛，但施政才能略勝一籌的外戚藤原時平對此心存不滿和嫉妒，后來制造讒言陷害菅原道真，菅原道真因此“失足”而被發配到遠離京城的九州大宰府。然而，《愚管抄》卻從不同的角度進行敘述：有著高度政治責任心的菅原道真主張集中和強化中央權力，但是遭到藤原家族的極力反對，并處處設陷，最后被迫鉆入藤原時平設計的圈套里。

菅原道真被流放的直接原因是藤原時平的讒言，對此《大鏡》和《愚管抄》都有所提及，但在后部作品簡短的文句中，作者兩次用了“時平の讒言”、“時平の讒口”這一直截了當的語句。然而在《大鏡》的“時平傳”里，卻是以漢詩、和歌的形式委婉地描寫道真左遷的事實，而沒有具體去描述藤原時平的讒奏，只在后半段寫到藤原時平一族離世時才這樣提及：藤原時平因陷害菅原道真而讓其被貶他鄉，但由此也導致了藤原時平家族的斷后。作品至此才初次寫明藤原時平的讒奏。

三 菅原道真左遷后的心境描寫

菅原道真以莫須有的罪名不得已接受了被貶謫九州的處罰，其本人也感到莫名的悲凄。在《大鏡》中，故事講述者大宅世繼非常同情菅原道真的悲劇命運，他通過兩首漢詩表達了菅原道真左遷時的心情。其中一首訴說了其今昔不同的境遇：“驛長莫驚時變改，一榮一落是春秋”。菅原道真被流放九州途徑播磨國時，看到明石地方的一個驛長很可憐，悲痛之余而寫下這首流芳千古的漢詩。自己盡管跟驛長同病相憐，但卻時刻激勵自己不能因“失足”而沮喪、頹廢。可以說，這首詩也表達了人們的情感和際遇跟自然界一樣，榮枯盛衰無處不在。

另一首詩是跟中國唐代詩人白居易詩句做比照的名句：都府樓才看瓦色，觀音寺只聽鐘聲。對于這一首詩，《大鏡》的作者這樣稱贊菅原道真的漢詩才能：《文集》中有這兩句白詩“遺愛寺鐘欹枕聽，香爐峰雪撥簾看”，從前的文章博士都認為菅原道真的這兩句詩文甚至比白詩還勝一籌。這里的“文集”指的就是《白氏文集》，即白居易的詩集。文中的詩句出自白氏有名的七言律詩“香爐峰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偶題東壁五首”。由此可以佐證上文提到的“菅原道真才華出眾”這一事實。從這個意義上說，所謂菅原道真的“才”，指的應該是“漢學”方面的才能，即日本人所說的“漢才”。在平安時代，所謂的“才”就是指最基礎的學問和最基本的修養，也就是意味著要掌握漢文學特別是漢詩文等方面的知識。正是因為菅原道真擁有這種特別的“才”，遂成為藤原時平的政敵，也才被世人評價為“能力卓越、才華出眾”。菅原道真59歲時死于左遷之地大宰府，其詩文所流露出的傷感都能為人們感受得到。所以，可以說《大鏡》所描寫的是菅原道真的悲凄心情，這種心情無時不受到因莫須有罪名而導致“失足”的這種痛苦的折磨。換句話說，作品并不是在敘述歷史事實，而是在講述人間的苦惱與痛楚。

再來看《愚管抄》。有關菅原道真的描述，《愚管抄》雖然沒有《大鏡》的篇幅多，但其作者慈圓在作品中這樣寫到：“延喜元年，發生了北野事件（指菅原道真被陷害一事——論文作者注），天皇也認為這一事件處置不妥……”，作者通過醍醐天皇自我反省的這種心情，訴說了菅原道真的不幸遭遇。作者接著又將菅原道真喻為“權者”：盡管道真是常人而非菩薩，但他卻一直嘔心瀝血地治理國家、拯救眾生。甚至作者還這樣高度評價菅原道真，并指出菅原道真“失足”的原因：天神菅原道真作為觀音菩薩的化身，千方百計地極力維護當時的“王法”——攝關政治，但最終卻為此付出了犧牲。

菅原道真因讒言被流放大宰府，最終含冤死于此地。后來，北野大宰府便成了祭祀菅原家族的場所。對于在攝關政治下也能代代傳承文章博士地位的菅原氏來說，祭祀著偉大先祖菅原道真的祠堂就意味著菅原道真神靈般存在于人間的事實。公元976年，根據太政官府命令，祠堂的住持開始從菅原族人中任命。官人舉行地方祭祀活動時，在接受神前獻幣儀式上，也將菅原氏選為北野使官。此后，這里又作為國家鎮護之神而成為人們常年祭祀的場所，可見菅原道真享有著很高的歷史地位。

四 菅原道真的所謂“神威”

菅原道真在大宰府含冤去世后，民間流傳著有關他的各種所謂的“神威”。對此，《大鏡》和《愚管抄》分別從以下幾方面作了描述。

第一，菅原道真去世后，其靈魂散發出無比神奇的威力，世人稱之為“神威”，這種“神威”導致北野一帶地方突然之間長出了松樹。盡管描寫手法不同，但兩部作品都提及了同一事實。《大鏡》中寫道：在菅原道真死亡之地北野一帶，忽然間生長出許多松樹，相傳為道真靈魂作用所致，故稱之為北野天滿宮。此地被人們當作人神般地拜祭，天皇也常出行于此，深受敬重。作者在這一段文字中費了不少筆墨去描寫菅原道真無實的冤罪以及北野的神圣。而在《愚管抄》中則這樣寫道：在離皇居很近的北野一帶，一夜之間長出松樹，天皇時常御幸此地，或許為雪道真冤罪。很明顯，相比前者，后部作品的敘述要簡略一些。由于《愚管抄》是鐮倉時代初期完成的作品，可以推測其作者是參照先前的作品《大鏡》等歷史文獻而寫成的。

第二，兩部作品還描寫了菅原道真的其他“神威”，但內容各異。《大鏡》中寫到：

祭祀菅原道真的地方叫做安樂寺，它位于筑紫地區，與別處不同的是，寺院的住持由朝廷直接任命。此處的皇居曾經失火，常常需要整修。到了圓融天皇時代，皇宮里的巧匠精心刨制好木板，再鋪裝到屋頂內側，完工后便退出皇宮。意外的是，工匠次日來到皇宮時，發現前日剛鋪裝的木板背后出現黑色印跡，于是登梯查看，原來是夜里蟲子叮食木板后殘留的痕跡。印跡呈如下文字摸樣：つくるともまたもやけなん、すがはらやむねのいたまのあはぬかぎりは。時人如此推測：這些文字或許是被祭祀于北野天滿宮的道真靈怨所致……

這段內容描寫了因菅原道真的“神威”而出現了不可思議的現象：由于蟲子叮食，一夜之間木板上形成了文字模樣的一段印跡，仔細研讀，原來這段文字其實為一首完整的和歌。盡管人們認為這是虛構的故事，但上述和歌卻是真實存在的，而且這首和歌也是這段內容的中心所在。這首和歌有兩種解讀方法：一般解讀和特別解讀，其中的特別解讀就是因菅原道真“神威”之說而得出的解釋。解讀方式不同，其中意義當然也不一樣。

如果是一般解讀，添上漢字時寫成“作るともまた焼けなん素瓦や棟の板間の合わぬ限りは”（縱使幾度修繕，亦會照樣失火。鋪設于屋梁上的一塊塊木板，亦難做到相互間毫無縫隙——論文作者試譯，下同）。而特別解讀則寫成“作るともまた焼けなん菅原や胸の痛まの合わぬ限りは”（縱使幾度修繕，亦會照樣失火。除非菅原道真心中的痛苦得到平復）。

以前的和歌多以平假名創作，通常不用漢字，而且濁點、半濁點也不標示出來。在上述和歌里，起初若將“すがはら”寫成漢字“素瓦”，則依照人們固有觀念不會被輕易聯想為“菅原”，同樣也不容易將“棟”聯想為“胸”（日語中兩者均讀“むね”）。但是，此處若以平假名書寫，這首和歌就容易被解讀為上述兩層意思。想必這就是以假名文字書寫的和歌的獨特魅力吧。

然而在《愚管抄》中，作者卻描寫了與此截然不同的所謂“神威”。作品間接地敘述了菅原道真被貶的緣由：“天神ハウタガヒナキ観音ノ化現ニテ、末代ザマノ王法ヲマヂカクマモラントオボシメシテ、カカルコトハアリケリ”。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天神”菅原道真作為觀音菩薩的化身，為維護朝廷王法而與勢力強大的藤原家族展開斗爭，但最后卻以失敗告終。雖然菅原道真被流放后死于大宰府，但因為“天神”菅原道真之靈怨施法于藤原時平，以至藤原時平對菅原道真的怨靈不敢有絲毫懈怠，便請求凈藏保佑自己。于是，作品接著又描述了菅原道真的強大“神威”：藤原時平無法抵御佛法之威嚴，恰好凈藏之父為時任宰相清行存日，因而藤原時平就吩咐宰相讓其子去求僧托宣拯救自己，但凈藏亦深感恐懼而推辭，不久藤原時平因此離世。其后作品再次直接提及菅原道真被貶的原因：日本者小國也，內覽之臣為左右大臣二人，此二人必存不睦。左大臣（藤原時平）許諾逝將攝錄之政權永遠延續，遂于天皇面前誣告右大臣（菅原道真），右大臣因之失身獲罪，故而攝錄之政權得以繼續維持。由此可知，作者的立場明顯而露骨地偏向于掌握攝關政權的藤原家族。

此外，有關菅原道真的記載，在《大鏡》中還呈現出另一特征：在列傳“左大臣時平”的章節里，本應圍繞與藤原時平及其子孫相關的內容來展開敘述的，但事實上涉及右大臣菅原道真的話題卻大大超過藤原時平，也就是說作者在介紹藤原時平的略歷時極其簡短：“このおとどは、基経のおとどの太郎也。御母、四品弾正尹人康親王の御女也”（藤原時平系藤原基經之長子，其母為四品彈正尹人康親王之女）。從這個意義上說，莫不如將這一章節改為“右大臣道真傳”更為貼切。但是，與《大鏡》相比，《愚管抄》中涉及菅原道真的篇幅卻只有兩三頁。盡管如此，通過敘述歷史事實，兩部作品都如實敘述了被神化的菅原道真的歷史悲劇。

五 結語

通過以上分析可知，有關菅原道真左遷的歷史記載，在《大鏡》和《愚管抄》兩部作品中都有不同程度的涉及。上文從菅原道真左遷的原因、左遷后的心境及其去世后所謂的“神威”等三方面進行了對比，其描寫的內容和手法既有共通點，也有相異點。兩部作品的題材內容都是歷史故事，但對歷史事件的描寫視角和表現方法等都各具特點。《大鏡》這部作品，是以宮廷的歷史和藤原氏的榮華為軸心、通過大宅世繼和夏山繁樹兩位老人在云林院聊天的這種會話形式來展開的，所以許多地方的描寫有著較強烈的主觀臆想色彩。而與此相對，慈圓則是站在比較客觀的立場上來創作《愚管抄》的，他盡力抑制描寫人物的內心世界和虛實不明的事件，并將重點放在歷史事實的闡述方面。我們從有關菅原道真的一些敘述特點進行比對，就能清楚地了解這兩部作品在表現手法方面的迥異之處。

參考文獻：

[1] 橘健二、加藤靜子校注、訳：《大鏡 日本古典文學全集34》，小學館，1996年版。

[2] 岡見正雄、赤松俊秀校注：《愚管抄 日本古典文學大系86》，巖波書店，1974年版。

[3] 古代學協會、古代學研究所編：《平安時代史事典》，角川書店，1994年版。

[4] 上田正昭編：《天満天神》，筑摩書房，1988年版。

作者簡介：李傳坤，男，1966—，廣西桂林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日本文學、中日比較文學，工作單位：桂林旅游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