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竹內好之《魯迅》中的魯迅形象反映出了作者希望通過被否定的對象獲得一種新生的思想架構,從中可以抽取出有關落后民族本身所隱含的道德力量及為消滅惡而存在惡的這一內在批判邏輯。太宰治之《惜別》中的魯迅形象發揮了作者本人的源于中日政治大背景下的文學想象力,描繪出純樸的中國留學生的基于異國政治文化交錯背景下的人物形象,體現出作者對于當時中國人自卑感的深切文化體察與藝術思慮。
關鍵詞:竹內好 太宰治 魯迅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竹內好是近代日本著名思想家、翻譯家;太宰治是近代日本文壇著名作家。他們本來沒有太多的交集,只是因為一個中國人——魯迅,而使這二人進入了許多讀者、研究者的視線之中,并往往成為他們爭論的焦點。竹內好曾留學于中國,后寫就了《魯迅》,并翻譯了魯迅的很多作品,繼而研究魯迅,并成為日本第一人。太宰治出生于大地主家庭,他的文學創作特色及人生軌跡被人們冠以“無賴派”的代表。或許是出于個人早有的興趣、軍國主義政治背景的原因,使其完成了一個似乎不可能完成的寫作任務,即以魯迅留學日本為素材,創作了小說《惜別》。他們二人之間無論是對魯迅人物形象的塑造與分析,還是對其本人的了解與認識都存在著質量上的差別,從而形成了近代日本魯迅研究上的兩個不同廣角下的視野。
一 “魯迅”對竹內好的意義
竹內好生于1910年,于1934年畢業于東京帝國大學中國學科,1937-1939年在北京留學,1943-1945年在日本侵華戰爭的末期被迫從軍到中國。戰后一直從事中國文學的研究,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對魯迅的人與文學的研究。其研究成果不僅在戰后初期的日本具有不可比肩的影響力,而且至今仍被廣大研究者、翻譯者引述和參考。事實上,竹內好的研究范圍不僅局限于魯迅,在有關中國現代作家研究中,如對巴金、丁玲、茅盾、郁達夫、林語堂等人都有獨到的認識與見地。并且他的研究也不僅限于文學,以對魯迅的研究為基礎,他還介紹了孫中山、毛澤東、蔡元培等人的思想和生平,并以民族主義為中心,對新中國成立的歷史性和必然性進行了體系化的闡釋,進而形成了具有竹內話語模式的理論架構,成為在解讀近代日中關系史的一面旗幟。
竹內好著作全集1982年9月由筑摩書房出版,有十七卷之多,其中被同時翻譯成中文和英文的主要集中在《何謂現代》、《近代的超越》、《作為方法的亞洲》、《國家的獨立和理想》、《魯迅》等幾篇文章上。對于竹內好的介紹和研究已經很早就開始了,在中文語境中影響最大的是《魯迅》,而在英文語境中是關于他《近代的超克》中的思想的闡述。由于其思想的多重性與復雜性以及表達方式的細微與獨特,使得他的作品在具有極大的吸引力的同時,對于他作品的解讀也常常處于一種模糊不定之中。當然,僅僅從《魯迅》來進行研究會令人感到急功近利,也不可能把握竹內好思想的全部,但似乎可以為我們解答一下他研究魯迅的目的與價值所在。通過竹內好對魯迅人物形象的描畫,可以為我們進入竹內好的思想世界提供一種量上的積累,也是在一定意義上成為定格魯迅思想境界的一個步驟。
竹內好的思想是將對“歷史”、“近代”、“自我意識”等問題的思考與實際緊密地聯系起來的一種表達,而不是以概念性、系統化的方式表述出來的。這首先與他個人所學的專業、中國留學、從軍及戰后回歸日本從事翻譯、研究等有極大的關聯性。正因為他的這種非學院派的特質,使他的表述少了幾分晦澀,有時候甚至特別鮮明、具體。理解竹內好的思維和表達方式的關鍵點在于魯迅的人與文學對他的一種映照。閱讀魯迅文學和研究魯迅對于竹內好來說,甚至包括一種史學上的意義。而更令人關注的是,魯迅之于竹內好思想的存在與影響。例如,其關于“東洋的近代”等問題的思考方法和“抵抗”思想的提出。綜觀竹內好的更多著作,他的思想脈絡形成于1943年《魯迅》完稿之時,此后雖然有《何謂現代》等表述更為系統,或者“近代的超越”以及在安保運動中的政治立場表現更為鮮明,但基本的思想取向已經完成,而且終其一生沒有大的改變。正如孫歌所言:“在魯迅逝世前后,中國和日本的魯迅研究者已經形成了某種一致的共識,那就是魯迅在他個人的生涯里經歷的挫折和不幸,轉化成了他挽救民族精神的工作動力?!?/p>
竹內好在《何謂近代》中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價值判斷,那就是如果承認東方內部也有著不同形態上的現代化模式,那么就無法簡單地斷定何為先進何為落后。他認為近代落后了的中國,毋寧說通過對于落后的自覺而將民族主義轉化為一種道德感召力,從而帶來中國的新生??梢哉f,這是一個比較宏大的假設,但是這一通過對落后的自覺而使現存力量的關系相對化的思想其本身就反映出它的意義之所在,即對于竹內好來說,這是一個關鍵性的思想構架的基底。竹內好思想的核心即在于他將其作為思想的態度,從中可以抽取出有關落后本身所暗含的某種道德優勢,進而使“為消滅惡而存在的惡”的這一內在批判的邏輯得以成立。竹內好與他同時代的日本知識分子一樣,是一位活躍于多個領域的人物。他與大學時代的學友武田泰淳、增田涉、松枝茂夫等人在1935年發起成立中國文學研究會,編輯出版了雜志《中國文學月報》。研究會的成員主要由當時東京帝國大學中國文學科的在校生、畢業生和喜愛中國文學的青年組成。作為民間學術團體,該會通過自己的研究活動,確立了與當時日本政府不同的中國觀,為日本戰后的現代中國文藝研究奠定了基礎。從率先將現代中國文學作為其正式研究對象這一點上來說,竹內好無疑在日本走在了最前面。他以雜志《中國》為研究基地,連載了《為了理解中國》等啟蒙文章,用來喚起人們對新中國的熱情,也清算了他在戰爭末期幾乎搖擺到軍國主義一邊的右翼思想。對于他來說,亞洲的崛起,特別是中國的近代化亦即中國革命,使得人們對于近代日本也要進行一次道德上的批判。對于他來說,亞洲首先就是中國的未來。竹內好認為中國通過徹底否定舊道德而完成了再生,進而開辟了史無前例的道路。在這一意義上看,竹內好最終確認中國走的是一條鳳凰涅槃下的不同于歐洲的近代化之路。
魯迅的人與文學成為近代日本認識中國診療自己的自覺與非自覺前提下的選擇。竹內好把魯迅作為他的思想資源,這既和他個人受到的教育有關,也和當時日本的思想生產方式的多元與外向化有關。他說:“從思想史來看,魯迅的位置在于把孫文媒介于毛澤東的關系之中。近代中國不經過魯迅這樣一個否定的媒介者,是不可能在自身的傳統中實行自我變革的。新的價值不是從外部附加進來的,而是作為舊的價值的更新而產生的。在這個過程中,是要付出某種犧牲的,而背負這一犧牲于一身的是魯迅?!?/p>
二 《惜別》與太宰治的創作
太宰治生于1909年,卒于1948年。1933年他發表自傳體小說《回憶》,受到文壇的注目,開始了其文學生涯,1935年發表的短篇小說《逆行》進一步奠定了他在日本文壇的地位。太宰治前期的作品大多抒寫的是作家本人的生活體驗,反映出作者在不安的社會中預感到自己的衰亡及無可奈何的心理。如吉田精一所言:“他所歌頌的是虛無、頹廢以及由個人意識過分強烈所引起的自我虐待。”這一帶有自虐傾向的人生除了在生活中得以表現之外,也更多地通過文學得以折射,并以夫婦二人投河自盡最終為自己的人生畫上了一個句號。不過在太宰治的后期作品中,我們看到除了延續前期的創作風格外,還加入了對世事與政治的關照,其中《惜別》就是一篇具有特殊時代意義的作品。
《惜別》的題名原本來自魯迅留學仙臺醫學專門學校輟學后,他的老師藤野嚴九郎送給他的留念照片上的題字。而作為書名的《惜別》是太宰治應日本內閣情報局與日本文學報國會的請求而創作的,這個事實使作品具有成為配合當時日本的對外侵略擴張政策的“御用小說”、“國策小說”的可能性大增。不過,太宰治本人對此進行了否認。他說:“我必須在此說明,這件工作完全是出于名叫太宰治的一個日本作家的責任而自由完成的,無論是情報局還是報國會,都未曾說過一句制約我寫作或者提醒注意從而使事情復雜化的話。而且,我完成此書后提交官署,原封不動、未遭任何修改即獲得通過。也許應當說朝野一心吧,這絕非我個人的幸福?!碧字蔚谋戆谆蛟S可以理解為其作為文人的一定意義上的自尊、高傲,但如何完成這一創作、人物形象如何來塑造、完成的結果會怎樣等等,這些恐怕作者不能沒有過思考。
《惜別》中的青年魯迅最初是以帶著自卑感的孤獨者的形象出現的。入學后不久他獨自一個人乘船前往仙臺附近的旅游勝地松島旅游,自稱自己是有故鄉且飛來飛去的候鳥,甚至剛剛與他相識的日本同學田中卓也立刻意識到“這位留學生好像十分喜歡‘孤獨’一詞”。青年魯迅的孤獨與自卑并非僅僅是個人的情緒,而是國家、民族地位的一種折射。這種描寫體現出太宰治對于“支那人”自卑感的深切體察,也在一定意義上說明他也在試圖尋找一個可以將中日政治、文化等重新嫁接起來的橋。事實上,魯迅是完全可以充當這一角色的橋,只不過因為源于弱小民族而被無形中弱化了。近代以來,日本多次侵略中國,處于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的上位,對于中國人貧弱及自卑感的了解應當是作為日本人的一種常識或必然推斷?;蛟S太宰治對魯迅的《藤野先生》和實藤惠秀的《日華學堂之教育》、《中國人留學日本史稿》有所讀的緣故,這樣他在對魯迅人物形象的塑造上看上去容易理解一些。
對于作家太宰治而言,在對中國的了解上,他與曾經留學中國、懂漢語、以中國文學、文化研究為職業的學者竹內好相比的確存在著數量與本質意義上的巨大差距。不過,拋開是否存在著政治上的干預與影響來說,這種差異也并不意味著太宰的魯迅觀、中國觀在價值層面上一定處于竹內好之下。當然,職業化的中國研究不管是出于興趣還是基于時間都能夠更多地了解中國,深化對中國的認識。然而,習以為常、視而不見也有可能造成認識上的模糊。如果說置身于“門外”使太宰治保持了更多日本人的純粹性,而此種更為純粹的日本人的眼對于魯迅、對于中國的視角是我們在拋開政治因素之后必須要面對和把握的。如董柄月所言:“非專業的背景有可能使太宰治表現出日本人的另一種敏感與另一層真實性。畢竟在日本國民中,研究中國的是少數,而更多不以研究中國為職業的人同樣在想象著中國?!?/p>
太宰治對魯迅思想的理解似乎存在著某種意義上的單一或模糊的認識,這也是他被認為在創作上受軍部左右的緣故。作為一個日本人,如果他沒有對對象國親身的經歷和體會,恐怕無法理解一個處于文化下位的弱國青年人的復雜心理,更何況這個文化下位的國度曾經是對方的師長。這種由文化的落差而導致的心理失衡既無法言表又受之難耐,進而成為一種道德上的負擔。中日甲午戰爭的失敗,尤其是日俄戰爭的失敗,在最大程度上滿足了日本人文明開化之后的政治野心和軍事意圖的同時,也加速了中國人的心理失衡、轉向,而在這種巨大的歷史轉向面前,一部分人由此陷入了民族虛無主義,一部分人只能沉默或瘋狂。魯迅試圖從這一普遍的心理枷鎖上對“鐵屋內”的百姓黎民吶喊“救救孩子!”,所以他最終棄醫從文投身于民族民主革命之中。如李澤厚所言:“在中國近代思想史上,只有他才是真正深刻的。在挖掘古典傳統和現代心靈的驚人深度上,幾乎前無古人,后少來者。”
注:本文系中央高校基本科研經費大連民族學院自主科研基金項目系列研究成果之一。
參考文獻:
[1] 孫歌:《在零和一百之間》,《近代的超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版。
[2] 竹內好著,孫歌編,李冬木譯:《近代的超克》,生活·讀
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版。
[3] 彭瑞智:《東方文學鑒賞辭典》,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
[4] 太宰治:《后記·惜別》,中央公論社,1945年版。
[5] 董柄月:《〈惜別〉與“太宰魯迅”》,《中華讀書報》,2006年1月25日。
作者簡介:劉振生,男,1962—,遼寧昌圖人,博士,教授,研究方向:日本文學、中日比較文學,工作單位:大連民族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