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大的愛

摘要 太宰治作為日本“無賴派”的著名作家，其作品被稱為永恒的青春文學，時至今日仍然深受廣大讀者的喜愛。本文選取了太宰治的短篇小說《奔走的控訴》。對作品中的主人公猶大的人物像進行細致分析，在剖析了猶大背叛耶穌的理由、猶大對耶穌的愛的基礎上，進一步探討了猶大這一人物與作者太宰治之間的關系。猶大也即作者的化身，太宰借猶大間接地表達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并進行了自我剖析。

關鍵詞：太宰治 猶大 《奔走的控訴》 愛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在日本，6月19日是追憶作家太宰治的“櫻桃祭”。太宰治原名津島修治，1909年6月19日出生于日本青森縣津輕一個有名的大地主家庭。年僅40歲就英年早逝的太宰創作生涯并不長，但是作為日本無賴派的代表作家卻留給世人眾多的優秀作品，甚至被稱為“昭和文學中不滅的金字塔”。

一般來說，大致可以將太宰治的創作生涯分為三個時期。其中以中期（1939-1945）的作品最多，文章簡明易懂，充滿了安慰人們心靈的愛、光明和溫暖。這些作品向讀者展示了太宰原本的人性之美，作品中流淌著人間的真情、充滿著安寧與慰藉。但是，在這一時期，太宰治還發表了短篇小說《奔走的控訴》。這篇小說與其他中期作品不同，整篇文章充滿了不安與矛盾。

一 《奔走的控訴》的創作特色

經歷了二戰的日本，社會秩序混亂、價值體系面臨崩潰，在這種動蕩不安的社會背景下，以太宰治為代表的“無賴派”登上了日本文學的舞臺。“無賴派”的文學作品中常常以自我解嘲、自我戲謔的方式詮釋作家的文學理念和內涵，作品中充斥著頹廢、墮落以及反叛精神。“無賴派”的作家常常做出有悖常規的舉動，以自嘲的口吻否定一切，對傳統的價值觀進行批判。

《奔走的控訴》作為一篇短篇小說立意新穎，獨具一格。所謂新穎，不僅因為小說選材于基督教，更體現在小說的創作角度上。作為與基督教相關的人物，猶大與耶穌廣為人知。文學作品中一般以光輝、高大的耶穌為主要人物，他象征著愛與真誠。在《奔走的控訴》中，太宰利用廣為人知的宗教題材，獨具匠心地寫了一個故事。作者站在猶大的角度，借猶大之口闡明了自己背叛耶穌的原委，并為猶大的行為進行辯解。

在文體上，這篇小說采用了太宰獨創的“饒舌體”。使用第一人稱的寫法，以本人控訴的形式寫成告白體小說。《奔走的控訴》通過猶大內心充滿矛盾的告白一氣呵成。對猶大內心活動細致入微的刻畫，形象地為讀者描繪出猶大背叛耶穌這一行為背后內心的矛盾與不安。

二 猶大的人物像

1 背叛的理由

站在猶大的立場上，出賣耶穌大致基于以下四個理由：首先，由于一直以來被耶穌歧視，受到了不平等對待。猶大認為人與人之間，特別是自己與“同年”的耶穌之間原本不應該存在太大的差別。然而一直以來他都認為自己被耶穌任意驅使、刁難，乃至被輕視。暫且不論其所言是否屬實，至少在猶大內心中認為自己受到了不公平對待。因此，猶大產生了出賣耶穌的念頭。其次，耶穌沒有接受猶大的提議——“只與我相伴一生”。猶大拋棄了父母、賴以生存的土地追隨耶穌。這僅僅是因為“純粹地愛著（他）”。猶大希望耶穌離開其他弟子，不再四處傳教，與自己一起過田園生活。但是耶穌卻認為“根本不存在可以讓我們一生舒適生活的土地”，并不接受猶大的愛。第三，由于耶穌對瑪利亞的曖昧態度。從全文來看，這可以說是猶大背叛行為的催化劑。耶穌面對為自己涂抹香膏的瑪利亞“臉頰泛紅”，進而“微微泛起淚光”。猶大從耶穌的表情開始懷疑耶穌對胸無點墨的普通女孩瑪利亞一定是產生了特別的感情，猶大內心到了幾近發狂的狀態。猶大自己也不明就里，但是內心的嫉妒與憎恨不斷膨脹，最終決心要出賣耶穌。第四，緣于耶穌的傲慢和猶大的商人本質。猶大認為耶穌從自己這里得到了很多的照顧，卻從未向自己道謝。從猶大的角度出發，他認為耶穌“一事無成”，為了耶穌和他的其他弟子們，自己每天辛苦勞作卻沒有得到認可。不僅如此，耶穌在耶路撒冷粗暴驅趕商人的行為令他無法忍受。猶大深深愛著耶穌，但是對耶穌的行為很失望。另外，猶大作為商人的本質絲毫沒有改變。出賣耶穌可以得到三十塊錢，對于猶大來說是一石二鳥的復仇手段。因此，猶大在文章的結尾將自己的背叛行為解釋為“我是個商人”。

猶大并不是在一開始就想出賣耶穌，他的內心充滿了躊躇、彷徨與斗爭。看到耶穌為弟子們一個一個地洗腳，猶大深受感動，無以言表。“您總是正確的。……出賣您？是多么無法無天的想法。……您現在已經被盯上了。危險。馬上逃走吧。……保護我們的主吧！一生一世追隨他吧！”猶大想要保護耶穌，這是猶大的真實告白。猶大的內心充滿對耶穌真摯的愛，深深地愛著耶穌，并不想出賣耶穌。

在猶大的內心深處，這種強烈的愛使他一直在做痛苦的掙扎。猶大深深地愛著耶穌，正是因為愛，猶大的心底是不想殺耶穌的；也正是因為愛，猶大不得不殺耶穌。

2 猶大的愛

猶大對耶穌的愛是純粹的、非現實的、近乎同性戀的愛。文中到處可見猶大對耶穌愛的吐露，如果耶穌死去，他也將追隨而去。他忘卻了現實生活，猶如對待異性一樣純粹地愛著耶穌。猶大是“愛的理想家”。

這份愛，乍一看是圣潔的愛。猶大為了追隨耶穌，遠離故土、拋棄了雙親和象征財富的土地。不僅如此，還不惜將自己積攢的錢財送予耶穌，而耶穌“馬上不剩分毫地揮霍了”。猶大對于耶穌的這種做法沒有絲毫的怨恨。

但是如果深入探討這種愛的本質，我們不得不說這是利己的、自私的愛。從猶大“只與我相伴一生”這種想法中我們可以窺探到猶大作為商人的自私自利。猶大的愛是獨占的愛，是想要剝奪其他人思想和行動權利的獨占的愛。與猶大不同，耶穌是博愛的人。以救天下人為己任的耶穌，四處傳教，將自己的愛分給了世上的每一個人。想要一個人獨占耶穌的愛的猶大，可以說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是徒勞的。猶大和其他的弟子一樣，只能從耶穌那里得到一份愛。也就是說，猶大實際得到的愛和他自己要求的獨占的愛存在很大的差異。

猶大自認為自己對耶穌的愛是不計報酬、純粹的愛，其實不盡然。猶大的愛是要求回報的。猶大在愛耶穌的時候期待著得到耶穌的愛，他希望能夠獲得最大限度的愛。但是可悲的是，原本就沒有比其他弟子過多獲得愛的猶大又遇到了一個競爭者——名叫瑪利亞的女孩。面對就連自己都會被吸引的美人瑪利亞，猶大感受到了愛的危機感。而且，瑪利亞憑借為耶穌擦拭香膏一事也被載入史冊，進而幾乎可以和耶穌比肩，使猶大陷入了深深的不安和恐慌，進而走向了絕望。強烈地愛著耶穌的猶大宛如成了一個局外人，這使猶大的愛變成了歪曲的愛。猶大認為不能充分得到耶穌的愛，那就殺掉耶穌，一起赴死。如果親手殺掉耶穌，那樣自己就會永遠和耶穌的事情牽扯在一起了。每當人們提起耶穌的名字的時候，一定會想到猶大。通過毀滅耶穌，猶大可以永遠地與耶穌比肩。這樣一來，猶大對耶穌的愛逐漸演變成了復仇。

三 太宰治和猶大

在日本的文學作品中，有許多創作都是將作者自己的人生經歷、觀點融入到既成的素材中，并將其賦予新的意義。20世紀40年代，日本政府對文化實行了干涉和彈壓，禁止發行、出版的事情時有發生。太宰嘗試著采用了和芥川龍之介的歷史小說相近的方法，借助歷史上的人和事來寄托自己的心愿，《奔走的控訴》（1940年）便是其中的一篇。小說中的主人公猶大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作者的影子。

1 對理想的憧憬

太宰的家庭在青森津輕是屈指可數的名家。豪華而又低俗是太宰生家的兩大特征，這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他的性格。出生豪門的太宰具有與生俱來的名門意識，但是又認為“只不過是農村的有錢人”，使其對生家的低俗感到自卑。因此，太宰的一生都是在依賴家庭和不斷批判家庭的矛盾中度過的。

作為津輕名家的少爺，聰明伶俐的太宰自幼受到了周圍以及學校的各種優待。在鮮花、贊揚和羨慕的包圍之中，使太宰在成長過程中逐漸擁有了強烈的自尊、自豪和優越感。但是，忙于政務的父親、體弱多病的母親，加之自身敏感的神經，在這樣特殊的家庭環境中，太宰既有自尊和優越感，同時又很容易受傷、很脆弱。在單調、平淡的大家族中生活的太宰總是憂郁、孤獨的。他的心中追求完美、憧憬至善至美的東西，然而現實的不完美使太宰轉而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之中，在其中憧憬著至善至美。

《奔走的控訴》中的猶大與太宰有相似之處。猶大是商人，而且是與生俱來的心靈手巧之人，具有敏銳透視別人弱點的才能。這樣一個人告別了父母，離開家鄉，一路追隨耶穌。能夠一生安樂的猶大拋棄了所有的特權，聽從于耶穌。猶大是有錢人，但是他的內心很寂寞。生性伶俐、又有一種優越感的猶大，面對低俗、膚淺的自己、面對自己走過的道路，他抱有罪惡感想要凈化自己的身心。對于猶大來說，耶穌永遠是正確的，永遠是光明、美麗的，宛如神的兒子。因此，猶大對象征著正義和博愛的耶穌抱有強烈的憧憬。就如同猶大對耶穌抱有憧憬一樣，太宰也一直憧憬著理想的社會、理想的人生。我們從猶大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太宰追求理想的身影。

2 背叛與罪惡感

太宰是絕對的理想追求者，“在與現實生活相脫離的超現實中追求絕對性”。就像左翼運動對現實社會的激烈批判及其自身的不斷努力一樣，太宰對現實中的矛盾決不妥協，采取了完全否定的態度。也許正是出于對現實的否定，太宰早期投身于左翼運動。但是考慮到自己的階級出身，特別是回首自己出身名門的事實，抱有罪惡感的太宰意識到自己沒有資格參加左翼運動。后來，太宰從左翼運動中中途退出。太宰把自己在左翼運動中的轉向定義為“背叛”，進而將這種挫折感和背叛的罪惡感也滲透到了自己的文學作品中。

猶大也遇到了相同的問題。猶大想要通過跟隨耶穌、聆聽布教凈化自己的身心，但是也并沒有輕易地去除這種劣根性。因此，在與耶穌和其他弟子們的交往過程中，他總是一副斤斤計較的樣子，即便一點小事也總是發牢騷。由于強烈的自尊心、愛猜忌、敏感脆弱，猶大雖然對耶穌抱有憧憬，但是與現實總是格格不入。猶大不能夠理解耶穌的言行，在藐視其他弟子的同時，自己也多次被耶穌的言行所傷。猶大意識到自己并不屬于這個世界，而他已經無法回到以前的世界。這是因為猶大無法從對耶穌的愛中自拔。即便這樣痛苦，猶大也一直隱忍著。在與耶穌的數次碰撞中，二人的關系變得水火不容。猶大所要求的最大限度的愛沒有得到滿足，最終他走上了一條親手毀掉耶穌，而后自己也選擇死亡的道路。

四 小結

猶大也即作者的分身。通過對猶大的描寫來表現太宰自己內心的想法，這也許就是《奔走的控訴》的創作緣由吧。太宰借猶大間接地表達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并進行了自我剖析。這份控訴書可以說是對自己背叛左翼運動行為的總決算。認為自己是罪人的太宰，將自己擺在與猶大相同的位置，對自己進行了嚴厲的批判。認定自己是罪人、背叛者的太宰，通過猶大的自我毀滅行為，完成對完美的追求，并將這一生存方式展示給了讀者。

具有鮮活特性的太宰作品，在日本被稱為永恒的青春文學，時至今日仍然吸引著眾多的青年人。《奔走的控訴》這部小說通過猶大表現了那個時代的動蕩不安、作者自身藝術的不確定性。赤巖榮曾經說過：“文學者從本質上來講可以說是猶大”。可以說，不僅僅是文學家，我們每一個人的心中都住著一個猶大，這也許就是《奔走的控訴》的魅力所在吧。

參考文獻：

[1] 鳥居邦朗：《太宰治における文學精神の形成》，《國語と國文學》，1959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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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葉渭渠：《日本文學思潮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5] 蔡超：《〈人間失格〉與太宰治的基督教思想》，《日語學習與研究》，2012年第5期。

作者簡介：

顧楊妹，女，1978—，山東萊州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日本文化，工作單位：長春大學外國語學院。

林琳，女，1978—，吉林長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日本文化，工作單位：長春理工大學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