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日本著名作家川端康成創作的小說具有古典美的藝術色彩,如其代表作《伊豆的舞女》中的舞女形象就是一組古典女性美的畫面。在短篇小說《玉鈴》中,作家同樣展現了獨到的審美觀,他以優美、感傷的筆調自然流暢地書寫了日本少女純潔如玉的古典品格,因此《玉鈴》被日本文學界稱為“現代的古典名作”。本文認為,這篇“古典名作”被加上“現代”二字,是因為作家采用了現代派意識流的創作手法來表現古典主題,古典與現代的完美結全,形成其別具一格的創作特點。
關鍵詞:川端康成 《玉鈴》 古典美 現代派創作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日本作家川端康成(1899-1972),是日本現代派“新感覺派”的代表性人物,新感覺派是日本戰后吸取了西方現代派創作理念形成的具有日本本土化特征的現代文學派別。川端康成1968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代表作有《伊豆的舞女》、《雪國》、《千羽鶴》等,西方評價他的作品“具有美好的感受性,發揚了日本人內心美的精華”。短篇小說《玉鈴》是他的代表作之一,《玉鈴》文筆婉轉抒情,流透出的是川端康成一貫的古典審美情趣以及淡淡哀愁。日本文學界稱之為“現代的古典名作”。這篇“古典名作”被加上“現代”二字,是因為作家在作品里流露出的現代派意識流的創作風格。
短篇小說《玉鈴》的故事以古玉串成的鈴鐺為線索,表達了對一個逝去純潔少女的懷念。《玉鈴》描寫少女治子病逝后,生前的友人、男友、家人在她的忌日聚在一起,共同緬懷妙齡而逝的治子,治子的母親將她的遺物——古玉串成的玉鈴解開分贈給親友,他們相約在下一個忌日再次相聚,并將分散開的玉串在一起,讓它重新發出悅耳的鈴聲。得到玉的人們的感覺是不同的:友人新村先生通過古玉感受到了玉和少女擁有的古典美和生命的氣息;而治子的男友瀨田卻因欣賞不到玉的美妙,從少女遺留的玉中所感受到只是死亡的恐怖,最后決定歸還古玉;治子的妹妹禮子對玉有著和姐姐一樣的理解和鐘愛,因此她戴著姐姐留下的古玉,仿佛是另一個治子在世。讀者可以通過不同人物對玉的不同理解和感悟,傳達出一種對生活、對美的不同感受。
一 《玉鈴》含有東方古典美的情感元素
玉在東方審美文化中是純潔美好的象征,中國是玉文化的發源地,中國古代用玉象征君子高行、女性的純潔,也代表著君子的高尚品德,在古典文化中具有獨特的審美意義。日本審美傳統深受中國文化的影響,也形成了獨特的日本玉文化和對玉的鐘愛。如玉是純潔的象征,正如小說中贊嘆的那樣,“月牙玉本身的清澈晶瑩。”因此,《玉鈴》用玉這種物件來表達治子姑娘的清純,也表達了治子情感的純潔。同時玉也是可以長久保存的物質,因此古人常用玉來表達對生命的眷戀,所以玉也是陪伴死者的殉葬品。把玉作為殉葬品和死者放在一起,希望死者的靈魂得到永生,因此古玉也是有生命的。玉又是古代君子的佩飾,是情人表情達意的信物,是忠貞品行的象征。孔子曰玉有“十德”之說,所謂“君子比德于玉,溫潤而澤”。《玉鈴》中的那塊月牙型的古玉原先也許是“葬在王孫貴戚墓中的寶物”,當玉被治子做成玉鈴時,它“便有了微妙的鳥啼聲”。雖然少女治子逝去了,但是祭奠亡者的人們看到少女留下的玉鈴,似乎又聽到了玉鈴聲,感受到不朽的生命音響。
小說中少女及親人們的生死觀體現了日本古典的生命態度。川端康成的生死觀繼承了日本古典理念,他認為生命的各種形態都包含有美感特質,生命不僅有生之美,也表達了死之美。在日本古典文學中,“幽玄”和“物哀”是日本古典最高生命審美標準,生是美好的,死亡亦是靜美的,因此《玉鈴》中死亡的描寫并不晦暗和恐怖,小說將死亡與少女聯系在一起,表達的正是平靜、淡定之美和生命即將凋零時的詩意。例如:“她的面色憔悴,下頦顯得清瘦”,治子的病容讓人同樣感到了美感,這和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女性形象有相似之處。因此,少女在與死神越來越近時,依然表現得超然,即使在快“咽氣的時候,”“眼睛什么也看不見了”,可是,“耳朵還會聽見玉鈴的聲響”,說明少女治子對玉的喜愛之深。正是因為有了玉一樣的淡定平靜的性格,治子才可以淡然面對生死,成就了生命的最高境界,使她具有了人格上的古典美。同樣,對生死的超脫也表現在治子的親朋身上,在治子死后,悼念她的親人們并沒有哭泣、悲嚎,大家心里雖有淡淡的憂傷,但這種憂傷卻是內斂的、深沉的、詩意的,這正是東方人含蓄的性格的體現。川端康成將這種對生命之美的感受真實地傳導出來,通過短篇小說《玉鈴》中人們對“玉”的關注使玉中所含著的古老的東方古典元素得以體現。
二 《玉鈴》中現代派意識流創作手法的運用
在日本現代小說史上,最早出現的現代文學派別是新感覺派和現代藝術派,一直活躍于文壇上并取得顯著成績的作家主要有川端康成和橫光利一兩位作家。川端康成的生命過程處在一個日本吸納西方文化的大環境中,他的風格深受西方現代派的影響,在《玉鈴》這篇小說中,可以看到具有典型現代派中的意識流創作方法。
《玉鈴》中大量存在的是意識流的創作手法。意識流作為一個科學概念,是現代心理科學的產物,在心理學上,意識流是一種精神現象,是人的精神活動的反映,意識活動包括回憶、想象、推理、聯想、猜測、判斷等一系列人的心理活動,它們相互交融在一起如流水一股,是形成認識、判斷、推理的動力,意識成為人們行為支配的動因。意識流的特征被應用于文學藝術創作上,形成了一個特殊的文學流派——意識流文學,意識流方式的寫作被日本新感覺派應用在小說領域的創作,它注重描繪人物意識流動狀態,呈現出語言上的跳躍性、不連貫性,從語言表意上不能馬上理解作者所表達的意圖;但在深層次上,意識流作品寓有無限的深意。
川端康成在其作品中學習并實踐了意識流這一西方現代派創作技法,使他的作品獲得了新的生命活力。短篇小說《玉鈴》的語言上具有明顯的意識流特色,主要體現在語言的自由式聯想上。自由聯想和內心獨白是意識流寫作的重要手法之一。《玉鈴》中作者聯想豐富,可以說小說中的“聯想”是小說情節發展的動力。小說的主角是去世的少女治子,主角已不在人世了,作者也沒有靠虛構來再現治子生前完整的故事,而是借用少女的遺物、遺像來聯想,講述一個少女對生活的愛戀。如作者雖然沒有親眼看到少女是如何玩賞玉鈴的,但他可以想象出少女聽玉鈴時就像聽到“小鳥的歌唱”一般。小說的聯想跳躍式的,思維由近及遠,由現代聯想到古代,如玉在古時候也許是人們用來裝飾的“大項鏈”,也許是死人殉葬的器物,也許是古代情人間談情說愛的信物。作家由玉的純潔美聯想到少女的情感的純真,于是玉鈴成為少女愛情忠貞的見證:“說到治子對玉鈴的癡醉沉迷,我想,這本身就顯示了女人在對待愛情方面的智慧。”玉鈴發出的聲響是“勝過最美的愛情的低語”。玉也成了愛情是否堅貞的試金石:治子的男友瀨田在女友去世后,不愿再保留玉在手里,因為玉讓他噩夢連連,對玉的排斥,說明男子的愛世俗化,他在女友逝世后,精神上的愛也不存在了。小說中的新村先生通過古玉卻看到了少女的內心世界,他與少女的精神世界是共通的,盡管少女與新村的關系很淺(治子只是新村女兒的玩伴),但通過玉的種種聯想,新村觀察到少女是一個內心敏感、善于發現美、創造美的熱愛生活的人。作者用玉鈴作為聯想線索,使小說變得視野廣闊起來,一篇悼亡體裁的小說顯得豐滿而富于變化。
意識流一個重要的手法是通過夢境來描寫人的心境。少女治子死亡前“夢見黑色的竹子”“狂風驟起,煙霧彌漫”。夢是傳達死亡的信息,少女治子生命即將結束時所做的夢,預示著一個年輕生命就要結束了,聯想加夢境,使小說充滿亦真亦幻的感覺。治子的男友瀨田的夢很是離奇,其表現方式讓人想到弗洛伊德《夢的解析》所呈現的神經學特征,文中把這個夢稱之為“腦血管的夢”,他的夢境十分的荒誕,例如:“頭皮松弛,軟乎乎的盡是褶,那褶大得能抓起來。”做夢的人下意識地以為自己“這下沒命了”。瀨田的夢混雜而繁亂,有人的爭斗,有肉體的變形,小說中表面對夢的描寫文字是讓人費解的,然而這里面是有深意的:人的本性是懼怕死亡的。瀨田懼怕死亡,故去女友的玉作為遺物不僅沒喚起對逝者的懷念,反而激起他對死亡恐懼,這時候的他還無法做到超然地去欣賞亡人留下的美玉,這就難怪他要放棄玉鈴以擺脫死亡的心理陰影。在小說里,夢是通過生理反應描寫的,但夢卻是人真實內心世界的寫照。
在《玉鈴》中,人的意識不是客觀的描寫,而是作家主觀感覺的反映,這使川端康成的作品帶有濃厚的西方現代派小說的特征,川端對觀古玉、聽古玉、賞古玉的過程,無不滲透著作家的主觀感覺。觀古玉時:作者感到這是一個有來歷的玉,它不僅是少女爺爺的贈予,也許它來自日本神權的玉石,也許是八尺瓊勾玉,這些判斷都是作者的主觀判斷。聽玉鈴時,玉聲嚶嚶鳴囀,變化萬千,主觀感受一下子讓本無生命的玉鮮活起來,充滿生機和活力。賞玉時,透過玉觀看的風景:“我用月牙玉遮光,又緊貼在一只眼睛上,……透過月牙玉來觀看溝渠對岸的樹林。”于是,玉和風景融在一處也變得奇妙異常。這些描寫都充滿了作者主觀的感覺,這恰好是西方現代派所倡導的,作者將其作品的意圖巧妙地隱藏在這些感覺中,別具一種哀惋、含蓄、抒情的格調。現代派作家推崇意識流的創作手法,因為他們認為自由聯想時創作的東西是本真的,沒有矯飾的。自由聯想實際上是人們頭腦里的意識解除理性干擾之后的一種潛意識狀態,聯想者所說的話中,從表面上混亂不堪、毫無聯系,但表面之下是隱藏的真正意義,正是在這一更為基本的、包羅萬象的意識中,隱藏著那些更深刻的意義,自由聯想、夢境是一個尋找和展現本真自我的過程。
川端康成成功地借鑒意識流小說的結構。日本小說的結構帶有羅列的特點,川端康成曾指出,從《源氏物語》到日本傳統的繪卷畫,其結構是日本式的并列的,他說出了日本小說的特點:寫一篇小說故事時,不去編排情節,而是一味地羅列,各種事件接二連三地出現在同一個平面上,沒有形成復雜的大結構。與日本小說創作的傳統相比,西方意識流小說的結構是多層次的復合式結構,小說中的自由聯想、意識流動是靠這種多層次構成完成跳躍性的,情節上給人出乎意料的感覺,這種結構使小說表達起來更靈動。
川端康成始終在摸索、嘗試著適合自己的創作風格。他在引進了西方現代主義創作手法的同時,又將日本傳統的古典文學繼承和發揚。在不斷地吸納和創新中,川端康成文學創作走向成熟。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評價川端康成時認為:“生于日本的藝術家,被迫對日本文化不斷地行批判,從東西方文化的交匯中清理出真正屬于自己風土和本能的東西,只有在這方面取得切實成果的人是成功的。”川端康成在學習西方現代派的同時,將日本傳統文化內容注入作品中,完成了現代派創作的日本本土化。在小說《玉鈴》中,這種本土化和個性化是通過將現代派意識流創作方式和古典審美融合在一起完成的,這種融合讓西方文學界感受了東方文學的魅力。川端康成的探索精神使他最終找到了將日本古典文學傳統和西文現代派方法有機地結合起來的道路,他的成功為東方文化背景下的作家開辟新的文學創作領域提供了范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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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迎春,女,1982—,河南焦作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日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吉林工商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