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瓦戈醫生》從小說到影視劇的對比解讀

摘要 《日瓦戈醫生》是一部曾引起巨大爭議的經典小說，其獨特的藝術魅力也引起各國影視導演的深切關注，繼1965年被美國改編為電影上映之后，2002年又被英國拍攝成迷你電視劇搬上屏幕，兩部劇都獲得廣泛的認同與好評，但就兩者對原著的不同改編而言，則各有千秋。本文試圖由小說《日瓦戈醫生》改編的同名影視劇進行對比解讀，以期對我國影視作品的創作與改編提供參考。

關鍵詞：《日瓦戈醫生》 小說 影視劇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鮑利斯·帕斯捷爾納克的《日瓦戈醫生》是世界文學史上的經典之作，由于前蘇聯政府的譴責與排擠，社會各界的輿論壓力與言語攻擊，該作品在國內遭到冷遇，最終得以在境外出版。盡管如此，美國上映的由大衛·里恩改編的同名電影仍獲得1965年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最佳電影配樂等五項大獎，成為電影史上不可磨滅的經典；2002年由英國導演Giacomo Campiotti改編的同名迷你電視劇則獲得當年的英國電影學院獎最佳連續劇等多項提名。本文由小說改編的兩部影視劇為切入點，從主題、人物及情節等方面進行對比解讀《日瓦戈醫生》。

一 主題流變

小說《日瓦戈醫生》的主題很明確——“借離合之情，抒興亡之感”，即通過人生的漂泊反思革命——反思“十月革命”前后歷史的意義、時代精神的本質。

改編后的影視作品，無論是美版還是英版，雖然主題上同樣涉及到革命及反思，但與原著相比顯得刻畫不足乃至單薄，政治意義顯得大打折扣。與此相反，愛情部分被極具渲染，更為打動觀者。1965年的美版改編于帕斯捷爾納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七年之后。從表面看，大衛·里恩僅僅是為了引進一部文學作品，但事實上，這部影片的意義還在于順應或引導文化潮流——對美國主流文化的反叛，對新的文化價值體系建立的嘗試。此外，好萊塢電影類型片的發展、觀眾對電影類型的需求等原因，使得改編后的主題轉移到了愛情上。到了21世紀，時隔三十余年之后再次被英國翻拍，則在一定程度上源于英國對文學作品的翻拍傳統：英國文學很長時期以來以浪漫著稱，因而主題側重于愛情就顯得情理之中。

二 人物塑造

美版電影講述的是日瓦戈成年后一直到拉拉離開這一時期的事，側重描寫了他在戰爭年代的親情與愛情。日瓦戈醫生與拉拉第一次見面是在電車上，兩人擦肩而過，只是路人。他們的正式結識應該是拉拉為尋找丈夫做隨軍護士時與軍醫日瓦戈相遇。可以說，在此之前，日瓦戈或許對拉拉有情，但拉拉完全不知道日瓦戈，他們的感情沒有基礎，完全是建立在戰爭中的惺惺相惜。而且此時兩人均已成家，這就顯得他們的感情有悖于道德，很受指責。而在英版電視劇中，日瓦戈是在中學時與拉拉相遇的，當時兩人一見鐘情卻沒有相識，日瓦戈當天回去甚至為拉拉寫了情詩，但是拉拉因為科馬洛夫斯基的緣故只能無奈地和日瓦戈劃清界限。多年后，他們在戰場上相遇并產生感情，一切顯得自然而水到渠成。在這種處理下，他們雖對各自的伴侶不忠，但卻更能讓觀眾產生理解與同情。

在日瓦戈對妻子冬妮婭的情感處理上，兩版則如出一轍。日瓦戈與冬妮婭青梅竹馬，但婚姻卻是由舅母臨終前囑托的。雖然看似與冬妮婭情感很好，但是自從得知拉拉的事情后，他在戰爭中給妻子寫的信，內容卻全是拉拉的；在尤里亞金生活時，懷孕妻子在田間勞作，他沒有幫忙反而去與拉拉約會……不過，日瓦戈對妻子又是情深意重的，他會為了將要分娩的妻子與拉拉決裂；他會在逃出游擊隊后將冰雪中逃荒的人看成妻子冬妮婭，充滿希望地追趕卻失望地離開；他會為妻子被通緝遭流放感到心痛，甚至在英版中，他會不竭余力想要找到妻子一同被流放。日瓦戈愛著拉拉，卻又放不下家庭責任，他是十分矛盾而躊躇的。

影視劇結尾關于日瓦戈的死，都改編得很成功。不同于在電車上看到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女子，美版是在電車看到了與拉拉極其相像的女子，在下車后追趕即將追上時中因心臟病復發身亡，那個背影也未曾回頭；英版更是直接改編成在餐廳玻璃窗，如第一次看到拉拉那樣看到了與他長得一樣的男孩，隨后看到了母親拉拉，但在他追趕時病發死在餐廳中。這兩種改編都很耐人尋味，特別是美版的那個背影，究竟是不是拉拉，給人無限的想象。

拉拉是改編后變化最大的人物。美版拉拉與帕夏相識不久，兩人之間似乎沒有什么感情基礎，拉拉也只是迫于無奈才嫁給他，對他只是純粹的責任，以至于后來更是忠誠也顯得稀薄。英版則與原著中的形象相靠攏，拉拉與帕夏中學之前就相識，他們的相處一直很愉快。當他們結婚時有一個細節，一對新人各持一盞燭臺，誰的燭臺高以后誰就能當家作主，結果拉拉和帕夏都想使對方的燭臺高，可見，拉拉對帕夏還是有感情的。拉拉曾對日瓦戈說過，只要丈夫能夠悔過自新，她還是會追隨丈夫而去。所以對于丈夫帕夏而言，英版拉拉比美版顯得更有情意。另外，拉拉對科馬洛夫斯基的態度也是大不相同的。美版拉拉向科馬洛夫斯基開槍有著明確的原因與對象，因為她忍受不了他的強迫與侮辱；而英版中的拉拉則是出于叛逆而與科馬洛夫斯基在一起，后因母親自殺想與其決裂卻受到威脅；她在舞會看到科馬洛夫斯基在與另一個女子談笑所以才開槍，但是并沒有射中他。反觀原著中的拉拉，她是忍受不了和科馬洛夫斯基的關系后，離開家人到科洛格里當教師，想找科馬洛夫斯基尋求經濟幫助卻意外碰到當年對季韋爾辛和安季波夫等鐵路職工提起公訴的檢察官，又看到科馬洛夫斯基似在引誘另一女子，于是憤而開槍。這一槍的時間、地點及人物設置，體現的是拉拉對黑暗環境的反抗與抱負，在改編后的兩版中都被淡化處理了。而最后拉拉隨科馬洛夫離去，美版是拉拉自愿，英版則是日瓦戈善意地騙她離開。雖然只是這一點差別，但前者的拉拉似乎有拋棄日瓦戈的意味，后者的拉拉卻笑著憧憬著日后日瓦戈前來會合的幸福，惹人憐愛而同情。整體而言，美版拉拉一直是冷靜沉郁的，略顯蒼白；而英版的拉拉則經歷了從叛逆到成熟的過程，更為生動感人。

拉拉的丈夫帕夏·安季波夫與原著發生較大改變。小說中的他最初并不熱衷于革命，只因生活的種種不幸才轉念考入軍校并參加革命。美版帕夏是一個狂熱而不分是非的革命分子形象：即使上一刻會因發放革命傳單被逮捕，轉過身后還是會繼續發；作為紅軍領袖，他會因村落賣給敵軍馬匹而肆意縱火焚毀報復；他對拉拉的感情刻畫少之又少，即便最后聽到科馬洛夫斯基說他去找拉拉不成自殺身亡，也難以讓人產生同情，反而覺得他死有余辜。英版的帕夏則十分有“情”：他邀請拉拉一起聽革命演講，在鐵騎下不顧個人去保護一位老人；他還為娶到拉拉歡欣雀躍。雖然自從得知拉拉與科馬洛夫斯基的事情后他對拉拉變得冷漠不耐煩乃至參軍，但這都是他逃避的表現而已，甚至在他成為史可林科夫后，也只是享受特權乘坐專車罷了。最后他在行刑前想要與妻女話別，只見到了日瓦戈，于是向他懺悔自己對拉拉的冷漠及自己錯誤的選擇，當他得知拉拉其實還愛著自己時，十分欣慰而心酸地笑了，并于第二天開槍自盡。這里的帕夏純真善良，因為無法邁過心中的坎而選擇逃避而參軍，在生命的最后醒悟，想要一家人團聚，體現了他人性的回歸。這樣一個戰爭受害者及犧牲品的形象令人同情而遺憾。

日瓦戈的妻子冬妮婭戲份不多，但美英兩版的差異還是顯而易見。美版冬妮婭與日瓦戈青梅竹馬產生感情而自然結合。冬妮婭因為日瓦戈在前線給她寫的家書中提到的都是拉拉而默默傷心，一旦日瓦戈回來，她不顧生活上的苦反而覺得幸福。她在燃料緊缺的情況下甚至寧愿自己挨凍，只要日瓦戈在家時生火。她一直都知道日瓦戈和拉拉的事，卻默默忍受，當做沒發生一樣，乃至最后自己流浪也只是希望日瓦戈過得幸福。英版的冬妮婭更具新時代女性意識。她與日瓦戈的成婚雖然是她母親的遺愿，但她卻真摯地愛戀著日瓦戈。當日瓦戈的家書寫的都是拉拉時，她傷心地大哭一場，并回信讓日瓦戈與拉拉在一起不要回來，可當日瓦戈回來時，她又很開心并主動地為自己的沖動回信道歉。后來在尤里亞金她生產時偶遇拉拉，之后在日瓦戈被游擊隊強行征走后的幾年后她找到拉拉，并告訴拉拉如果日瓦戈還愛著她，自己就不會接受他，即使自己仍愛著他，然后永遠離開了尤利亞金這個傷心之地，顯得自尊與勇敢。冬妮婭的最后一次出現是在被流放時給日瓦戈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在信中她說不怪他，只希望一家人相聚。冬妮婭個性鮮明，自尊心極強，理解他人，遇到苦難從不抱怨，顯得極為堅強而偉大。

三 情節重置

小說飽含思想性與哲理性，對日瓦戈的軍醫經歷及被迫跟隨游擊隊的生活做出詳細刻畫；而改編后是以愛情與革命兩條線索，為了兼顧兩個主題特別是為了突出愛情部分，對戰場經歷只是寥寥數語帶過。此外，因為篇幅、時長等限制，一些次要人物如精神導師尼古拉耶維奇舅舅、童年好友杜多羅夫、戈爾東、第三任妻子馬麗娜等在兩部影視作品中都沒有出現。在這里，尤其需要強調的是，日瓦戈的第三次婚姻，有評論者指出日瓦戈與馬麗娜組成的新家庭生活體現著小說思想內涵的部分精髓，但對于改編后的主題來講，馬麗娜的缺失卻顯得合理乃至精妙——她既無益于革命部分的襯托，又無益于精悍縝密的情節及篇幅，而且她的出現會給觀眾造成不好的心理感受，直接導致對日瓦戈之前與冬妮婭、拉拉真摯感情的否定，造成主要人物塑造的失敗。

小說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情節是，游擊隊員帕雷赫為了使妻子兒女免受戰爭的痛苦，親手用斧頭將他們砍死。美版省略，由于60年代美國反戰文化的普遍存在，這一情節的省略雖顯得可惜，卻也無可厚非。而英版則有所體現，這一情節實則是內戰的反映，具有強烈的政治與現實意義，十分震撼人心。

此外，美版增添了一個情節。日瓦戈從部隊回家后碰到女居委會代表卡普吉娜，卡普吉娜雙手叉腰面無表情。這里卡普吉娜所代表的蘇維埃政權的形象遭到丑化，是當時美國仇視社會主義社會意識形態滲透到文學作品中的反映；而英版的女居委會代表則是拉拉母親工廠的女工，十分和善，照顧日瓦戈一家，甚至因為拉拉的關系在日瓦戈偷拿集體財產時幫他隱瞞。她是解放后掌權的工人階級的代表，更具人情味，也更為客觀。

影片在線索上的增添。美版的三弦琴，這個意象作為“離合之情”的見證，在影片中共出現了六次，母親去世后，小尤里得到這把琴；國內革命重新分配財產時他搶回這把琴；日瓦戈一家從莫斯科搬往瓦雷金諾的途中，在車站等車時聽到有人在彈三弦琴；從游擊隊逃到尤里亞金，拉拉將冬妮婭留下的信和三弦琴交給了日瓦戈；科馬洛夫斯基帶走拉拉，日瓦戈將琴留給了她；最后，日瓦戈與拉拉的女兒得到了父母的三弦琴。這里，與母親的“離”，與舊沙皇俄國的“離”、與蘇維埃政權的“離”、與冬妮婭的“離”、與拉拉的“離”，及與從未謀面的女兒的“離”，都被三弦琴這一物件很好地串聯起來。可以說，三弦琴見證了日瓦戈的一生，也蘊含了他一生各個時期的感情。

四 結語

總之，《日瓦戈醫生》從小說到影視劇都是不同藝術領域的經典。由小說改編的影視劇，尤其是對經典名著的改編，不管取得多大的成功，其思想性和哲理性都始終無法超越原著，但影視劇帶給人們的視聽感受也是小說無法比擬的。通過對小說改編的影視劇對比解讀，能為我國影視作品的改編提供參考，進而創造出更多的優秀作品。

參考文獻：

[1] 周愛榮：《解析池莉小說〈小姐，你早〉的電視劇改編》，《作家》（下半月），2010年第24期。

[2] 何靜：《兩生花——從接受看小說的影視改編》，《山花》，2010年第3期。

[3] 劉雨：《羅勃特·包爾特談〈日瓦戈醫生〉的改編》，《世界電影》，1983年第5期。

[4] 池濟敏：《錯位的善與惡，永恒的罪與罰——評電視劇〈日瓦戈醫生〉》，《俄羅斯文藝》，2009年第4期。

[5] 敬沁竹：《從小說到電影再到電視劇——解析〈日瓦戈醫生〉的改編》，《電影文學》，2009年第18期。

[6] 孫洪杰：《淺談〈聊齋志異·嬰寧〉的影視劇改編》，《電影文學》，2012年第12期。

作者簡介：王鶴翔，女，1992—，河南鄭州人，蘭州大學文學院2011級本科在讀，研究方向：戲劇影視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