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老人與海》所表達的“硬漢精神”因老漁夫實際上的失敗而陷入困境。小男孩曼諾林以其“年少老成”的形象和與老漁夫非同一般的關系,在小說中發揮了解決這一困境并使“硬漢精神”得以繼承與發揚的作用。
關鍵詞:《老人與海》 小男孩 形象 關系 作用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硬漢精神”的困境
在小說《老人與海》中,主人公桑提亞哥連續八十四天沒有捕到魚。起初,小男孩曼諾林跟他一道出海,四十天之后,因一無所獲,而被其父母安排到另一條船上,因為他們認為孩子跟著老人不會交好運。第八十五天,老人一清早就把船劃出很遠,他出乎意料地釣到了一條比小船還大的魚。老人和這條魚周旋了兩天,終于叉中了它。但受傷的魚在海上留下了一道血腥的痕跡,引來無數鯊魚的爭搶。老人奮力與鯊魚搏斗,但回到海港時,大魚卻只剩下一副巨大的骨架,老人也精疲力盡地一頭栽倒在陸地上。
“硬漢子”形象是海明威在作品中一以貫之的藝術構造。《老人與海》中的老漁夫桑提亞哥,在小說中處處體現著一種不屈不撓、永不言敗的精神。正是這種精神,使得桑提亞哥成為“海明威最成功的藝術典型,‘硬漢子’性格的代表”,而他的“一個人并不是生來要給打敗的,你盡可以把他消滅掉,可就是打不敗他”,則成為對“‘硬漢子’性格的藝術概括,也成為當代一句充滿哲學意味的悲壯的人生箴言”。老漁夫的形象“完美地表現了海明威所謂的‘重壓下的優雅風度’,老人是失敗了,但是他在對待失敗的風度上取得了勝利。”
學者們的諸多論述,無疑是在給“硬漢子”的形象錦上添花。但是,如果我們從桑提亞哥的角度出發來考察硬漢精神,這種精神無疑是不完美的。桑提亞哥雖然捕捉到了一條比船還大的馬林魚,但是最后得到的卻只有馬林魚的骨架。這是老人實際上的“失敗”。因此,其表現出來的“硬漢”精神,并沒有堅持到最后:
“他知道自己終于被擊垮了,而且無法進行任何補救。”
“它們打垮了我,曼諾林,”他說,“它們確實打垮了我。”
一向宣揚“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人可以被毀滅,卻不能被打敗”理念的老漁夫,竟然說出這樣令人沮喪的話,無疑與海明威所謂“重壓下的優雅”相矛盾。
有研究者對此給出了解釋,日本學者慶一原田認為:“然而,他沒有‘失敗’,盡管事實上他已經‘被打敗’,如他自己所承認的,由于他褻瀆了神圣的法規。……同樣地,桑提亞哥在不多幾天的捕魚航程中,吃了許多苦頭,長了許多智慧;他現在能夠對不可思議的人類存在和人的命運做出評判:他是‘走得太遠了’。他的失敗由此而轉變成他的勝利。”
這樣的有如阿Q“老子先前,比你闊多了”的解釋難以讓人信服,但這不意味著,作者在小說結尾否定了桑提亞哥的“硬漢”形象,拋棄了“硬漢精神”。相反,小說在此處暗含了一種思考:隨著生命的新陳代謝與社會的發展,“硬漢精神”已經面臨困境,“硬漢精神”究竟該何去何從?
二 曼諾林形象解讀
小說中塑造了兩個形象:老漁夫桑提亞哥和小男孩曼諾林。文中桑提亞哥所代表的“硬漢”精神已經面臨著困境,而解決這個困境的關鍵就在于小說中的另外一個形象——小男孩曼諾林。
1 小男孩的形象分析
在小說中,小男孩的形象主要有以下兩個特點:
(1)年少老成
小男孩并沒有因為年齡小而被作者忽視,相反,作者在描寫小男孩的時候在多處都暗示了小男孩的年少老成的性格:當小男孩提出邀請桑提亞哥喝啤酒時,桑提亞哥同意了,并認為是“兩個漁夫”之間在喝酒。
“兩個漁夫”表明了桑提亞哥對小男孩的認同。在他的眼中,小男孩是與其他的漁夫不一樣的,雖然年紀小,但是已經是一位真正的“漁夫”了。
海明威在此處這樣寫,非但沒有調侃的意味,反而暗示了小男孩在小說中舉足輕重的地位。
在小男孩的心目中,老漁夫是獨一無二的,是最好的;而在老人的眼中,小男孩和自己又是一樣的“漁夫”:二者互相映襯,更加顯示出小男孩自身的“年少老成”的性格特點。
在小說中,小男孩和老漁夫是經常在一起的,其“年少老成”的性格的養成一定受到老漁夫的諸多影響。可以說,小男孩“年少老成”的性格是老漁夫的“硬漢”精神在其身上的一種投影,小男孩身上已經帶有“硬漢精神”的基因了。
(2)不能自主
盡管海明威通過老漁夫桑提亞哥表達了對小男孩的強烈認同,但這并不意味著小男孩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形象:
一般的成人乃至年老的漁夫都會認為桑提亞哥是倒霉透頂的人,不會捕到什么好魚的。只有小男孩是堅信桑提亞哥能夠時來運轉,捕到大魚的。這種信任來源于二者的生活經驗,是一般的成人所沒有的。而這種信心則來源于永不言敗的“硬漢”精神。
但是,小男孩畢竟只是一個孩子,他完全沒有自主生活的能力,必須要聽從父親的話語。小男孩必須要遵從父親的意愿,而不能自作主張。
雖然小說中多次暗示小男孩具有“年少老成”的特點,已經帶有“硬漢”基因,但是孩子畢竟是孩子,無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出行動。盡管小男孩“年少老成”的特點是“硬漢”精神的一種投影,但是遵從父親的安排也說明了小男孩要完全繼承和發揮“硬漢”精神一定會遇到很大的阻力。
2 小男孩與桑提亞哥之間的關系分析
小男孩曼諾林和老漁夫桑提亞哥之間并沒有沒有血緣關系。但是老少二人的關系卻遠遠地超過了一般的有血緣關系的祖孫二人。
正是老漁夫桑提亞哥教會了小男孩捕魚。從小說文本看,小男孩之前一直是跟著桑提亞哥出海捕魚的。而小男孩在心底一直記得和桑提亞哥一起捕魚的所有事情。
小男孩一直跟隨著桑提亞哥出海捕魚,可謂交情匪淺。小男孩身上的“年少老成”的性格甚至也是源自桑提亞哥“硬漢”精神的一種投影。但是老漁夫并沒有認為小男孩必須要為自己奉獻什么。就連小男孩要求和他一起出海的時候也被他以“不是自己的孩子”為由委婉地拒絕了。
這種拒絕也在某種程度上說明桑提亞哥想依賴自己來詮釋“硬漢”精神,即“‘硬漢子’們是以生命為代價所追求的,實是一種超脫現實的功利目的、純粹哲學意義上的‘自我求證’。”桑提亞哥實際上已經知道了結局,只是仍然希望自己能夠憑一己之力實現突圍。因此,這種“自我求證”實際上暗示了以失敗收場的結局。
所以,桑提亞哥雖然拒絕了小男孩和他一起出海的要求,但是在其出海后卻多次表現出希望小男孩和自己在一起的愿望:
“要是那孩子在就好了。”他大聲說,靠在船頭的圓形木殼板上,透過斜背在肩上的釣線,他感覺到了大魚的力量。那條魚一直隨心所欲地游著。……他大聲說:“真希望那孩子在這兒。”
老人希望孩子在身邊,是希望向小男孩展示自己的捕魚技巧和運氣,證明自己是一個永不言敗的“硬漢子”。同時也傳達出這樣一個信息:盡管桑提亞哥相信自己可以詮釋“硬漢”精神,但是不停地表達出自己希望小男孩在身邊,也在一定程度上暗示了老人后來實際上的失敗——桑提亞哥已經感到需要有人繼承和發揚“硬漢”精神了。
三 硬漢精神的突圍
《老人與海》的取材,是一位老漁夫講述給海明威的一段個人經歷。海明威于1936年在為《老爺》寫的一篇通訊中復述了這段老漁夫的經歷。
“又有一次,一個老人獨自在卡瓦尼亞斯港口外駕著小船打魚。他捕到一條大馬林魚,那條魚拽著沉重的釣絲把小船拖到遠處的海上。……鯊魚游到船邊襲擊那條魚,老人一個人在灣流的小船上對付鯊魚,用槳打、戳、刺,累得他精疲力竭,而鯊魚卻把那魚能吃的部位都吃掉了。漁民們找到他的時候,老人正在船上哭,他丟了魚都氣瘋了,而鯊魚還在船的周圍打轉。”
而在海明威寫作《老人與海》的各種背景中,有一條特別值得注意,就是其前妻的去世:“在同一年的10月初,海明威接到前妻波琳去世的噩耗。……可是現在波琳卻去世了,這更使海明威感到死亡的威脅正在臨近。”
寫作原型的失敗結局,死亡的威脅正在臨近,這讓以塑造“硬漢形象”而著稱的海明威也感到困難,如何構思這篇小說,使之有一定的思想深度,無疑是一個難題。但是海明威成功地做到了,其關鍵就在于塑造了小男孩的形象。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這一次我有了令人難以相信的運氣,能夠完全把經驗傳達出來,并使它成為沒有人曾經傳達過的經驗。運氣是我有了一個好老頭兒和一個好孩子,而近來作家們已經忘記還有這些事情。”
在小說中,老漁夫桑提亞哥真實地被打敗了:不論他如何宣揚“一個人并不是生來要給打敗的,你盡可以把他消滅掉,可就是打不敗他”;盡管小說中不斷出現的老漁夫回憶中的不敗的壯舉、夢里的獅子等形象,而且這些形象象征著老漁夫的追求勝利,永不言敗的“硬漢精神”,但是這并不能挽救老漁夫失敗的真實現狀。
評論家安琪·卡佩蘭和比克伏特·斯爾崴司特認為:桑提亞哥在文化上是西班牙人,因此是一個歐洲人。他出生在加納利群島,經常到非洲沿岸去,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代表非洲。作為到古巴的移民,和許多從歐洲過來的西班牙人一樣,他同時又是一個古巴人(他墻上的科伯圣母像暗示了這一點),一個美洲人。桑提亞哥來到新世界時還帶著一些傳統的價值觀,如獻身于手工藝,接受自己在自然法則中的地位等等,他把這些價值觀和明確的美國式的想法結合起來,根據那套可以維持個人生活的獨立而個性化的行為準則生活。
諸多文化因素集于一身,這說明老漁夫桑提亞哥的一生經歷反映了全球化的過程。在這一過程當中,傳統與新知都處在矛盾之中。
小說中還描寫了一些年輕的漁夫,把鯊魚肝賣給美國的肝油產業,以此獲得利潤,并利用這利潤換取一些必要的機械設備,完全把捕魚當作一種改善物質生活的手段。與此對應的桑提亞哥,則是一名一心一意將自己的捕魚手藝以及自身的行為準則和自然法則完美地結合在一起的老漁夫。但是,二者的結局并不相同:年輕的漁民獲得了利潤,而桑提亞哥則在捕到一條大魚的情況下卻不能完整地將獵物帶回岸邊。
因此,老漁夫桑提亞哥承認自己被打垮,除了自己的確年老之外,還有社會發展的諸多因素。老漁夫嘆息自己被打敗,是的確意識到自己永不言敗的“硬漢”精神隨時會因為自己的生命終結而終結。
“硬漢精神”已經出現了困境。但是,在海明威眼中,《老人與海》是自己寫得最好的一部作品,“我只知道這是我這一輩子所能寫的最好的一部作品了,別的優秀而成熟的作品與它相比大為遜色。”而且海明威還希望《老人與海》能夠“銷路又好又能持久”。因此,只是指出“硬漢精神”出現困境是不夠的,還必須想方設法讓“硬漢精神”在這種困境中成功地實現突圍。所以海明威在小說中設計了小男孩的角色,讓小男孩作為“硬漢精神”的繼承者,以突破困境,并尋求發揚。
四 小結
老漁夫桑提亞哥象征著永不言敗的“硬漢”精神,這種精神實際上也是對人類生命和精神世界的詮釋。而這種“硬漢”精神在社會發展的某一過程中總會出現一些危機,而這種危機的最好解決方法是讓這種精神延續下去。
小男孩無疑代表了新生力量,并且含有“硬漢精神”的基因。盡管他一度服從父母的要求在別的船只上打漁,但是最終小男孩自己做出了決定,等老漁夫養好了之后和老漁夫一起出海。從和桑提亞哥第一次出海,到短暫的離別,再到獨自下決心和老漁夫一起出海,并且認為“我有那么多東西要學,而你什么都能教”。可見,代表新生力量的小男孩曼諾林已經自覺地擔當起繼承與發揚“硬漢精神”的重擔。
參考文獻:
[1] 王萍濤:《現代化進程中苦苦尋找“靈魂”的畸零人——對“多余人”、“局外人”、“硬漢”形象的一種解讀》,《復旦學報》,1999年第6期。
[2] 董衡巽:《海明威研究·前言》,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0年版。
[3] 海明威,黃源深譯:《老人與海》,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
[4] 董衡巽:《海明威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0年版。
[5] 董衡巽:《海明威傳》,浙江文藝出版社,2008年版。
[6] 石榮新:《海明威傳》,內蒙古科學技術出版社,2003年版。
[7] 董衡巽:《海明威談創作》,三聯書店,1985年版。
作者簡介:曾麗,女,1978—,四川簡陽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內江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