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思{小說《野棕櫚》的顛覆特征

摘要 威廉·?？思{的小說《野棕櫚》是一部頗具爭議的非“約克納帕塔法世系”小說。這部作品的早期評論主要從主題、結構、倫理道德等視角出發。重新審視《野棕櫚》，則發現這部作品更多地體現了超越理性和消解一切秩序和結構的顛覆思想特征。

關鍵詞：《野棕櫚》 威廉·?？思{ 顛覆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威廉·?？思{是美國文學史上著名的現代主義作家。他的許多著名作品如《喧嘩與騷動》賦予了他所虛構的“約克納帕塔法世系”小說濃郁的地方色彩與魅力?！兑白貦啊烦霭嬗?939年，小說由兩則單獨的故事組成，一則題為“野棕櫚”，是關于一段災難性的戀情。男主人公醫學院實習生哈里為其戀人夏洛特實施墮胎手術而失敗，夏洛特流血不止，最終身亡；另一則題為“老人”，講述在密西西比河的洪水中，一個自然的原始人（高個子犯人）搭救一名孕婦并成功為她接生，迎來了新的生命，但回到監獄后卻被荒誕地加判了10年徒刑。兩則故事在情節看起來毫不相干的情況下章節交替，巧妙對位。關于這部作品的早期評論以關注其結構及主題居多。正像豪爾指出：“很多?？思{評論者都認為《野棕櫚》是一部失敗的作品，兩則故事沒必要像最初那樣印在一起并出版”。布魯克斯把研究的重點放在兩則故事的男主人公身上，認為這部小說實際上是兩個無知者的故事，一個在充滿激情的愛情河上漂移，另一個在洶涌的洪水河上漂流，并最終成為當時社會的犧牲品。而朱迪絲則設法考證“野棕櫚”故事中女主人公夏洛特的原型。她認為?？思{與梅塔·卡彭特的戀情與《野棕櫚》的寫作直接相關，并在這部小說里反映出?？思{的女性觀。

重新審視?？思{小說《野棕櫚》，則發現作品更多地體現了超越理性和消解一切秩序和結構的顛覆思想特征。如：對位敘事模式，故事情節的荒誕性，主流文化價值觀的質疑及主題的不確定性等顛覆傳統的思想特征。這些特征貫穿文本并使文本的內涵得到有效的闡釋與擴展。

一 傳統敘事模式的顛覆

《野棕櫚》在結構上可以說是一種全新的嘗試。兩則故事各由五章組成，第一章“野棕櫚”的故事采用倒敘法，首先進入讀者視野和腦海的是緊急的敲門聲，“敲門聲又響起了，既小心翼翼而又難以抗拒的緊急”。敲門人正是男主人公哈里。自從哈里與夏洛特在一次晚會上相遇后，便開始了他們的愛情之旅，他們先離開新奧爾良，然后依次來到芝加哥、威斯康星州的湖邊、芝加哥、猶他礦場，最后回到新奧爾良附近的海灘，在海灘邊租住了一間小屋。由于哈里給夏洛特實施的墮胎手術失敗，此時夏洛特流血不止、危在旦夕。因此哈里不得不去求救房東老醫生，從而使開頭的敲門聲變得緊急萬分。隨著哈里對老醫生說，“你現在可以進來了”，讀者走進的不是夏洛特和哈里的故事，而是“老人”故事的第一章，“從前有兩個罪犯，一個高瘦，另一個矮胖，他們受命去波濤洶涌的洪流去搭救一男一女……”?！耙白貦啊钡诙⑷?、四章都是閃回的情節，“老人”故事則從頭開始：“從前有兩個罪犯……”然后按時間順序推進。

?？思{探索性地把“對位法”運用到小說《野棕櫚》中，兩則故事在情節毫不相干的情況下章節交替、巧妙對位。對此，他在1955年接受記者訪談時這樣說：“當我完成了‘野棕櫚’故事的第一章，我突然意識到好象缺點什么，如同音樂家創作一個樂曲，在曲子里需要起伏、平衡。因此我又寫了‘老人’的故事直到‘野棕櫚’故事的氣勢又再次推進，就這樣一章一章交叉地寫……”兩則故事從表面上看毫不相干，然而在情節發展，人物設置等方面相互依存，暗合呼應，形成了整體上的統一?！袄先恕彼坪蹙徛崎L，“野棕櫚”則表現極端的緊急、歡欣和痛苦。因此，兩則故事對位敘述，強弱相抵，達到平衡與和諧，解構了傳統的敘事方式，給讀者很大的想象空間，引發讀者思考。

二 情節的荒誕性

這部小說的情節荒誕性引發人們思考故事背后的荒謬邏輯。在“野棕櫚”故事中，女主人公夏洛特厭倦了她的婚姻生活，男主人公哈里在常規乏味的生活中看不到任何熱情與興奮。他的生命似乎像一潭死水，沒有漣漪。這時他們童話般地意外相遇了，然后立即投身在愛的海洋，開始他們的冒險之旅。然而他們身無分文，不能滿足他們的私奔。此時，哈里的腳突然擊中一個錢包，里面有1278美元，足以支持他們離開芝加哥并開始他們探索生命意義的夢想旅行。在“老人”故事中，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高個子犯人是如此的天真，他策劃的火車搶劫竟然是從書本中學到的。他居然買了一些必要的用品，如“一個帶著蠟燭的黑暗的燈籠，一個黑色的手帕戴在臉上”。他還是一個浪漫的情人，他如此冒險只是為了贏得一位姑娘的青睞，這就是高個子犯人心目中“英雄”和“浪漫”的概念?；疖嚀尳偈『蟊慌腥氇z，之后便習慣于監獄艱苦但有保障的生活而對自由不再向往。后來，他受命去營救洪水中落難的一男一女。在搶救的過程中，他有很多逃跑的機會，但他放棄了被誘惑的自由，圓滿完成任務之后選擇返回監獄。他告訴獄警：“那邊是你的船，這就是那個女人”。小說荒誕的結局也是故事的高潮卻是高個子犯人被加判了十年，原因是“企圖逃逸”。

這部小說中充滿荒誕元素的兩個對位故事是對現代理性社會的嘲弄，對人類生活狀態的質疑，也是對主流社會的諷刺和挑戰。

三 主流文化價值觀的質疑

主流文化是唯一人們遵守規則的邏輯嗎？哈里來自一個貧窮的家庭，即將完成他的最后一個月的醫療實習，正準備進入正常的生活軌道上，成為一名醫生過體面的生活。然而，出乎人們的預期，他扭轉了他的人生軌跡，為了尋求絕對的自由，他終于把自己斷送在監獄，獨自品嘗心靈的自由。其實，從小說中老醫生的身上大致可以預測哈里的未來，如果哈里沿著傳統的軌跡選擇他的人生，老醫生是他的另一種生活寫照，安全、可敬、體面。而哈里選擇放棄道德和體面，投身到與夏洛特的共同冒險旅程。哈里逃離體面的工作后，下一步他追求什么？生活在大自然中，與湖水、星光、棕櫚樹、孤獨為伴時，他充分地享受著大自然，他注意到“陽光下縫補漁網的男人”，他看到“飄動的菖蒲”，他聽到“河水的咆哮與那窗邊野棕櫚的搖曳”，他想象著“這里多么像他曾在那里等待的那個公園”。他對自然的感觸如此之深，五十年的牢獄對他來說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能夠感悟生活，洞察人生，因此，“他可以面對五十年的牢獄生活，不是‘可以’，而是‘愿意’，在悲傷與虛無之間，他選擇悲傷”。與此同時，他逐漸感知大自然在加速他的精神成長，有時他似睡非睡，“就像母親腹中的胎兒盡情地享受大自然帶給他的安寧和幽靜”；有時他陷入沉思，“為什么人類作為大自然的生物要以犧牲他者為代價？為什么人類要麻木自己的自然感知？為什么四條腿的動物可以通過視覺，聽覺，觸覺獲得對自然的感知，而兩條腿的生物卻只相信書本上的東西？

人類的貪婪和對權力的渴望是邪惡的根源嗎？人類的文明與進化是否走得太遠？工業革命雖然帶來了新的商機和財富，但代價如何呢？傳統被摧毀，環境也遭到污染。哈里頗具銳度的質疑具有挑戰性與顛覆性，他在某種程度上是在詢問現代人類的生存狀態，人類如何與自然和睦相處，反映了人類返璞歸真的愿望以及對自然的歸屬感。

四 主題的不確定性

“野棕櫚”和“老人”都和洪水有關，兩則故事都發生在密西西比州，就像密西西比河上的兩條支流，高個子罪犯在自然的洪水上漂流，夏洛特的激情則像涌動的洪水，探索欲望的張力生生不息。

夏洛特是?？思{筆下的一位新女性。她性格倔強，連哈里都覺得，“夏洛特比他更像男人”。她長相粗獷，由于小時候打架臉上還留著一個疤痕，還逢人便說起這件事。由于社會，文化和文學作品呈現在人們面前的女性通常聰明、美麗、善良，而女人往往盲目接受并習慣于這種固定模式的女性形象。因此，女性形象歷來和女人所渴望的形象與男人的欲望密切相關，由此美麗女性的神話被創造。夏洛特打破了人們心目中所期盼的傳統女性形象，傳統小說中女主人公的美麗、溫柔，她統統不具備。在故事的開始，海邊的小屋旁，“一個衣著舊毛衫，一條褪色的牛仔褲的女人呆坐在海邊，臉上沒有一絲痛苦和恐懼，血在她身上慢慢滲出……”當她發現自己懷孕后，毅然決然地要求哈里為她實施墮胎手術，然而手術失敗，夏洛特流血不止。在故事的尾聲，夏洛特由于墮胎引起感染出現大出血而最終身亡。事實上，夏洛特流血貫穿在整部小說中，這無聲的話語似洪水一般洶涌，促使人們去閱讀它想傳遞的聲音。在哈里眼中，“夏洛特的死亡不僅僅是身體失去知覺，而是整個身體似洪水開閘般的坍塌”。夏洛特雖然身為女性，然而在整部小說中卻表現出陽剛之氣，從而模糊了她的性別身份。她不斷地用創造性的、解構的話語與我們對話。她的要求是奢侈的，她的承諾是明確的。她是如此的男性化，沒有傳統女性與她一樣，她是獨一無二的。夏洛特是一個敢于追求自我，挑戰傳統觀念的新女性，她的瘋狂打破了男女之間的界限，她的沉默模糊了男女之間的性別差異。她的質疑導致了社會價值觀念的重新定位，也挑戰了人們固有的信念。

而在“老人”故事中，一個“自然”的女人在一個“自然景觀”中，以“自然”的方式誕生了一個嬰兒。這里所描述的“自然景觀”是一個充滿繁榮景象的小島，在這里既沒有醫院也沒有醫生，只有一個沒有任何醫療知識的未婚罪犯，然而他卻成功地幫助陌生女人接生，迎來了新的生命。當一切都順應自然的時候，分娩就像瓜熟蒂落沒有任何痛苦。這時?？思{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平靜與祥和的世界。在這里，人類與自然和諧相處。

在這部小說中，對于生育的兩種態度進行了討論，一個選擇墮胎，一個順應自然地生產，這也許是?？思{創作對位小說的理由之一。當他意識到“野棕櫚”故事注定的悲慘結局后，于是在“老人”故事中暗示了另一種結局。這兩個故事體現了福克納內心辯證的復雜情結。傳統小說，都試圖給作品一個統一的聲音，《野棕櫚》則表現出對這種統一意義的解構和顛覆。

五 結語

這部看似浪漫感傷的愛情小說實則是關于對人的生存狀態的探索，而開放性的結局則給讀者更多想象的空間。本文從四個層面探析這部作品所呈現的顛覆特征。《野棕櫚》中兩則故事在情節看起來毫不相干的情況下章節交替、對位的敘述特征顛覆了傳統的敘事方式；情節的荒誕性以及對主流文化價值觀的質疑，體現了這部小說超越現代理性的思想，表達了人類渴望回歸自然的屬性；通過塑造一個打破傳統女性角色的全新女性，使得男/女二元對立的界限在福克納的文本中弱化，從而解構了男權社會傳統的性別話語，突出了主題的不確定性和開放性結局的特征，從而體現出這部小說解構統一與終極意義的思想。

參考文獻：

[1] Howe，Irving.William Faulkner：A Critical Study.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Ltd.，London，1975.242.

[2] Brooks，Cleanth.“A Tale of Two Innocents”In William Faulkner：Toward Yoknapatawpha and Beyond.New Haven and 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1978.207.

[3] Wittenberg，Judith Bryant.“Love and Other Destructive Forces：The Wild Palms and The Hamlet”.In Faulkner：The Transfiguration of Biography.Lincoln and London：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1979.171.

[4] Faulkner，William.The Wild Palms [If I Forget Thee，Jerusalem.] New York：Vintage International，1995.

[5] Karl，Frederick R.William Faulkner：American Writer A Biography.Weidenfeld Nicolson New York，1989.

作者簡介：王玲娜，女，1968—，寧夏銀川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語語言與文化，工作單位：寧夏醫科大學外國語教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