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世紀90年代,創傷理論研究取得了長足的發展,這不僅為我們透視當代文化現象提供了一個重要手段,同時也為《喜福會》的解讀提供了新的理論支持。《喜福會》的創作在某種程度上來源于譚恩美獨特的創傷經歷。作為一名華裔女性作家,譚恩美用自己不同文化語境中所特有的反思能力,通過創傷—記憶的個體敘事模式為華裔女性的療傷和主體建構探索了一條希望之路。
關鍵詞:創傷 記憶 敘事 身份建構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創傷理論
“創傷”一詞最早來源于希臘,指的是身體上的損傷,后來被廣泛用于精神分析和精神病學領域。到了20世紀90年代,受多元化語境的影響,西方學界開展了對創傷的跨學科綜合研究,從歷史學、社會學、心理學和文學批評等諸多視角對創傷進行審視,于是就產生了歷史創傷、社會創傷、心理創傷和文化創傷等分支學科。精神分析學意義上的“創傷”研究可以追溯到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他對創傷的精神分析為日后的創傷理論研究奠定了重要的基礎。按照弗洛伊德的定義,“‘創傷’一詞實在不過是這個經驗的意義,一種經驗如果在一個很短暫的時期內,使心靈受一種最高度的刺激,以致不能用正常的方法謀求適應,從而使心靈的有效能力的分配受到永久的擾亂,我們便稱這種經驗為‘創傷’。”弗洛伊德認為,人類從出生開始,就伴隨著各種創傷,人類的成長在某種程度上是以創傷為代價的,可以說,創傷是人類生存的一種必然體驗。而“創傷性記憶”是指生活中較為嚴重的事件對個體內心造成的傷害性影響,使受創個體的心理、情緒甚至生理都發生了威脅性的改變,無力建構正常的個體和集體文化身份。創傷研究的范圍非常廣泛,自然災難的幸存者、家庭暴力的受害者、種族主義壓迫下的少數族裔群體,往往都是創傷研究的對象。如何再現這些受創個體的創傷經歷,通過文學再創作修復他們的內心創傷,引領他們走出創傷記憶,已經成為創傷文學研究關注的焦點。本文試圖借助于創傷理論,探究小說《喜福會》中華裔女性的創傷記憶和她們身份建構的內在聯系。
二 創傷記憶與身份焦慮
《喜福會》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部自傳性小說,其中的創傷及創傷性體驗都實實在在是譚恩美和她的母親所親歷過的,是一種真實屬己的切痛。可以說,無論是在生活中抑或在小說里,創傷記憶都是譚恩美始終無法回避的現實。正如她所言:“真實比虛構更怪異。我的家族是最為奇特的一個實體。我恰巧在那里成長,結果我成了書中的注解。”流散在異國他鄉的中國母親大部分經歷了故鄉的動蕩和戰亂、災荒和流離。這些創傷的過往不斷縈繞在母親們的心靈深處,也實實在在地影響著她們的華裔子女,影響女兒一代的幸福。
《喜福會》中的四位母親都出生在封建社會的舊中國,不管出身貧寒還是富貴,不管性格溫柔還是剛烈,雖然都曾經歷過截然不同的往事,卻都有過相似的傷痛經歷。吳夙愿在戰亂的中國死了丈夫,丟了雙胞胎女兒,骨肉分離成為她一生難以言說的傷痛;龔琳達為了成全父母許下的諾言,犧牲自己一生的幸福做了童養媳;安梅的母親年紀輕輕就守了寡,遭富商強奸后被逐出家門,不得已當了姨太太,屈辱而死;顧映映家底殷實,卻也無力擺脫封建包辦婚姻的悲慘命運。從這些慘絕人寰的故事中,我們讀到的不僅僅是一段段沉重的記憶,更是一個個在男權文化下忍辱負重、隱忍掙扎的中國女性。更為可悲的是,這些深受封建男權統治殘害的中國母親,在漂洋過海移民到美國后,卻始終無法擺脫創傷記憶的負面影響。她們滿懷期冀,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走出民族記憶的陰霾,開始嶄新的生活。然而,她們背負得太多,太沉重,過去的創傷記憶徹底改變了她們的生命感覺,使她們在身體、智力、情緒和行為上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她們敏感、脆弱、緊張、焦慮、缺乏安全感,不經意間就把這種創傷情緒投射給孩子們,致使她們的美國女兒們終究未能逃脫創傷性事件的宿命,不同程度地重演了母親們的悲劇。
小說開篇前的寓言故事承載了重要的象征意義。一位中國母親帶著一只由鴨子變成的天鵝飄洋過海,逃出內戰紛亂的中國來到美國。對這位中國母親來說,這只天鵝承載了她的全部希望,她希望自己千辛萬苦的失根之旅可以為女兒換來無限的機會,希望她的美國女兒能夠完美地結合“美國的環境,中國人的性格”,收獲自己的夢想和榮耀。可是,移居美國的中國母親雖然遠離了中國本土的父系秩序,卻無法從根本上擺脫幾千年來早已融入國人集體無意識的毒害思想。與民族苦難留下的傷痛相比,這種家庭文化中的毒性教條給女兒們造成的傷痛更加深刻。移民的經歷、窘迫的環境、過去的傷痛讓這些生活在異國他鄉的中國母親變得更加苛刻,更加挑剔,更加謹小慎微。她們把全部的希望和一切未遂的心愿都寄托在女兒身上,幻想把她們培養成心目中的幸福女人。于是,她們把殷殷期望化為對子女的畸形管教,孩子們的合理需求得不到滿足,不合理的責任卻重重加在她們身上。其結果是,用精美的話說,她們對我們的期望“高得離譜,我們除了失敗,別無他途……”。當年的母親一輩在批評、挖苦和冷漠中度過了自己的童年,而今女兒們卻又在母親的肉體與精神的“虐待”下成長。在這種無視自我的環境下長大的華裔女兒們,當她們長大進入婚姻之后,又怎能擁有獨立的自我,不重復母親的悲哀呢?
極權式的控制欲、完美主義的吹毛求疵讓女兒們不堪重負!母親們的良苦用心并沒有得到女兒們的理解,相反,卻加大了母女兩代人的心理隔膜。在中國母親看來,她們的美國女兒只有黃皮膚、黑頭發是中國式的,其他一切都是美國造的。而在美國女兒眼中,她們的母親總是限制太多,苛責太多,要求太高。她們永遠無法達到母親們的要求,也無法讀懂母親的愛,更無法接受母親的中國想法和風俗習慣。女兒們總是試圖遠離她們的母親,遠離她們過去生活的記憶,而語言的隔閡又進一步加大了母女之間的距離。女兒們恥笑母親們的洋涇浜英語,厭倦了母親們所講的漢語,母親們也沒有機會向女兒講述那個天鵝羽毛的故事,更無法將那枚珍貴的羽毛交給她們。母親們承受著無處訴說、不能與女兒分享生命體驗的痛苦,而女兒們則承受著被母親約束、失去自我的痛苦。
三 創傷敘事與身份重構
記憶是個人存在的標志,是建構并確立自我身份的重要手段。如果一個人完全忘記了自己的過去,那么他就失去連接自我過去與現在的紐帶,也就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因此當《喜福會》中的中國母親在忘記過去還是銘記過去之間徘徊時,譚恩美幫助她們做出了選擇,通過講述古老的東方故事和她們自己的經歷來繼承和延續歷史。在譚恩美看來,“記憶不是恰巧記住,而是重活、重構”。
整部小說采用章回體形式,通過七個敘事者講述了四位中國母親和她們美國女兒之間糾纏不清的悲歡離合與愛恨情仇。其中第一和第四部分是由母親們講述自己在中國的遭遇以及到了美國以后的邊緣化生活,中間兩部分是由女兒們講述自己的成長經歷和和成年后的婚姻、職業危機。通過這種獨具匠心的編排方式,譚恩美成功地再現了母女之間,“兩個世界之間”的文化沖突與融合。作為第一代移民的四位母親不遠萬里從中國來到美國,從此便割斷了與故鄉千絲萬縷的聯系。為了生存,她們隱藏起自己的中國面孔和中國價值觀,同時隱藏的還有她們的自我和文化身份。對于《喜福會》中的中國母親來說,走出創傷記憶首先是對不幸的記憶,惟有把膿血擠干凈,才是醫治痛苦的開端。而講故事恰好為母親們提供了一個自我療傷和自我救贖的平臺,讓母親們在故事中修復心理創傷,重新建構早已被撕裂成碎片的身份。譚恩美在故事中娓娓道來,將母親的人生苦痛一一剝開。隨著故事的深入,傷疤逐漸裸露、結癡、彌合,母親也在敘述中將郁積于胸的情感堡壘化解,負能量得以釋放,創傷得以安撫,這也就是心理學意義上的“宣泄治療”。通過講故事的方式,譚恩美讓那些在異質文化下失語的中國母親發出了自己的聲音,用自己的話語打破了西方主流媒體“妖魔化”的女性刻板形象,表明她們既不是白人眼中卑賤低微、受人擺布的“蓮花”,更不是惡毒的“龍女”。中國母親對中國往事的記憶不僅讓她們將過去支離破碎的記憶重新拼接完整,更重要的是把過往歲月的難言之隱和幾十年埋在心理的話傾述出來,從而在回憶中同創傷的過去達成了和解。母親們在敘述中重新構造了本已遙遠的“喜”與“福”,在“他者”的環境中找到了確定“自己是誰”的力量,獲得了心靈上的鳳凰涅槃。
對于小說中的美國女兒來說,在親歷過雙重文化下的艱難適從和生存窘境后,在經歷了為人妻、為人母的復雜人生后,隨著家庭的創傷記憶被一點點剝開,她們在母親的敘述中沿著種族與個人的遭遇重走了一遭。對于這些從沒有親身體驗中國故事的女兒來說,母親的中國經歷給她們的心靈帶來了強烈的震撼,讓她們開始了解中國家庭的文化固守情結,也讓她們漸漸懂得與母親沖突背后的文化原因,更重要的是理解了自己作為文化邊緣人背后的深層含意。也正是母親的中國記憶最終讓母女在情感上同時得到了醫治和升華,獲得了心靈和思想上的契合。當女兒們終于明白自己無論如何都得正視自己的中國血統,無論如何也割舍不掉和中國的聯系時,她們以一種更加積極主動的態度開始了自己的“尋根”之旅。在母親們的麻將桌上,吳精美代替母親坐在麻將桌東邊的座位,她甚至與父親一起回中國看望自己同母異父的兩個姐姐。除了吳精美、許露絲、薇弗萊、麗娜·圣克萊爾也都在母親的中國記憶中尋找到女性的自我價值,在女性生命體驗的交流中獲得了自我重構的力量和解決生活、婚姻問題的勇氣。許露絲不再對美國丈夫束手無策,不再患得患失的猶豫,開始從容而自信地應對與丈夫的離婚糾紛,完成了自己的重新定位;忍氣吞聲的麗娜也在母親的刺激之下找到了內心的銳氣,堅強而勇敢地面對一直以來盛氣凌人的白人丈夫;而薇弗萊與母親多年的對峙關系也得到了緩和,開始理解母親并決定帶母親一起去中國度蜜月,以此作為自己第二次幸福婚姻的開端。美國女兒對故土的接納不僅意味著母女關系的和解,更是女兒對自身族裔身份覺醒的心靈之旅,是女兒真正邁向成熟,回歸東方家園的精神之旅。
四 結語
作為一名華裔女性作家,譚恩美用自己獨特的創傷經歷以及身在不同文化語境中所特有的反思能力,大膽地觸及了私人歷史的真相,通過創傷—記憶的個體敘事模式在悲傷的過去和充滿希望的未來之間搭建了橋梁。正如黑人女權主義批評家貝爾·胡克斯(Bell Hooks)在她的《追憶:種族、性別和文化政治》中指出,“記憶需要的不是被動的追憶、對曾經的一切的渴望;記憶可以作為自我復原的催化劑……以便我們可以將那些地方、那些時代和那些人制做成具體的圖標,以引導我們……”對于譚恩美而言,文學再創作具有修復作家心理創傷的功效,是一個很好的療傷過程。譚恩美通過她的文學作品不僅為自己書寫了創傷記憶,修復了個體的內心創傷,同時也為華裔女性的集體身份建構探索了一條希望之路:華裔女性只有直面過去,直面民族的創傷記憶和傳統文化的弊端,才能在過去的傷痛經歷中汲取生存的信心和力量,才能打破創傷記憶在家庭中的魔咒,才能重新確立華裔女性的身份。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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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張靜、焦恩紅:《生活·創作·療傷——對譚恩美小說〈喜福會〉主題的研究》,《洛陽理工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5期。
[3] 榮格,蘇克譯:《尋求靈魂的現代人》,貴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4] 單德興:《想象故國:華裔美國文學里的中國形象》,《銘刻與再現:華裔美國文學與文化論集》,麥田出版社,2000年版。
[5] Bell Hooks.Yearning:Race,Gender, and Cultural Politics[M].Boston,MA:South End Press,1990.
作者簡介:
籍琰,女,1975—,黑龍江樺南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美國文學,工作單位:北方工業大學文法學院。
張卓,女,1974—,吉林白城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美國華裔文學,工作單位:蘇州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