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代價與良知的救贖

摘要 厄休拉·勒·吉恩的短篇奇幻小說《從奧米勒斯城出走的人》講述了三個獨立而又相互關聯的事件。首先，作者通過對人們無邊的幸福生活及孩子無盡的苦難遭遇的對比描述，反思了幸福的代價，諷刺了利益最大化的實用主義哲學觀。文中那些不堪良知的重負而從奧米勒斯城出走的人，則寓意并展現了現代有良知的人們從精神層面的自我救贖。

關鍵詞：《從奧米勒斯城出走的人》 幸福 代價 良知 救贖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引言

厄休拉·勒·吉恩（Ursula Le Guin，1929-），美國當代重要科幻、奇幻與女性主義及青少年兒童文學作家，著有小說20余部，以及詩集、散文集、游記、文學評論與多本童書。她耗時40年之久與人英譯注解老子的《道德經》，深受老子的道家思想的影響，作品常蘊含道家思想，寫作手法流露出民族志風格。厄休拉·勒·吉恩的父親是位著名的人類學家，她的成長過程受父親的影響頗深，其作品常表現出她對社會學和人類學的關懷，“往往利用科幻小說的寫作素材來探討后現代主義小說中經常關注的人類的生存狀態問題”。在其科幻（或奇幻）作品中，吉恩常常描繪一個相當真實卻又與現實不相同的世界，以諷喻的寫作手法引發人們思考現實社會中“被人們視為理所當然”的問題。吉恩為科幻小說的發展做出了突出的貢獻，其豐富的作品和可觀的發行量使她在北美、歐洲甚至整個世界擁有大量忠實的讀者。“她用一系列的成功作品在男人的領地里插上了象征女性科幻作家崛起的旗幟”。其最廣為人知的作品包括奇幻小說《地海》系列與科幻小說《黑暗的左手》與《一無所有》等。

《從奧米勒斯城出走的人》（The Ones Who Walk Away from Omelas）是厄休拉·勒·吉恩1973年發表的短篇小說，于次年獲得“雨果獎”——頒發給科幻或奇幻小說的最具權威與影響的世界性科幻大獎之一。

《從奧米勒斯城出走的人》中，作者講述了三個獨立而又相互關聯的事件。首先作者向我們描述了市民慶祝“夏日節”的歡樂祥和的場面，這是一個烏托邦式的理想王國，在這里人們如此快樂，以至于“人們不再把快樂一類的字眼掛在嘴邊了，因為快樂的歡笑已成為過時的時尚”。接下來，作者筆鋒一轉，講述這個幸福快樂之城背后的故事：在某幢漂亮的公共建筑的地下室里，或是在一所寬敞的私宅的地窖里，一個沒有窗戶、陰暗潮濕的小房間里鎖著一個分不出性別的孩子，受著非人的待遇。按照“條約的規定”，人們不得幫助這個孩子逃離悲慘的處境，甚至不能表示出同情，否則，奧米勒斯城的一切幸福就將灰飛煙滅，這就是奧米勒斯城人們享受幸福要付出的代價，是整個城市的幸福賴以存在的基礎。最后，作者告訴我們，去看過這個受苦受難的孩子中的一些青年男女或成人陸續離開了奧米勒斯城，他們獨自“一路走去，徑直向前，穿過漂亮的城門走出奧米勒斯城”，“走向一片黑暗的曠野之中”。這是良知尚未泯滅的人們的自我救贖。

一 亦真亦幻的幸福之城

海濱之城奧米勒斯是美麗的幸福天堂。作者在開篇就開門見山地向我們描繪了奧米勒斯城慶祝“夏日節”一派盛世歡騰的景象，城市景色優美、令人沉醉。夏日的清晨，陽光明媚，停泊在港灣里的船只上彩旗飄揚，街道兩旁是紅頂彩墻的房屋，游行隊伍歡天喜地、載歌載舞，大人們文雅端莊，孩子們嬉笑歡歌。甚至連參加比賽的賽馬也是幸福的，它們身披彩帶，不戴馬鞍，只是套了一根不帶馬嚼的韁繩，馬兒們興奮異常，“將人們的慶祝活動看作是他們自己的喜慶事。置身于寂靜的大草坪上，看著城外較遠處湛藍的天幕下積雪未化的山峰，聽著城區街道上傳來的時而微弱時而響亮的鼓樂之聲，是何等地令人沉醉！

是啊！“歡樂！怎樣才叫歡樂？該怎樣描述奧米勒斯城市民的歡樂情形呢？”就連作者自己也發出這樣的慨嘆，不知如何才能恰如其分地描述人們慶祝節日的歡樂場面。接下來的一段，作者花了大量筆墨對快樂進行評論。作者反復強調，盡管奧米勒斯城的市民過得很快活，但是他們并非“頭腦簡單”的人，也非一群“天真快樂的孩子”，而是成熟、智慧并充滿激情的人。作者再三的刻意提醒，似乎是想讓我們相信這樣一座幸福之城的確存在于現實世界，這樣快樂的市民像我們每一個人一樣真實地生活著，所不同的是，“我們養成了一種惡習，認為歡樂是一種無聊乏味的東西”。

可是，作者又說奧米勒斯城“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存在于童話世界的某個遙遠地方的一座城市”，單靠自己對奧米勒斯城的描述，“很難迎合所有讀者的口味”，于是作者決定還是“由讀者自己去想象奧米勒斯城的情形吧”。似乎連作者自己也不確定奧米勒斯城真實的情形了，對于奧米勒斯城，作者唯一確定的就是“那里不會有罪惡”。這樣看來，幸福的奧米勒斯城似乎從來就不曾真實地存在過，而奧米勒斯城的幸福又似乎總能在真實的世界中找到它的影子。每一個國家、每一個社會與奧米勒斯城都不盡相同，而每一個國家、每一個社會又都生活著一群或多或少像奧米勒斯城的市民那樣幸福快樂的人們。

二 幸福的代價是無盡的苦難和自由意志的喪失

就在讀者沉浸在“夏日節”無邊的喜慶中，對亦幻亦真的奧米勒斯城遐想聯翩之時，作者筆鋒一轉，突然給我們講述奧米勒斯城人們無盡歡樂的背后鮮為人知的故事。在奧米勒斯城“某幢漂亮的公共建筑下面的地下室里，也許是在一所寬敞的私宅的地窖里”，一個沒有窗戶、陰暗潮濕、臭氣熏天的小房間里鎖著一個分不清性別的低能孩子。由于嚴重營養不良，“每天只有半碗玉米糊糊和一點動物油維持生命”，孩子雖已近十歲看起來卻只有六歲左右。孩子常年坐在自己的屎尿里，臀部和股部已生瘡化膿，瘦得連小腿肚子都沒有。這個或許是天生的，或許是后天造成的低能兒內心充滿著恐懼，甚至覺得小房間里靠在生銹水桶旁散發著惡臭氣味的干硬拖把是那么可怕，即使閉上眼睛也揮之不去。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來給他（她）送吃食的人也用“恐懼、厭惡的眼睛往里瞧”。在那些幸福快樂的奧米勒斯人的眼中，這個骯臟丑陋的孩子顯然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惡魔，令人感到恐懼、心生厭惡。可是這個孩子又似乎并非惡魔，因為他（她）“并不是生來就住在這里的，他（她）甚至還能記得陽光和母親的聲音”，孩子以前也會尖聲呼救、大聲哭喊，哀求有人能放他（她）出去，保證“不再淘氣”，可是久而久之，就只會發出一聲“哎——啊，哎——啊”的哀鳴聲。看來這孩子是被妖魔化了，竟然因為“淘氣”而被囚禁于此，被貼上惡魔的標簽，受到非人的待遇。可是淘氣畢竟是孩子的天性，以淘氣為借口，使一個孩子受到如此非人的待遇，難道這是一個天大的陰謀？

果然，原來這都是“條約的規定”！這個孩子必須得呆在那里，受盡苦難，因為這是奧米勒斯人享受幸福所必須要付出的代價。“他們的幸福生活，他們城市的美景，他們之間的親密和睦的關系，他們的孩子的健康成長，他們的學者們的智慧，他們的工人們的技藝，甚至連他們那片天地里的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的繁榮景象，這一切全都有賴于那孩子所受的苦難”。原來這個孩子不是惡魔，而是整個奧米勒斯城換取幸福的犧牲品！那些聽了大人們解釋這件事情的年青人大為震驚、深感厭惡，可是他們卻無能為力。他們不能為那孩子做任何事情，“就連對那孩子講一句友善的話都在被禁止之列”，否則他們就會將罪惡引進奧米勒斯城，城內美好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這種為了大多數人利益而犧牲少數人利益的實用主義哲學觀所折射出的不正是典型的利益最大化原則嗎？

可是，這些年青人慢慢意識到“現實是公正的”：即使讓那孩子獲得解放，給他（她）美食、讓他（她）暖和，由于長期囚禁于此，這孩子卻已習慣了牢籠的保護和周邊的黑暗，已無法體味自由的幸福和美食的香甜，離開自己長期坐著的屎尿，他（她）倒可能覺得難受。這些年青人意識到“他們的幸福并不是一種平淡無奇的、不帶義務和條件的幸福”。于是，他們雖無可奈何卻也開始像他們父輩那樣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的幸福生活。可是，這樣的“公正的現實”讓人覺得多么悲哀！面對別人的苦難無能為力，這豈非自由意志的喪失？以喪失自由意志為代價的幸福還能是真正的幸福嗎？凌駕于別人無盡苦難之上的幸福背后是良心的泯滅。

三 良知的自我救贖

厄休拉·勒·吉恩的寫作手法是高明的，就在讀者為那個受盡無盡苦難的孩子扼腕嘆息、為奧米勒斯城人們的自私冷酷新生憤怒之時，接下來在文章的最后一段，作者緩緩地向我們繼續講述發生在奧米勒斯城的另一個故事。有的時候，某個青年男女或年紀大得多的成年男女在看了那孩子后便離家出走了，不再回到這幸福之城。在小說這最后一段的寥寥數語中，作者反復運用了重復的修辭手法。作者反復強調這些離開奧米勒斯城的人們“獨個兒一路走去”、“一人獨行”，這正映襯了離開奧米勒斯城的人們內心的孤寂和落寞；此外，作者共四次重復描寫他們離開的時候“一直往前走”、“繼續向前走”，這顯然是為了說明這些離開奧米勒斯城的人們的內心的決絕，反映了他們對奧米勒斯城中“規則”的無聲的抗議，對孩子受盡苦難的深刻同情和憤懣，以及自己對這一切無能為力的悲憤。接下來，作者說“他們走進一片黑暗的狂野之中”、“頭也不回地向黑暗中走去”，此處，作者重復使用“黑暗”一詞，不僅表達了人們離開奧米勒斯城時的內心困惑，更寓意了他們離去之后的尷尬和窘迫，因為“他們要去的地方是一個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比奧米勒斯城更難想象的地方”。這是一個什么樣的社會呢？沒有作為社會犧牲品的受苦受難的“孩子”，也無所謂多數人的幸福、快樂的生活？是一個沒有階級區別、沒有貧富差距的原始社會？還是一個比奧米勒斯城更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方？作者沒有給我們答案，她說自己“根本無法描述那個地方”，“也許根本就不存在那樣一個地方”。或許，對這現實的悲哀的公正，作者自己也是困惑的，而這樣的現實又是無法逃離的。不過，在文章的最后，作者說那些離開奧米勒斯城的人“似乎知道他們要去的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作者似乎是在暗示我們，現實無法逃離，但我們可以在精神層面上超越現實！只要永遠保持一顆悲天憫人的心靈，對苦難的深刻同情，我們就可以得到良知的自我救贖。走出奧米勒斯城，不是對現實的無奈逃避，而“頭也不回地走進黑暗”則正是象征著人們毅然決然地選擇從精神上超越現實世界，以更勇敢、更積極的姿態面對生活。

結語

厄休拉·勒·吉恩通過講述這三個獨立且相互關聯的事件，向現實社會發出幸福的代價的拷問，“彰顯了美國式的良知面臨的現代困惑”。其實，遭遇如此現代困惑的良知又何止單單是“美國式”？在這樣一個充滿誘惑、崇尚消費的物欲橫流的世界，我們幸福著，就注定有人要背負我們幸福的代價。然而，現實無法逃遁，生活還要繼續，委曲求全也罷，勇敢面對也罷，或許我們每一個人能做的、該做的就是尋求精神層面的自我救贖，唯有這樣，我們的生活才能如此光輝燦爛。

注：本文系江西省社會科學規劃“江西高校外國語言教學研究專項課題”（2012年）部分成果之一，項目編號：12WW343。

參考文獻：

[1] 谷紅麗：《深受道教影響的美國后現代主義女作家厄秀拉·勒·魁恩——兼評其兩個短篇小說》，《外國文學》，2002年第5期。

[2] 張漢熙：《高級英語教師用書》（修訂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0年版。

[3] 姚海軍：《來自女性世界的挑戰者——Ursula K Le Guin厄修拉·K·勒吉恩》，《科幻世界》，2000年第1期。

[4] 張漢熙：《高級英語》（修訂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0年版。

[5] 黎清群：《信仰與欲望的糾結——解讀〈從奧米勒斯出走的人〉》，《湖南第一師范學院學報》，2012年第12卷第3期。

作者簡介：石學亮，男，1980—，江蘇泗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英語教學法，工作單位：南昌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