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中的人物話語表達方式研究

摘要 人物話語是小說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報告他人話語時，可以采用不同的話語表達方式（即引語）。中外語法學家、敘事學家和問題學家都從各自不同的角度出發，對引語進行了研究，使它經歷了一個由簡單到復雜的發展過程。但對引語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同一語言內部。本文選用魯迅的《孔乙己》及其英譯本作為語料進行個案分析，通過比較翻譯中引語的變化，指出引起這些變化的原因可以歸結為漢英在語言慣例、文學慣例等方面的差異。

關鍵詞：話語表達方式 語言差異 文學慣例

中圖分類號：H315.9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人物話語是小說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報告他人話語時，可以采用不同的話語表達方式，即引語。作為語法學、敘事學和文體學交叉層面的一種語言現象，在過去幾十年中，話語表達方式吸引了中外眾多學者的注意，他們從各自不同的角度對引語進行了研究。傳統的語法學家僅區分了直接和間接引語?，F代語法學家夸克又增添了自由直接引語和自由間接引語。敘事學家熱奈特區分了三種表達人物口頭或內心話語的方式；文體學家佩奇則細致、系統地把引語分為八種；利奇和肖特在修正佩奇分類的基礎上，區分了五種引語。中國學者申丹不僅對國外的理論進行了進一步的修正，且對漢語小說中的引語進行了腳踏實地的研究，指出了漢語中引語的獨特性。中外學者的共同努力使得引語的研究經歷了一個由簡單到復雜的發展過程。但這些研究主要集中于同一語言內部，比較而言，跨語言對引語的研究則似顯不足。本文選用魯迅的小說《孔乙己》及其英譯本為研究對象，探析英漢語言中的話語表達方式并分析其在翻譯過程中發生的變化和原因。

二 《孔乙己》中人物話語的不同表達方式

由于各位學者的分類標準不盡相同，彼此間有重疊交叉，在明確和統一了分類標準后，可以把引語分為八種，即直接引語、間接引語、“帶特色的”間接引語、自由直接引語、自由間接引語、言語行為的敘述體、混合型引語和“滑入”。

本文選取中國現代小說先驅魯迅先生的著名小說《孔乙己》為個案研究對象，以期使研究具有可讀性、可接受性和說服力。研究結果表明，八種引語均出現在小說中。

1 直接引語

直接引語是傳統小說中最常用的一種形式，它帶有引導句和引號，直接讓人物面對讀者說話。它的直接性和生動性，對通過人物的特定語言塑造人物性格具有重要作用。人物的個性、喜好、氣質等通過他的話語表露無遺。

例1：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搖頭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

孔乙己是一個深受封建教育思想和科舉制度毒害的下層知識分子，他一生窮困潦倒，既未能進學，又不會營生，卻養成了好逸惡勞、自命清高的惡習。他信奉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因此，他的語言很有特色，動輒“之乎者也”，時刻不忘自己讀書人的身份。在給小孩子分茴香豆時，他使用的是他的經典語言“多乎哉？不多也?！边@種陳腐的語言突出體現了他迂腐的性格和十足的酸味。生活在一個已前進的社會中，孔乙己仍然抱著過時的陳腐的觀念不放，他個性化的語言在刻畫這個抱殘守缺的形象方面起著重要作用。

2 間接引語

在英語中，間接引語遵循著這樣一種結構規則：話語動詞+that（可省略）+從屬句。其中，動詞常采用直接引語中最初時態之外的其他時態，人稱則為第三人稱。而在漢語中卻沒有時態變化的限制，也沒有像that那樣的引導連詞。與直接引語相比，間接引語由于采用了第三人稱代詞和過去時等時態，且沒有引號的介入，很容易融入敘述語。間接引語為敘述者提供了總結人物話語的機會，有一定的節儉性，可加快敘事速度。敘述者以中性風格用自己的話轉述出人物的原話，也加寬了敘事距離。

例2：所以過了幾天，掌柜又說我干不了這事。

12歲的小伙計初入社會，非常單純，掌柜嫌他傻，伺候不了長衫主顧，就讓他在外面伺候短衣主顧，可面對他們當中一些精明的，小伙計又不能勝任往酒中羼水的工作。很顯然，作者對于掌柜這種欺詐的奸商行為極其鄙視，通過采用間接引語的形式轉述出掌柜的話，加寬了讀者和人物之間的距離，讀者也能因此對掌柜的行為做出客觀的評價。

3 “帶特色的”間接引語

在“帶特色的”間接引語中，作者或多或少地減少自己的干預，在從屬句中保留人物話語的某些個體特征。

例3：掌柜說，樣子太傻，怕伺候不了長衫主顧，就在外面做點事罷。

此例中，掌柜的聲音壓過了作者的聲音。從屬句中的“樣子太傻”，在這樣的敘述語境中，只可能是掌柜的聲音，而非作者的評價，因為在小說中，小伙計代表著中國的未來，是中國的希望。小伙計的單純，在掌柜眼中卻是“太傻”，這突出表現了掌柜的奸詐圓滑。

4 自由直接引語

自由直接引語比直接引語更自由，擺脫了引號的束縛，因此也更易于和敘述語相融合，同時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人物話語和思想的個性特征。

例4：我想，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么？

小伙計看到掌柜和身邊人們對孔乙己的嘲弄和恥笑，耳濡目染，對孔乙己的態度也打上了社會的烙印。自由直接引語的運用，仿佛讓我們直接進入小伙計的內心，感受到他對孔乙己破衣爛衫的不屑以及對孔乙己未能進學卻自命清高地以讀書人自居的鄙視，問號和“配”字的運用，加強了音響效果。

5 自由間接引語

自由間接引語是表達人物思想及言語的一個重要方式，它擺脫了從屬句的束縛，且同時保留有直接引語中人物原話的某些語言成分，如疑問句、感嘆句等。自由間接引語采用第三人稱和過去時，自我意識感相對較弱，有利于表達人物僅感受到但尚未形成語言的內心意識活動。英語中，第三人稱和過去時態使得它與敘述語很好地融合。漢語中因無動詞時態指示詞，這種融合更容易。

例5：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柜臺里，專管我的職務。雖然沒有什么失職，但總覺得有些單調，有些無聊。掌柜是一副兇臉孔，主顧也沒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

小說中的小伙計是當時社會的見證人，他目睹和感受著掌柜的陰險、冷漠和算計；短衣幫，也就是下層勞動人民的麻木與昏沉。自由間接引語中有人物和作者這兩種聲音在起作用。一方面，讀者能感受到小伙計的內心獨白，同情他戰戰兢兢地生活在兇老板和兇主顧之間，那種無聊又壓抑的生活狀態。另一方面，也可理解為作者的態度和想法，對封建社會的世態炎涼，人們冷漠麻木、思想昏沉的精神狀的描述，表達作者對找不到出路、看不到希望的無奈和憎惡。這樣形成的多語共存的態度，增強了話語的語意密度，從而取得其他話語表達形式難以達到的效果。

6 言語行為的敘述體

言語行為的敘述體是報告他人話語時最簡略的方式，同時也是敘事距離最遠的方式，因為敘述者對人物所說的話進行了總結，行使了最大的干預權。它有利于總結對于人物塑造和情節發展不太重要的話語，從而加快敘事速度。

例6：而且掌柜見了孔乙己，也每每這樣問他，引人發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便只好向孩子說話。

人們拿孔乙己未能考上秀才的事故意揶揄、嘲笑和奚落他，看他面紅耳赤地爭辯，從而得到樂趣。在此，無需再把掌柜問他的前文提到過的問題一一列出，以避免重復和啰嗦?？滓壹汉秃⒆觽兞奶扉e談的內容采用高度概括的言語行為的敘述體，大大加快了敘事速度。

7 混合型引語

漢語中的混合型引語分為三類：IS/FDS混合型，FIT/FDT混合型和NR/FIT/FDT混合型。漢語中的三類混合型引語均可在《孔乙己》中找到例證。

例7：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級還很遠呢，而且我們掌柜也從不將茴香豆上賬；

孔乙己懇切地要教小伙計如何寫“茴”字，以便將來當掌柜時記賬用?？尚』镉嫴粌H“樣子傻”，也不夠精明。他深知自己離掌柜還有相當大的距離，并且茴香豆作為配酒的一種小菜，根本不會記賬在冊，孔乙己作為讀書人的迂腐，只會注意一些沒有用的字，以此來顯示他讀過書。由于引導句無引號，且出現了口語化表達的詞匯“呢”，可以理解為小伙計的內心想法：對于孔乙己的說辭感到既好笑，又不耐煩。若理解為間接引語，小伙計內心的想法經過作者的轉述，帶有客觀冷靜的腔調，不僅小伙計，連讀者都會感覺孔乙己給出這樣的理由難免荒唐可笑。

例8：所以過了幾天，掌柜又說我干不了這事。幸虧薦頭的情面大，辭退不得，便改為專管溫酒的一種無聊職務了。

此句可理解為FDT，描述小伙計的內心思想，“幸虧”和“無聊”都表明了小伙計的感受和立場。但由于缺乏可以區別FIT和FDT的主要標準——人稱代詞，它也可理解為FIT。

例9：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里說些話，這回可全是之乎者也之類，一些不懂了。

孔乙己深受封建科舉制度毒害，是封建科舉制度的犧牲品。他苦讀半生，熱衷科考，卻落到行將乞討的境地。當受到別人質疑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淪落和低微，更加拼命維護自己“讀書人”的身份。例句可看作是作者對孔乙己所說的聽不懂的話的客觀描述，也可看作是小伙計內心活動的揭示，他全然不懂孔乙己為自己辯解時所說的“之乎者也”。這種混合型引語可以取得不確定性和難以捉摸的效果。

8 “滑入”

一種引語通常會滑入另一種引語，這種滑入有時明顯，有時卻不易察覺。

例10：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么“君子固窮”，什么“者乎”之類，引得眾人都哄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孔乙己偷書的行為受到眾人的輕視和嘲弄，他竭力辯解偷書和竊書之間的區別。作者采用言語行為的敘述體總結孔乙己的辯解，中間直接插入了帶有引號的直接引語，引號的突兀強調了孔乙己的語言特征，使讀者仿佛身臨其境，親耳聽見。

三 結語

通過對《孔乙己》中人物話語表達方式的分析，我們發現，漢語中有些引語翻譯時會發生變化。

例11：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么過。

譯文：That was how KongYiji contributed to our enjoyment，but we got along all right without him too.

在漢語中，“別人”具有歧義性，可理解為除孔乙己之外的包括或不包括小伙計在內的其他人，它是敘述語和自由間接引語的混合型。因此可以看作是作者的評述，客觀冷靜的描述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加寬了敘事距離，更深刻揭示了世態炎涼和社會對于不幸者的冷酷。就連小伙計這樣單純的新生代也在社會的大染缸中逐漸變得麻木和冷漠，會讓讀者與作者一樣深感痛惜。而在翻譯為英文時，必須消除“別人”的歧義性，譯者把它翻譯為自由間接引語，讀者就只能接觸到小伙計的內心世界，作者的聲音藏匿起來了。

例12：他不回答，對柜里說，“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錢。

譯文：Ignoring this，he would lay nine coppers on the bar and order two bowls of heated wine with a dish of aniseed-peas.

原文中的直接引語中，引導句和引號打斷了敘事語流，在英譯本中，變為言語行為的敘述體，融進敘述流中，簡潔流暢。

由此可見，小說中人物話語表達方式在譯文中發生變化的原因可歸因于英漢語言差異。漢語中動詞時態指示詞的缺失和人稱代詞主語的經常性省略導致了漢語中混合型引語的歧義性。而英語語言強調主謂機制，主語不可能省略，動詞有豐富的時態變化。變化的原因有時是出于文學慣例。每種引語都有其特定的功能和效果，在譯文中的變化主要是為了取得某種特定的文學效果，如直接引語的生動性和言語行為敘述體的節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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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趙毅衡：《小說敘述中的轉述語》，《文藝研究》，1987年第5期。

作者簡介：陳志紅，女，1974—，河南開封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語言學、翻譯，工作單位：上海應用技術學院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