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楊鍵詩中的悲憫精神

摘要 在21世紀文化性詩歌寫作的大格局中，楊鍵被稱為“中國最具平民精神的詩人”，他的詩歌立足于禪味、本土意識和口語來“精研我的存在”。從楊鍵的三本主要詩集中，可以歸納出其詩歌寫作的三個基本特點，即卑微中見偉大，軟弱中見堅強，虛無中見真知。楊鍵詩中的關(guān)鍵詞，無外乎“愛”、“苦”、“悲憫”、“種子”、“敬天”、“法祖”、“慚愧”等等，因此，本文將其定義為一個“悲憫的詩人”。本文從楊鍵詩歌中的三個方面對其詩中的悲憫精神加以解讀和剖析。

關(guān)鍵詞：楊鍵 詩歌 悲憫精神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悲憫是指以博愛的眼光看待世界，并且感同身受。悲憫是一個詩人不容忽視的精神特征，也是楊鍵詩歌的關(guān)鍵詞之一。他能發(fā)現(xiàn)當下人間社會的遍在之苦，筆下風云從他人、他物、自我、眾生、社會以至整個自然，無不一一抵臨。

一 楊鍵詩歌悲憫精神的溯源

楊鍵詩歌中的悲憫精神并非無緣無故，源自天成，而是諸多因素的聚力。本文將這些溯源分為三個部分：異常艱辛的生存背景、形似草根的生活境遇、與生俱來的悲憫情懷。從這三個方向去剖析楊建詩歌悲憫精神的成因。

1 艱辛動蕩的生存背景

“1975年我家從繁昌縣桃沖礦搬到馬鞍山，那時我只有八九歲，我的習慣了山林的眼睛，看著冒黑煙的煙囪，看著黑黝黝的煤炭，只感到陌生與恐懼，但那里的地面雖有煙囪這些恐懼之物，也有很多水塘、荷花塘，大小不一的河流，這些年已經(jīng)完全消失，變成了工廠、煤廠、房地產(chǎn)。自然消失了，第一受害者就是詩。”

楊鍵的詩歌意象絕大多數(shù)集中于自然，他的詩中所呈現(xiàn)的大都是荒草碎片的底層生活，是與他的生存背景息息相關(guān)的。楊鍵生于20世紀60年代中后期，他面對的還是現(xiàn)代化進程中的農(nóng)村，混亂、貧瘠而蕭條，故鄉(xiāng)馬鞍山的城市化，讓自小沉浸在自然中的楊鍵變得格外敏感，因為原汁原味的故鄉(xiāng)就是他詩歌的唯一來源，現(xiàn)在被連根拔除了。故鄉(xiāng)成為了與城市別無二致的地理名稱，讓楊鍵的詩歌中更堅定了追溯傳統(tǒng)和自然的步伐，這也是他一直執(zhí)著于古風的原因。也正是因為故鄉(xiāng)的空白化，使楊鍵的骨子里形成了反現(xiàn)代化痼疾。他認為現(xiàn)代化的進程即是遠離中國式日常生活的運動，生活元素的消失同時也喻示著中國舊有詩學象征體系的崩潰。在物質(zhì)生活上，他始終保持著苦行者的姿態(tài)，但在詩歌意象的選取上，卻無時無刻不充斥著千姿百態(tài)的物質(zhì)。他用21世紀的新詩語言形式，再現(xiàn)了消失已久的傳統(tǒng)詩歌精神。可見，故鄉(xiāng)的生存背景對他的影響之深刻。在重拾故鄉(xiāng)碎片的旅程中，他就像陶淵明，恪守、重塑著每一個關(guān)于自然的細節(jié)。也就是在這樣的尋找回歸中，他形成了一直以來尊崇的自然之道——對自然事物的恩與憐。楊鍵自稱是一個無家可歸的自然詩人，他經(jīng)過故鄉(xiāng)的動蕩之后，將自己與草木花鳥、家禽野畜放在了一坨天枰上稱量，感其所感，言其不言，因此他就是一雙長著耶穌眼睛視眾生萬物為兄弟姐妹的大慈悲者，文以載道，詩以明心，楊鍵詩歌亦是恩憐萬物的悲憫之作。

2 形似草根的生活境遇

通讀楊鍵的詩集，無一不漏的是底層生活的影子，這是來源于他本身是這生活的承受者。據(jù)楊堅所陳，他在馬鋼做了13年的壓縮機工——一個整天和機器打交道的流水線工人。危險枯燥糟糕的工作環(huán)境和內(nèi)容讓他對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過度抵制，對現(xiàn)代工業(yè)給社會生活所造成的影響格外敏感。與其說楊鍵的詩歌具備了時代特征和現(xiàn)實題材，不如說他通過寫別人的生存現(xiàn)狀來緬懷自己的過去。從局內(nèi)人走到局外，反觀現(xiàn)實，更容易產(chǎn)生強烈的共鳴和悲憫，因此他是能夠與被悲憫者平起平坐的，正如瑪麗特蕾莎能夠與印度的貧民們共受苦難一樣。面對科技、機器、石油、現(xiàn)實給社會生靈和環(huán)境帶來的殘害，他更加懷念已經(jīng)消逝了的池塘、古橋以及街邊理發(fā)店，就像一股“暮晚”的風，吹著即將凋零的木葉。楊鍵13年的工廠生涯，并沒成為他詩歌中的意象。但是13年的遭遇卻足以讓他成為一個平民詩人。也正因為苦難的熏陶，楊鍵在詩中不留遺力地書寫著那些熟悉的面孔、聲音和性別，他寫的皆屬社會閑雜，屬于寒酸如麻雀般的中國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所見。因此，筆者認為他的詩歌是傳苦難者之聲，是苦難者的崛起，也正因為如此，他足以成為一個悲憫的詩人。

3 與生俱來的悲憫情懷

“我曩昔不是一個釋教徒，我哥哥的死，改變了我人生的方向。我從一個沒有任何疑俯的人，變成一個有信奉的人。我是在二十來歲的時候開始習佛的，它以認出自我為宗旨，而在沒有認出自我之前，長河即使存在，對于我們而言，也并不存在。”

楊鍵的詩歌能充盈著悲憫的氣息，不僅因為他是一個詩人、工人、畫家，還是一名皈依佛教的居士。從他的家鄉(xiāng)變故中，我們不得而知，貧窮、變故和苦難讓他對自然的變故無力抵抗，他只能用詩筆去描摹，用心靈去遏止，而禪心就是能夠做到肉體無為精神回歸的唯一選擇，也正因為如此，他的詩悲憫而卑微，在現(xiàn)實的面前，他就這么醒著，也睡著，參悟著周遭的境遇，參悟著人世間形形色色的變故。那么楊鍵的詩該作何語焉？佛陀語。

二 從不同角度闡釋楊鍵詩歌的悲憫性

縱論楊鍵詩歌中的悲憫性，首先要從他的詩集《暮晚》和《古橋頭》出發(fā)，這是楊鍵的最重要的兩部代表性詩集，涵蓋了楊鍵從1993年到2003年之間的詩歌文本特點和印象——樸素、簡單、平實。在這兩部代表性詩集中，我們可以總結(jié)出一串詞匯表：小幅山水、囚籠、廣濟寺、冬天、浮世、古橋頭、祠堂、無常、甑山禪寺、暮晚、古宅、河邊柳、古忠烈寺、廢棄的文廟、母羊和母牛、喪亂貼、開善橋、尊德堂、古寺、萬年橋、古夫婦、枯樹賦、古風、寒鴨圖、犧牲、古時候……那么，如果以此來分類，就可以將楊鍵詩歌中的悲憫之辭歸納為以下三點。第一，對自然的悲憫。楊鍵的詩歌很本土化，他能從本土的自然事物中發(fā)現(xiàn)其本質(zhì)，使得其寫作處在一種對自然的回歸中和久遠的漢語傳統(tǒng)中。第二，對現(xiàn)實苦難的悲憫。楊鍵的詩歌能用溫良、簡樸的語言表達中國的悲哀。第三，對人類生存和終極命運的大悲憫。在或溫婉或悲涼的詩歌氛圍中傳達其愛與悲憫，傳達出其無處不在的禪修精神。

1 對自然的悲戚

楊建作為現(xiàn)代詩歌中的一個源頭性詩人，他的詩歌寫作方式踐行的是回歸。2006年12月29日，楊鍵獲得首屆宇龍詩歌獎。授獎辭稱，“他的詩憂傷，古樸，孤絕，清遠，有如空谷足音，令我們重返人性和語言的最柔軟部分。他詩歌立場的極端來自他對自身的忠實，來自對一種正在消亡的文明和美的忠實”。顯然，我們能夠在他的諸多詩作中看到這樣的品質(zhì)。《冬日》的小野鴨的孤單和稚嫩、去屠宰路上的兩只綿羊、《暮晚》踢著樹樁的馬兒、蹦跳的育兒、吠叫的狗兒、《農(nóng)田間的小河水》、《傍晚的光芒》、爛《在江邊》的三條鐵船、《小木船》、灰蒙蒙的《水泥廠》、《冬日鄉(xiāng)村》、廣大安寧的暮色……諸如此類的，有或無生命的，都可以入他的詩，以佛陀語，闡釋出生命的真實，映射出人性的對等面。我們以楊鍵最負盛名的詩集《暮晚》來分析，作者以旁觀者的角度用客觀的語態(tài)呈現(xiàn)了生命內(nèi)在的不安、焦灼和痛感，于無聲中間有聲，寫出了動物與人一樣的心性。植物也罷，動物也罷，在楊鍵這里，仿佛都成了佛陀腳下的蓮花，可以自由地綻放真實的一面。之所以在他冷冰冰的文字里可以映照出戚苦苦的愛，還在于詩人本身的道家情懷，將自己與外物等同一例，才能更清晰、強烈和直接地產(chǎn)生零距離的命運感，也才能喚起讀者對自然事物同樣的悲憫感覺。

2 對現(xiàn)實苦難的悲憐

（1）對當代人命運的悲憫

楊鍵的詩歌是否真正地寫出了當代人真實的命運感？答案不得而知。縱觀楊鍵的詩作，我們只是看到了少部分的當下生活現(xiàn)狀，卻也給生活在當下現(xiàn)實苦難中不得解脫而麻木不仁的人們心靈之一擊。如果不是自身經(jīng)歷過苦難，又如何能深知苦難的本質(zhì)？楊鍵作為一個底層的草根詩人，他能夠心有靈犀般地穿過事物表面看本質(zhì)，也正因為如此，我們看到了普遍的壓抑、淫蕩和不滿，不管是來自于農(nóng)村人的，還是來自于城市人的。一方面，他立足于傳統(tǒng)，為鄉(xiāng)村淳樸風味的消逝而感到憂傷，撫今悲昔，追求返璞歸真。一方面，他看到農(nóng)村社會中被工業(yè)變革而改造地面孔全非，卻仍然活在安于現(xiàn)狀中而感到無奈。站在這樣的角度上，他的詩作看似飄游不定，晦澀悲曲，也能夠以內(nèi)在的細微邏輯釋放出強大而不可泯滅的自省和省他力量。此外，楊鍵在對當代人命運感的這一層悲憫上，注入了相似的經(jīng)歷、情感，之所以能夠?qū)⒚恳粋€個體生命寫得如此細微、深刻，在于他來自于此，又終歸于此。因此，看似于不露聲色的客觀筆落，卻能夠引發(fā)一場宏大而激烈的現(xiàn)實革命。

（2）對城市生活的悲憫

城市生活一向是終于傳統(tǒng)者所不愿意倡導(dǎo)的，楊鍵對于工業(yè)化城市生活不僅排擠，也將他的這種不認同感淋漓盡致地揮灑到詩行間。他的《香椿樹》從有生無命的香椿樹葉，聯(lián)想到孤兒頭上的幾根毛發(fā)、進城打工的底層人民以及他們難以言解的苦難生活。他僅僅看到、寫到還捫心自問道，自己能為這樣的底層生活做些什么？這看似尋常的發(fā)問，其實是立足于他苦水般的個人生存歷史，他是苦難的承受者，亦是苦難的見證者，悲憫他人亦悲憫自我，這一發(fā)問，實則天問，是向人類的終極命運和歸宿的發(fā)問。大量平民、大量的民工、農(nóng)民工、失地農(nóng)民、老人、孩子、無愛相伴的夫婦進入他詩歌的視野，“劇烈顫動的被剝下來的牛皮”、“呆掉的蛤蟆眼睛”、“去屠宰路上的兩只綿羊”、“行走緩慢而丑陋的癩蛤蟆”、“河邊放牛的赤條條的小男孩”、“夜里的老乞丐”、“旅館門前待等客人的香水姑娘”、“鐵軌上撿拾煤炭的邋遢婦女”、“工廠里偷鐵的鄉(xiāng)下小女孩”等都是他筆下所能感觸的角落。由此可見，楊鍵的詩筆并無界限，他猶如一個現(xiàn)實的瑪麗特雷蘇，用耶穌的眼睛觀察著天下的疾苦眾生。其實，楊鍵對于城市的態(tài)度并不公正，而是個人的、極端的、有偏見的。且不說此，他能夠在詩作中以“耶穌”的救世眼觀外物，已經(jīng)是一個充滿正義的憤怒詩人，也正因為如此，他的詩才不止于中庸，而是獨具個人特色，我相信這并非矯揉造作，而是一個單純看世界的人帶著悲憐和慈愛的眼光去創(chuàng)作。

3 對人類生存和終極命運的悲憫

如果說楊鍵對于自然和生活現(xiàn)狀的悲憫是來自于自身的生活經(jīng)歷和感悟的話，那么他對于人類終極命運的大悲憫則來自于他與日俱增的命運感以及佛教精神的內(nèi)化。楊鍵天生并非一個自然的詩人，他是后天性的形成了向往天人合一的思想。其實，詩人的成長，詩作的升華都是精神內(nèi)化的必然。我們已經(jīng)從《暮晚》中解讀到了楊鍵詩中的生活映像，讀懂的是對于現(xiàn)實的憂慮和悲憫。那么從他的后一本詩集《古橋頭》中，我們則可以窺到心靈內(nèi)化的跡象。暮晚的心性是躁動，而古橋頭的心性則是淡然。

誠如于堅所言：楊鍵乃一古人，寥若晨星，他的詩仿佛得自天啟。這時代瘋狂唯物，神位空虛，他的詩卻有宗教感，悲天憫人，普渡眾生，他的出現(xiàn)像某種時間的開始，使我想到中世紀后的赫爾德林。此刻，秋風起兮云飛揚，仰浮云而永嘆。

參考文獻：

[1] 張巖松：《新文化的沖動》，《中國詩人》，遠方出版社，2005年版。

[2] 楊鍵：《漂泊者》，《晶報》，2011年6月18日。

[3] 劉敬文：《楊鍵：憂患意識與生俱來》，《晶報》，2009年1月16日。

[4] 鄒漢明：《楊鍵詩歌的謙遜面容和漢語詩歌的道路》，騰訊網(wǎng)，2008年4月21日。

http：//news.qq.com/a/20080421/002471_1.htm.

[5] 劉敬文：《楊鍵：“天生我就是一個自然的詩人”》，《晶報》，2008年3月29日。

作者簡介：

高雅麗，女，1970—，北京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初等教育，工作單位：首都師范大學初等教育學院。

許欣，女，1971—，北京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初等教育中文方向，工作單位：首都師范大學初等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