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半個世紀以來的妓女形象研究存在著強烈的男性中心的批評癥候,研究者對性別問題缺乏考量,對女性作家建構的“身體”、“情欲”與“主體”激進關系缺乏應有的關注和梳理。女權主義視角對女性作家“肉身敘事”的考察,是對文學史妓女形象多元敘事的豐富和補充,也是對女性敘事價值的發掘。
關鍵詞:女權主義 妓女形象 身體 主體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一
建國后由于特殊的意識形態原因,娼妓業作為敏感的話題其研究也長期處于禁絕狀態。新一輪的研究始于20世紀80年代。就文學中的妓女形象研究而言,半個世紀以來的研究依據時段主要呈現為如下四種范式:其一,是傳統的文學社會學研究范式,主要把文學形象看作社會現實的真實映照,進而在文學形象與社會現實之間形成互文性參照;其二,是張揚文化主體性的研究范式,從文化視角解釋文學形象和文學嬗變;其三,是現代性研究范式,主要汲取文學現代性和市民社會的相關理論,分析妓女形象與都市現代性想象之間的同構性;其四,后現代范式受到福柯理論的影響,強調文學敘事的話語建構特質及隱含其中知識與權力的關系。
1 文學社會學范式
20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妓女形象研究往往以庸俗社會學的方式出現。由于建國文學史確立了以階級壓迫為一切的基本闡釋框架,研究者論述妓女形象時,往往以僵硬的社會階級分析完成文學分析,“被壓迫”成為講述娼妓業的唯一合法話語,妓女苦難的書寫是為了驗證一個階級的罪惡,“呼喊出來對世界的控訴”。王瑤、唐弢、劉綬松等人的文學史沿襲了類似的闡釋思路。由于左翼文學獨尊,郁達夫、沈從文、新感覺派文本中的妓女形象研究被忽視,成為“被遺忘的記憶”。
2 文化研究范式
文化研究在20世紀80年代崛起,其重要的學術價值就是對庸俗政治學階級壓迫單一闡釋框架的突破。吳福輝海派研究的奠基之作《都市旋流中的海派小說》較早從娼妓業角度考察上海都市文化的消費主義特質及對海派文學生產的影響。在具體的文本分析中,吳福輝指出海派小說中交際花型的女性“集嬌、悍一身,充滿性的挑逗,是消費的無底之洞,是淫棍色鬼的克星”,這種惡魔般的女性“無疑原來是都會所企望、所養成的”。吳福輝的研究代表了客觀性的文本研究的回位。這種視角被后來的研究者普遍采用,成為研究晚清民國文學中妓女形象的主要視角。
凌宇在對沈從文作品的系列研究中,從湘西地域文化的視角正面觸及了沈從文筆下體現人性優美與健全的妓女形象,沈從文對妓女的開放性態度,打上了湘西巫楚文化影響的深刻印記,代表了“一種原始文化的湘西遺存”。文化研究范式的論者拋開階級壓迫的單一闡釋框架,主要從文化因成性的視角,探討文學中妓女形象的文化生成和文化內涵。
3 現代性范式
嚴家炎《新感覺派小說選·序》(1985)是大陸較早關注海派文學的研究,但傳統文學社會學意識過于濃厚,妨礙了其從都市“寓言”角度對交際花形象的研究。20世紀90年代在海外學者開啟的現代性的研究范式中,海外學者借用文學現代性理論,認為都市交際花型的女性與城市具有深刻的同構性,這種交際花型女性被稱為“妖姬”,是色欲的化身。張英進最早確立了“女人”與“城市”同構的論說方式:“城市探險被想象為性歷險,對上海的體驗,縮減為在上海妓院的性體驗。”在對穆時英文本的解讀中,張英進延續了這種對應關系:“妖姬(作為愛欲)成了都市文明對中產階級男子構成的真正威脅,這些男子在‘赤裸的’女性力量面前更加‘無能’。”李歐梵、王德威、葉凱蒂等海外研究者都延續了類似的解讀。“妖姬”代表了不可控制和理解的城市力量,圍繞著這些充滿著多面體的女性,男性的認知能力難以穿越,這正是男性的現代主義城市寓言。
現代性研究范式經由張英進、李歐梵、王德威、葉凱蒂等推進,成為言說海派現代性的基本理論依據。海外學者具有濃厚的西學背景,能夠援引西方理論對都市交際花形象給予開放性的解讀。海外學者現代性范式解讀,適逢20世紀90年代中國都市現代化、市民社會崛起的現實,獲得了研究的合法性。現代性研究范式也為眾多的海派研究者提供了言說的立場和依據,拓寬了海派研究的空間。
4 后現代范式
晚近的研究也有涉及到把妓女形象視作“話語”建構的產物的后現代范式研究,妓女形象的文學敘述主要作為一種競爭性話語參與了現代作家需要的意識形態建構。“妓女形象成為一種隱喻,一種表達思想意識、建構社會性別身份的媒介。人們通過對妓女形象的認知和想像來表達他們對民族現代性、社會關系和婦女解放等重大社會命題的思考,以此建立自我想像,尋求自我認同。”
二
在民族國家現代轉型的背景下,娼妓業作為危害國家健康、玷污女性尊嚴、造成社會胡亂的形象被確立,在主流話語中,娼妓業已經被廣泛地表述為社會問題的化身,由愉悅向危險迅速傾斜。這種傳統和現代之間的意識分界,無疑是現代性的意識形態和權力機制重新規劃的結果。
在現代性的表述框架中,作家紛紛以人道主義的姿態重新書寫妓女形象,精英知識分子借助于妓女苦難的描寫,借此想象和推進他們理想中的現代性事業,建構出了自己現代知識分子的文化身份,凝固成某種知識和權力的共同體。苦難的妓女形象正是由于滿足了這樣的敘述邏輯,才不斷得到再現和反復敘述。娼妓業的敘述被深嵌入到這種民族/男性的權力架構中。
正如劉禾對蕭紅《生死場》中民族國家敘事的分析所示,民族國家是一個男性主體,一切民族國家話語都有的共同特征是:“個體在一個共有空間(‘中國’、‘國家’)里采取主體立場發言(‘我’、‘我是’等),并由此獲得新的自我定義和發現新的生命意義(‘拯救國家’)。”妓女形象的敘述總是沉浮于啟蒙、社會解放、現代性等更大課題下,由此獲得言說依據和合法性,男性化的文學批評實踐與這些敘述之間具有深刻的共謀與同構,以顯見的性別盲視模糊化了女性及性別問題的言說。
現代性范式研究認同都市物質主義和消費主義的現實,海派文學敘事中散發著致命性魅力、拿身體做交換的女性形象作為傳統被壓抑的話語和敘事,其浮現具有了歷史的可能。但如現代主義研究者R·卡爾教授所言:在現代主義作品中,“女性現實被夸大了,所以女權主義和女性作用便成了威脅社會的行為方式:女性的食人欲,放蕩不羈的性欲”。現代性研究范式復制了這種女性想象方式,在話語層面同樣體現出對女性的文本憎惡。由于把女性等同于城市,女性的無比強大、自信、不羈體現出的也并不是她作為性別本身的力量。
妓女形象的文化研究范式往往把妓女形象與其所置身的文化語境相關聯,借此背景分析形象背后作家的文學理想、文學世界的建構,但其中性別問題仍是盲點。就沈從文筆下的妓女形象而言,雖然研究者對其特異的妓女形象的研究是一種文學史的補充與“發現”,但無論是沈從文的文學敘述還是在凌宇的研究中,這些妓女形象往往是面目模糊的,寬臉大臀的妓女成為標志性的性欲符號的化身,“女人則幫助這些無家水上人,把一切勞苦一切期望從這些人心上取去,放進的是類乎煙酒的興奮與醉癡。”湘西妓女的性安慰撫慰了湘西弱勢男性殘留的自我,妓女本人的生存境遇是被忽視的,體現出了深刻的男性中心的敘述癥候。
女權主義學者瓊·斯科特:“婦女研究不僅會增加新的研究課題,而且會重新評價現存的學術研究的水平。”現有的研究普遍體現出濃重的男性中心意識偏見,研究者對性別問題缺乏明顯的意識,對妓女作為“肉身性”自我“主體性”、身體經驗關注付之闕如,一定意義上影響了研究價值,因此有必要引入“性別”的視角,從女權主義角度對其進行文化解讀和價值定位。
三
女權主義批判作為一種價值基點,主要關注文學作品中對婦女形象的再現方式、文學話語內部的性別想象政治、女性寫作的價值和美學特征,同時對男性敘事的偏頗提出抗議和修正。妓女形象在現代文學敘述中被啟蒙、婦女解放、社會現代性等多重意義所裹挾,她們被不斷整合進男性精英的宏大敘事。在妓女形象作為一個文化符碼被“他者化”的過程中,也不斷被“虛構化”、“空洞化”、“符號化”。在這些文學敘事中,妓女作為“肉身性”存在事實上被消音。女權主義的視角的研究將對妓女形象作為“符號”再現的政治進行考察。具體到現代文學中的妓女形象研究,其考察主要包含了兩個方面:
1 清理男性敘事,對隱含其中的性政治給予批判性解讀
妓女形象在現代主流話語中被確立,是現代性的意識形態和權力機制重新規劃的結果。現代文學中妓女形象經過了不同的類型整合和話語遷移,從“五四”時期苦難的妓女,到新感覺派筆下光彩耀人的交際花、抗戰時期救國的妓女,男性精英群體在這個階層身上投入了多重不斷變化的含義。“每一種社會階級與社會性別的組合看待娼妓問題都有不同的參照點;由于各自處于不同的位置,娼妓問題對于不同的階級和性別組和也呈現出不同的意義。”男性作家的妓女敘事中,妓女成為一個多變的文化符號,她們的身體被不斷征用,滿足于現代男性作家對啟蒙、城市現代性、民族救亡等多重想象和意識形態焦慮,女權主義的視角的考察首先將清理這種男性敘事中的性政治。
2 建構女性文學傳統,發掘女性“肉身性”敘事的真正價值與含義
女性的參與為妓女形象的現代性敘述打上了濃重的回響。研究者普遍注意到現代中國女作家文本中普遍存在的焦慮情結,這是女作家把她們在現實中的焦慮投射在文本中的結果。女性文學的敘述中還存在著一個以往被忽視的妓女形象話語譜系,即是對妓女生活的羨慕。女性作家把妓女生活看作一種可以更好地實現自我和主體性的身份媒介,這種激進敘述顯示了女性對“肉身性”經驗的重視。在女作家的話語建構中,女性主體性與自我認同不與外在的理念、道德相關,而與女性身體的感知、對自我情欲世界的體悟相關。女權主義視角的研究將通過對女性“肉身敘事”的考察,發掘“身體”對建構女性話語與主體性的意義。
現代文學中妓女形象構成了一個頗具爭議性的話語空間,不同階層作家和文化勢力都借助這一特殊的階層,試圖完成對自我身體、身份、性、情感、自我認同的定位。現代性敘事的性別解讀中,我們可以洞察性別與現代性、性別與權力、性別與社會變遷之間的多重意指和復雜的互動關系。女權主義視角對妓女形象敘事的“他者”想象和性別政治的梳理,從一個特定的角度豐富了有關性別及現代性的理解,有利于揭示人們在解放敘事、平等話語背后未加反省的性別權力無意識,重建兩性和諧發展的性別倫理烏托邦。
注:本文系2011年河南省高等學校青年骨干教師資助項目階段性成果,河南社科聯課題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SKL-2013-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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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美]賀蕭:《危險的愉悅》,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簡介:趙夢穎,女,1978—,河南遂平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新鄉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