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作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極具個性的作家,沈從文一直以“鄉下人”自居,從民族文化的古井里汲取豐富的養料,描繪出一幅幅奇異迷人的畫卷。他的作品語言含蓄、明艷、詼諧,呈現出獨特的地域特征,散發著濃郁的鄉土芬芳。本文從文本入手,主要探討沈從文作品的語言藝術,并分析其獨樹一幟語言特色的產生根源。
關鍵詞:沈從文 語言 特色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文學,是語言的藝術。透過文學語言的表層,可以把握作家的喜怒哀樂,了解作家對周圍事物的看法,感悟作家的情感寄托。沈從文用一支絢爛多彩的畫筆,描繪出一幅幅迷人的具有濃郁湘西風俗、地理、民族特色的畫卷,開創了他燦爛輝煌的文學創作道路。本文主要探討沈從文作品中匠心獨具的語言特色,并分析其神韻天成語言特色的產生根源。
一 沈從文作品的語言特色
1 留白味永的含蓄風格
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苞一定比開到盛極的花朵更讓人鐘情,微微蹙眉的女子也一定比眉頭緊鎖的怨婦更惹人憐愛。同理,語言的含蓄,也能在有限的表達中生出無限味永的意蘊。因此,不管是詩詞還是文章,最讓人神往的莫過于只字只句不抒情卻能在字里行間牽動住讀者的情思。沈從文就是一個具有強烈含蓄留白意識的作家。他懂得作品的語言要含蓄,作品中有意造成間歇與空白,在對某一個人物、某一情節的處理上有意虛寫或省略,以醞釀一定的思想感情,把道理包含在現象中。
小說《邊城》中,出現了很多藝術的含蓄留白。爺爺明明知道翠翠心中的情感變化,卻不急于點破,而是在對話中似有似無地提及。爺爺問翠翠是否還記得前年在大河邊時,有個人說要讓大魚咬她的事,翠翠也明明知道爺爺說是哪件事,指的是哪個人,卻故作不解地回答不知道爺爺說的是百家姓里的張三李四。這樣一組簡單含蓄卻耐人尋味的對話,把爺爺參透翠翠心思時的快樂自得和翠翠被人說中心思而呈現的嬌羞遮掩表現得淋漓盡致,讓人讀來不由得會心一笑。
《邊城》的結尾處,更堪稱含蓄留白的經典之筆。“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在如此綿長的故事結尾,沈從文卻吝嗇地只用了詩歌般簡潔的幾筆點綴,若隱若現,欲露不露,讓人有一種期待感,又有一些惆悵,讓讀者產生共鳴,置身于此情此景之中無法釋懷。
小說《三三》中也多處采用了含蓄留白的手法。當三三帶著心中甜蜜的期待滿心希望地去看心儀已久的“白臉先生”時,卻驟然聽人說他已經死了,接著就親眼看到他家大門里忙碌地辦喪事的人們。接下來,作者完全可以大肆去寫三三絕望、悲痛、難以自拔的心情,可沈從文沒有過度揮霍文字,過度鋪排故事,有意不作正寫和詳寫,只用了非常簡潔的筆觸寫道:“三三臉白白的拉著媽媽的衣角,低聲說‘娘,走’兩人于是就走了。”作者用安然的口吻講述一個故事,仿佛人物內心有多么悲痛,故事情節有多么波折,他自己都渾然不覺。而這輕輕的一筆帶過而特意留出的空白,卻讓讀者的感情投入得更多更深。
2 綺麗鮮活的明艷色調
沈從文擅長用飽蘸色彩的筆墨描寫秀美綺麗的自然景物、塑造人物形象,他對作品中的那片土地和人物充滿了感情,投射到作品中,自然而然就構成了小說語言的明艷色調。與其他作家不同的是,沈從文作品即便呈現出綺麗鮮活的明艷色調,但卻鮮而不艷、繁而不奢、麗而不華。
對自然風物的傾情著色?!而P子》中有一段寫了湘西山野中的秋日景色,文字不多,卻一連串使用了“白色”、“黃如金子紅如鮮血”、“五色”、“錦繡”等表示色彩詞語,使整個畫面呈現出和諧的色彩感。沒堆砌過多的艷麗,奢華的詞匯,但明媚鮮活的繪畫效果早已形成。
對人物形象的濃墨刻畫。沈從文善于大量運用色彩來寫人的服飾,將邊地服飾風情表現得形象具體。如描寫《長河》中的天真少女夭夭,他用了“臉黑黑的”、“蔥綠布衣”、“月藍布圍腰”、“圍腰上扣朵小花”、“手指粗銀鏈子”、“小銀魚墜子”、“印花布”等色彩表現力較強的詞語,將一個調皮活潑、生命力旺盛的少數民族少女形象刻畫得生動活現。
3 清新淳樸的鄉土芬芳
絢爛之極,歸于平淡。沈從文的作品創造了令讀者賞心悅目的優美意境,但在語言上卻習慣用清新淳樸的語言,不動聲色的寫景摹人,到處充滿著鄉土的芬芳。
自然山水的清新?!对孪滦【啊分杏卸蚊鑼懞苁蔷剩髡邔懥嗽孪履菧厝岬谋∧嚎諝?,搖蕩的微風以及大氣中彌漫的稻草香味、爛熟了山果香味、甲蟲類氣味、泥土氣味。大自然中的山山水水被賦予了清新的風味以最原始、最本真的狀態呈現在沈從文的文字里。再如:“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遠近有了小小差異。小溪寬約二十丈,河床為大片石頭做成。靜靜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卻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魚來去皆可以計數。”這是《邊城》中俯拾即是的語言,我們看不到繁復鋪陳的描述性詞語,也看不到華麗奢靡的場景描寫,只看到了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溪流、山路、石頭、竹篙和游魚,一切都是那么清新自然。
沈從文筆下的湘西山水是清新的,生長在湘西山水中的人從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中也汲取了水的靈性與山的淳樸。所以,我們很容易發現,《邊城》里的人物都是那么的本真善良,從翠翠到天保儺送兄弟倆,從鄉鄰到街市賣肉老板,從楊馬兵到乘船的路人,從老船夫爺爺到船總順順,盡管年齡、身份和經歷不盡相同,但是他們的品格里都有如出一轍般的樸實無華的憨厚和淳樸,與他們生活的那片土地是那么的貼近和融洽。從容的描述和樸素的形容,親情、友情、愛情被作者描寫得如水一般清新淳樸。
4 幽默詼諧的輕諷語調
沈從文作品的語言一向以淳樸敦厚見長,不管是狀物寫景還是刻畫人物亦或是抒發感悟,他的語言從來不犀利尖刻,而是都保持著一種幽默詼諧的輕諷語調,給讀者以心理上的極大滿足和精神上的無比愉悅。
為了揭示湘西當地迷信神巫的風俗,沈從文刻意描寫了《霄神》中的外甥戲弄舅舅的情節。頑劣的外甥不僅享用了霄神應當享用的“三牲”祭品,還借機愚弄了愚昧、猥瑣、無知、貪婪的舅舅,雖是在諷刺人物的性格和行為,但全文讀來卻令人愉快輕松。
《湘西散記》中寫到湘西的妓女,作者用看似“嚴肅而歌頌”的語言寫她們“認真經營她們的業務”,亦正亦邪的語調讓讀者讀來會心一笑。接著,又寫當局以“花捐”的美名向妓女們收取稅錢,之后卻把這筆稅錢當做行政、保安或城鄉教育經費,調侃得不漏痕跡,嘲諷得自然適度,這樣的文字讓人讀來感覺忍俊不禁。
5 鮮明獨特的地域內涵
沈從文的作品總是帶著鮮明獨特的地域內涵。對于湘西那片神奇土地上的老幼貴賤、生死哀樂,他總是樂此不疲地描摹和刻畫。
奇異鮮活的民族風俗。湘西是苗、漢、土家等民族聚居之地,因而有著奇異鮮活的民族風俗。如苗族男女相戀時以歌為媒的對歌行為,苗族男女喜愛佩戴的銀制項圈、耳環、手鐲、腳鏈等頗具民族風格的飾品,端午節婦孺穿新衣、額角蘸雄黃酒、家家吃魚吃肉的習俗和賽龍舟、追鴨子等競技游戲,以及施巫術、哭嫁、放蠱、趕尸等古老神秘的民族風俗。這些民族風俗,一經沈從文樂此不疲而又繪聲繪色地描述,便奇異鮮活起來,帶給讀者新奇的閱讀體驗。
原汁原味的民間口語。沈從文作品大量運用了充滿生活趣味的市井俚話、順口溜和方言俗語。如《賣糖復賣蔗》中,通篇幾乎沒有敘述性的語言,而是充滿了賣蔗人韻味十足的叫賣吆喝,語言既通俗易懂,充滿了民間口頭語的趣味色彩和舒適宜人的地域內涵。
二 沈從文作品語言特色的生成歸因
沈從文作品的語言風格之所以會形成如此千姿百態的特色,是因為他的創作思想、個人認知、生活體驗以及文學實踐都具有獨特的特征。
1 創作思想的導引
首先,沈從文提出“寫客觀”的原則,他主張寫文章時“不妄加個人的議論”,以冷靜理智、不動聲色的態度,最大程度地還原筆下景物的本真、事物的天然、人物的喜怒。前文中我們論及的他的語言中呈現出的“含蓄風格”、“明艷色調”和“鄉土芬芳”等特色,就是受這一思想的影響。不過多地介入事物和人物原始的狀態,保持其原汁原味的特色,語言留有余地,留有讀者自行暢想的空間,這是他寫作的法寶。其次,沈從文在遣詞用句上看重技巧。他認為,藝術同技巧不可分開,不可輕視技巧,不可忽視技巧,不可濫用技巧。因此,我們看他語言中慣用的輕諷語調,總是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讓人心領神會,又不給人咄咄逼人的壓迫感。然后,沈從文在《關于〈三獸翠堵波〉》中曾提到“看看,有趣,開心”的創作思想,顯然,他的作品尤其是戲劇創作受這種“注重娛樂功能”的寫作思想影響很深,因而形成了調侃逗笑、詼諧幽默的語言風格,大部分中文本中都能找到他崇尚快樂閱讀體驗的自由性和情趣性。最后,沈從文一直反對文學的政治化和商業化。因此,我們很少看到他的作品中有對人物階級性的注釋,也很少讀到迎合世俗文學的商業味道。他的作品總是滲透著濃郁的鄉土氣息,這不能不說是沈從文崇高的個人理想和求真的創作思想的體現。
2 個人認知的影響
在溫婉、秀麗的湘西鳳凰小城中,沈從文度過了快樂多彩的童年,這片土地在沈從文心底印下了活潑、率真、自由和樂觀的烙印。然而,來到城市以后,他對城市寄托的被認可被容納的渴望卻湮滅在了無情的冷漠之中。他驚詫地發現,他與城市之間永遠有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一堵無法破拆的厚墻,他在鄉下建立起來的自尊與自信,在城市完全派不上用場。這就有了后來的《紳士的太太》中,他一改溫厚的風格,而是拿起詼諧甚至諷刺的筆,直指城市上等人操守上的虛假,道德上的卑鄙與變態。所以,后來盡管沈從文的生活與藝術創作都是在城市中完成,但他對湘西世界一直保留著深刻的眷戀和美好的記憶,希望能夠從鄉村世界中找到他的精神寄托。沈從文的自身經歷決定了他最終定型的個人認知,此后,他始終以鄉下人的心態,來看待人生,來影響甚至制約他的語言風格。
3 生活體驗的培養
湘西世界對沈從文是偏愛和奢侈的,它慷慨地為沈從文提供了一個獨具民族特色的浪漫豐富而又魅力十足的鄉土場景,沈從文作品中折射出那敏銳的洞察力和豐富的想象力完全是拜這鄉土場景中的生活體驗所賜。他的作品語言中的留白味永、綺麗鮮活、清新淳樸的風格,就是沈從文努力從這篇神奇的鄉土中汲取的語言文化匯聚而成的思維精華。更難得的是,沈從文有過一段隨軍輾轉流徙于湘、川、黔三省邊境及長達兩千余里的沅水流域的軍旅生涯,這段經歷更是鑄造出了他那富有巫楚文化浪漫精神的地地道道的鄉土式語言。所以,在他以《湘行散記》為代表的作品中,出現了大量的關于湘西民俗習慣、民族關系和民族歷史命運的描述,這是他的生活體驗在作品中的流露和呈現。在他的劇體作品也采用了大量的方言土語來描寫湘西獨特的地域風俗習慣。
4 文學實踐的使然
沈從文的文學實踐深受新月派的創作影響,同時還擷取了湘西典型的儺戲風格,并注重模仿日本狂言笑劇。所以,我們不難從他的作品特別是劇體作品中領略到他的語言那種精巧機智、靈活有趣的美。例如,表現為鄉土本色的《劊子手》和《野店》,表現為詼諧幽默的《盲人》和《鴨子》,表現為滑稽諷刺的《霄神》等。這種無拘無束的文學實踐,使得他的作品閃耀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本原之亮色、樸實之色彩。
沈從文把文學創作看成是文字的體操,他用勤奮的語言文字操練和堅忍不拔的語言藝術追求,成就了充滿魅力的沈氏語言風格。他用一支絢麗無比的畫筆描繪著自己的家園,用不可抑制的熱情渲染著那里的古樸景色、兒女情懷和民俗風情,用獨特的語言訴說著鄉下的故事和傳說,最終,鄉土的根開放出了清新脫俗的鄉土花朵。
注:本文系黑龍江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詩性話語的隱喻認知,項目編號:11512132。
參考文獻:
[1] 宋曉:《沈從文鄉土文學語言風格的流變》,華中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5年。
[2] 潘建華:《淺析沈從文小說的語言藝術》,《修辭學習》,2000年第Z1期。
[3] 李啟群:《美的鄉音——試談沈從文小說語言的音樂美》,《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3年第3期。
[4] 凌宇:《沈從文傳》,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簡介:趙麗娟,女,1978—,山東海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語言、文化教學,工作單位:齊齊哈爾大學文學與歷史文化學院。